《大梦遗京》昭野燃犀

77、大结局

　　白光尽处。
　　虞芮感觉谢随抱起了自己。

　　梦梁是座祭奠之城。骨子里积累的血肉痛楚让他们妄想追逐生命延长，逆天而为。

　　凉雨泄幕，清洗着城池，将血色洗尽，冲刷泥泞流进海里，红衣男子额发上的雨滴，重重砸在她的面上，微冷。
　　这座炎瘴之地迎来秋季。

　　奇怪？她怎么会感觉到冷？
　　迷糊之中，虞芮似乎睁开眼睛，试着动了动手指，看见自己洁白的手指遮在眼前时，冷不丁地，从指缝中看见那双多情又匿哀的眼睛时，

　　……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心念一动沉入心海，那片由她的意识构成的星辰，空荡静谧，再也没有系统的踪影。
　　虞芮成功了。
　　不单单是她一个人如愿，更是梦梁的百姓们，也能得到解脱。
　　她的眼里此刻倒映着梦梁的碧蓝苍穹，
　　和她所爱之人。

　　虞芮依在他的胸膛里，从天地坛上看着肃静的世界，八旗黄幡贴着杆被雨打湿。
　　呼出的热气氤氲在二人之间，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要是，带把伞出来就好了。”
　　“冷不冷？”谢随用身体替她挡雨。

　　“不。我一点儿也不冷。”虞芮更加用力往在他的怀里钻，将头埋了进去，发丝交缠，他的呼吸连着她的呼吸，胸膛里跳动着她的心脏。

　　她的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也是有心无力。

　　虞芮似乎觉得谢随有了些变化。他的身体不再抖了，而是令人安心地温暖。
　　她伸出小拇指。
　　像是在提醒什么。
　　谢随毫不犹豫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都很冷，虞芮却笑了笑。

　　她终于相信，就算今日她死，谢随亦不会违誓。

　　不知怎的，巨大的悲恸袭面，她躲在谢随怀里，忍耐：

　　“我死以后，替我将墓建在梦梁，你若是想我了就来看看我。”

　　“好。”

　　虞芮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伸手摸摸眼前人的面庞：
　　“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的眼里，点点光芒哀而不伤，像一潭澄澈的湖水。
　　谢随的母亲在他八岁时因旧疾离开，十七岁时父亲也离他而去，失去故地，二十岁时，新娶的妻子也逝世。
　　这世上，似乎只剩下他孤零零地一个人。

　　“梦梁有长生之术，此去你寻得了吗？”高期宁问他。

　　谢随摇了摇头。

　　梦梁的术士只是些普通的人。

　　他行到梦梁郡内时，一个白色衣袍的青年掀开他锥帽上的白绢，
　　“这位兄台，我见你面上生恶，煞气连帽子都压不住，前世必定是个罪人。”
　　谢随戏弄道：“只说对了一半。”复又冷冷将椎帽戴上，抬脚打算离开。

　　术士又道：“重生之人，此地与你不合。”

　　谢随顿了步，主动开口：“如何化解？”

　　“不能化解，只能缓解。”
　　“你在梦梁待的时日，不如同我修行。”

　　“你会长生之术么？”
　　白衣术士捂着心口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我只是术士，我可以教你做法事。”

　　“万民好德，知你非故，圆你之情，只是缺人度化。”术士循循善诱道。

　　谢随眉梢一挑，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你要这个？”

　　白袍男子欣慰道：“有缘人，不愧是有缘人，一点就透。”

　　谢随手一握收回，自叹他真是疯了，不过是碰巧对上些讯息，他便什么都开始信。

　　见他不信，白袍术士哼哼了一声要打道回府，随意唠叨了一句，“长生长生…不如珍惜眼前人。”

　　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刻，恍然开悟。

　　……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青青子衿，悠悠……”学堂里传来震动的一声。

　　学童们纷纷望向声音来源处，只见坐在中心位置的粉衣女童，下巴磕在书桌上，不知何时睡去，怕是刚刚醒来。

　　下巴好痛。
　　她望向夫子的眼神茫然。
　　夫子卷书指了指她撇在一旁的书卷，“老夫敢问虞二小姐，老夫讲到何处了？”

　　“诗经。”她照着封皮念道。

　　“老夫当然知道是诗经，问的是具体讲到哪里了？”周围的学童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斜眼一瞟旁边，虞葵指给她看，利落答道：“郑风，子......”

　　“子什么？”

　　虞葵的口语，虞芮不懂。

　　“子令。”
　　哄堂大笑。

　　虞芮气急，撂挑子不干，“我不念这破玩意了。”说着起身离开。

　　夫子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她是当朝长公主膝下幼女，长公主与侯爷恩爱。

　　自然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上学还兴师动众地带着四五个侍女，性子骄横，更是听不得半点斥责，受不了半点不如意。

　　今年六岁多点，入学的年纪比其他人都要早两岁，因此常怕他人看不起，丢了面子就要逃。

　　虞芮一口气跑到学堂里的凉亭，“都不许靠过来。”一声嗬令便让侍女们止住了脚步。

　　她薅着凉亭里的小花小草，葵姐姐爱读书，宁姐姐又不在学堂，她没人可玩儿。

　　没意思…没意思，她再也不来上学了！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安慰。
　　“都说了别跟过来！”虞芮正烦，打了过去，却发觉有些不对。

　　来安慰她的不是侍女。

　　是个年纪稍大一点儿的男孩子，看着有些腼腆。
　　白玉带，垂发披肩，羽睫遮眼，眼睛长长的像狐狸，稚气未脱却一脸沉静地瞧着她。

　　“你是谁？”长得倒怪好看的。

　　　旁人向她介绍，“这位是，南阳王世子。从前在宛都，今年初入的京。今天来学堂报道。”
　　谢母新丧，所以白衣白鞋，尚在守孝。

　　　“名字呢。”

　　“谢随。随心所欲的随。”男孩儿自己回答。

　　虞芮抬了抬下巴，“想跟着我玩吗？”

　　谢随眼睛一亮，干脆答道：“想。”

　　她颇满意这答案，伸出手，“我姓虞，单名一个芮字，以后我保护你。”
　　又补充道：“我带你读书。”

　　是年，翠色满洛京。
　　谢随将手搭了上去，她拉着他的手往学堂里去，看不见身后之人勾着笑意。
　　望向她背影的眸子里，划过一束流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