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遗京》昭野燃犀

5、宁府之宴

　　宁夕岚的苍白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许多。

　　她似是有所察觉，诧异地看向殷宛眉。
　　“这位姑娘真真是我的福星，方才这么一靠近你，觉得身子好多了。”

　　懂什么是高科技吗。
　　“是吗...是宁姑娘自己福大命大...”

　　殷宛眉皮笑肉不笑，犹豫再三后，悲痛地拿回香囊，掖进袖子里。

　　这香囊现在已经完全没用。

　　殷宛眉的态度急转直下，医倌一脸惑然之际，只见宁夕岚听到‘宁姑娘’眼睛一亮。

　　神态浮现悦色，继续缠她，“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我在府中没有什么朋友，你日后可以多来找找我。”

　　似乎，宁夕岚很喜欢她。
　　只因她唤了声宁姑娘。

　　手中的湘色香囊有些滚烫，殷宛眉说出自己的姓名后，错觉地多瞄几眼，眼神顿时怔在原地。

　　宁夕岚一身澹艳之色，双唇随发音挪动。

　　从口型中依稀辨得，是两个重复的字音。

　　谢谢。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扣除上次预支积分后，任务奖励积分将于七个工作日之内进入您的账户，记得及时查收。”

　　殷宛眉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后，缓过神来。

　　“谢...什么？”眼神乱瞄一会，正好瞄见医倌已不在，殷宛眉小声上前问道。

　　“水下，我看见是殷姑娘引走的虞二姑娘。”

　　宁夕岚简短回答，眼神凌厉起来，“不如我们联手。”

　　殷宛眉：啊？
　　虽然系统向她提议过，但就这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地成真？

　　“那你为何要救我？”看出殷宛眉的蒙圈之色，宁夕岚拧眉不解道。

　　还好不是殷宛眉想的那样，宁夕岚并没有察觉到是自己制造水涡来救她。

　　“我...”
　　为了积分呗。
　　“我...看你人挺好的。”
　　“想跟你交个朋友。”殷宛眉脑子一抽，说了出来。

　　这句话连宁夕岚都听笑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为了生计，杀死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真正的宁府私生女。
　　并毫无惭愧继续利用她的身份，才有如今这想都不敢想的，奢华富足的生活。

　　殷宛眉暗暗咬了咬牙，虞芮好感度已经跌至-60%，她原先接近虞芮的计划便成泡影。

　　跌过平衡线，表明书中人物对穿书者产生敌意。

　　曾有穿书人就是因为被书中人物反杀，然后再也回不来。

　　冥冥之中，事态离自己原先拟定的计划——白月光替身，越来越远。
　　而她好像一直都习惯按系统的意志办事，无论是偶然的，抑或是意外的。
　　她只是被牵住线的木偶。

　　殷宛眉晃神这一阵，
　　“好啊。”
　　宁夕岚笑着答应了她。

　　便是须臾说话间，厢房里面不知因何安静许久。

　　床榻之上的男子起身，让周身三两个欲传令的医倌呆在原地，不必惊动他人。

　　他仍旧穿着意气风发时的茶白衣袍。
　　瘦腰处缚缁色丝绦，随丝绦末端一同坠下的还有各式玉佩、玉环，整个装扮华丽赘余，一眼便知是个纨绔子弟。

　　但是神色姿态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垂下眉眼，打量自己，他很久没穿得这么花哨。
　　半个时辰之前，谢随便知道自己重生回到以前。

　　照他的记忆，这个时候虞芮尚在，还没死。但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身上湿哒哒的，他的记忆中，没有落水这一段。

　　重生的感觉甚是新奇。

　　心念一动，记起来原本在香茗画宴上落水的，是虞芮。

　　喉结滚了又滚，怕是梦醒，他艰难又生涩地开口：“芮芮.....”

　　隔去经年的风霜与苦雨，再念这个名字，谢随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克制起微微颤抖的身体，激动问道：“虞二姑娘她有没有事？”

　　医倌们哑然一小会，不解道：“虞二姑娘没事，”
　　但似乎谢随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医倌们补充道：“只是受了惊，在隔壁厢房歇着。”

　　片刻后，厢房外。

　　白衣锦袍的男子想推开门，想进去。

　　他站在虞芮所在厢房的外边，和她隔着斑