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遗京》昭野燃犀

68、生死相依

　　朱殷色叠幕帷帐下，虞芮闭上眼睛躺在谢随怀里，整个人安静得一动不动。
　　烛台灯光映照下，她瓷白的小脸上渐渐流失生机，像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偶人一般。

　　谢随怀里的人四肢愈发凉，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他明显慌作一团，这可不是单纯睡的沉，而是她根本醒不过来。

　　慌乱之中，谢随摸到虞芮的脉搏，还能感受到其中浅浅的跳动。

　　上次虞芮出事之后，他找太医学了数月，但也只略懂一点摸脉之术。
　　他心里涌上来不妙的感觉，虞芮的脉搏竟然如此薄弱，如同将死之人一般。

　　谢随将虞芮安置在床榻上，几乎是刚打开房门便朝着外面。
　　“太医，快去找太医！”
　　将门口两个打盹的侍卫一瞬间惊醒，急忙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他折返回去，选择继续留在虞芮身边，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是虞芮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再闭上眼睛的时候就醒不过来。

　　想不通这些，头脑开始有些胀痛，他碰了碰虞芮的指尖，依旧是凉得渗人。
　　细看之下，她的指节处甚至已经失去红润色泽，变得青白。

　　发现这一处异样，谢随当场直接宕机，意识空白，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虞芮的手腕。
　　他感受到，甚至她的手腕都似乎没有一点温度。

　　反应过来后赶快松了手，轻轻抚了抚虞芮苍白的脸。
　　不会的，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他们才刚刚成亲，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谢随还记得虞芮成亲之前对她说过一番话。

　　“我们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我们还要成亲，还要一起游历山河大川，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谢随，不要被前世的记忆左右了你。

　　那么现在呢。
　　谢随多想虞芮现在睁开眼同他解释，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显而易见，虞芮就是骗了他。
　　她骗他才说他们还有以后，结果一成亲就变成这个样子。

　　有些晶莹的水滴渐次落在虞芮单薄的罗袖上，洇成一团。
　　他总是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她带来的变化。

　　她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每次都会离开他……

　　谢随攥紧拳，手上青筋暴起，连呼吸声都逐渐沉重起来，心脏好像被撕碎成一片一片,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全身血液仿佛燃烧起来。
　　他接受不了现在这个结局，无论如何。

　　他身上极其显眼地出现了发病时才有的变化，这同往日里的他难以论为一个人。
　　自赤红的眼框中，杀人的念头从一团小小的糊影迅速放大成无比清晰的巨观。

　　他要让虞芮回来……要怎么做才好。
　　上一世，在他屠过梦梁郡之后，虞芮不就来到他的面前了吗？

　　没关系的，只要她能回来，他真的可以无所谓。

　　不行！
　　谢随猛地吸了一口气，急促吐息，才从意识中短暂出来。

　　他只能双手死死地抓紧床褥，脑袋尽量放空不去想那些念头，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虞芮的身上。
　　虞芮躺在床榻上，安静得要命。

　　只是那么一眼，谢随恍惚间觉得虞芮已经死了。

　　他顿时力不从心，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洪水猛兽。
　　难耐地不自觉握向虞芮冰凉刺骨的手腕。

　　只是触碰到的那一刻，他的眼前轰然一白，令他什么也看不见，心中的暴戾也在不知不觉中化解几分。
　　刺眼的白光过后，谢随看到一个他从未领悟过的全新世界。

　　他看见了虞芮面前悬空着一张透明的四方板子。
　　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来回变动，这里明显与他格格不入，是他不能所理解的地方。

　　谢随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被什么扯住脚步。
　　但是总有一种淡到察觉不出的窒息感围绕着他，在谢随的感觉里，他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息格外黏腻。

　　四周空茫茫地一片白色，仿佛天上的人间，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虞芮就站在前面，她紧皱着眉头，仿佛发生了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

　　谢随看到虞芮的同时，虞芮也看见了他。
　　事实上，谢随一‘进来’的时候，系统便出声提醒她。刚一见到谢随的身影，虞芮也有点懵，脸上的表情都还来不及变化。

　　她有点想不通谢随是怎么进入到她的系统空间内的。
　　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因为这是被系统所禁止的，连她自己亲自上阵都不能带任何人进来。

　　但是谢随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来，还被系统默许，系统竟然也只是通知她‘有陌生生命体进入’。

　　她睁大眼睛看着谢随一步步走近，越来越多的细节弥漫上来，她无比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谢随。
　　尽管她已经焦头烂额，还是被这异象惊诧。

　　谢随进入她的系统后显得十分茫然无措。
　　虞芮轻叹了口气，继续隐瞒下去她也无暇再去编理由，便直白地告诉他：“这里就是我和你说的系统，”
　　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按道理只有我自己能进。”

　　谢随好像对这一切接受得超乎她想象的快，极其自然地问到了她现在的致命问题。

　　“芮芮，你现在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都到了这份上，虞芮再瞒下去也都没有意义。
　　她让开身子指着角落上的数字，语出惊人：“看这里，等这里的数字归于零之后，我就会死。”
　　“也就是差不多一炷香。”

　　虞芮非常遗憾，“对不起，谢随，我骗了你。但是我不想死，我也想为自己搏一回活路。”

　　她指着那个加号道：“我以为这里会是关键，但是情况相反，摁下之后原本还有三天时间，现在只剩下这么多。”

　　现实是残酷的。
　　虞芮现在却只能将措手不及的现实揭开给谢随看。

　　谢随根据虞芮的介绍，目光也触及到那串少得可怜的数字和后面跟紧着的像‘十’的符号，虞芮说那是加号。

　　他现在倒是明白了虞芮的异样是为什么，原来是她真的要死了。
　　谢随突然觉得自己这病发的是时候，如果不发病，他永远都不知道虞芮的真实情况。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都做了多少来挽救自己的生命。

　　这些他统统都不会知道，他只会收到一具死因不明的尸体。

　　谢随此刻前所未有地冷静，他现在甚至开始认真分析那个奇怪十字的作用。

　　他猜想过后马上提出自己的见解：“芮芮，不如让我来试试。”
　　在他的理解，虞芮摁下一次，会减少她的时间。那如果是他摁下的话，会不会有所增加。

　　照着谢随话里的意思，如果谢随摁下，大概率是会减少谢随的时间。
　　或许谢随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为她增加一点时间？
　　可虞芮随即想到，系统都是一对一绑定，也就是说，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操纵不了这个面板。

　　“芮芮，我想试试。”
　　虞芮心里也清楚，她自己已经是回天乏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随进入她的空间这件事，若放到以前，她肯定也不会相信。
　　既然谢随能以她不知道的方式进来，说不定真的有用。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虞芮点了点头。
　　“那你试一试。”
　　她有些不放心叮嘱道：“点一下就够了，别点多。”

　　时间异常紧迫，谢随也没有时间啰嗦。
　　他在虞芮同意过后，直接伸出手，将手移到那个十字的上面。

　　神情不自觉变得紧张又严肃，谢随有意识控制呼吸，将手指准确无误地放在面板上，稍稍用力点了下去。

　　透明的板子只是看上去像画的，等到触碰的那一刻才会发现其实十分坚硬光滑。
　　短暂接触后，谢随移开手，眼神持续盯着旁边的那些符号。

　　谢随并不能真的看得懂，在他看来，每个奇怪符号都无时无刻在变化着。他只需感受身边人的情绪动态便可知道结果如何。

　　在虞芮眼里，时间仍然是在有条不紊地减少。
　　并没有发生他们预想当中的变化，她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她第一次动的时候也没有变化，虞芮觉得有可能是还需要些时间反应，也可能是他们想错了。

　　“芮芮，如何？”
　　谢随有点焦急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虞芮想起来谢随应该是看不懂，她也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刚启唇打算把结果告诉他，整个系统界面突然抖动，刷新了一下。

　　虞芮第一时间抬眼去确认时间，眉梢之间自然流露出震惊之色。

　　谢随竟然……成功了。

　　倒计时上的时刻有了变动，多出的一天时间是谢随给她的，她原本的时间里只剩下两分多钟。

　　他们的这一次冒险举动，可谓是惊心动魄。
　　虞芮本来没有抱很大期待，然而成功的这一刻，内心许许多多的情感不自觉涌了出来。

　　“芮芮，是不是…成功了？”谢随犹豫着猜测道。
　　怕不成功这样问会伤了虞芮，但是看她的表情，谢随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感应的。

　　虞芮酝酿了一下，随即撇着嘴朝向谢随。嘴角微微地颤动，牵扯面部表情，总之哭笑都不像。
　　她的嗓音也随之发颤。
　　“成功了。”
　　眼睛湿润，控制不住道划下两行泪。

　　纵然有千言万语，此时此刻都哽在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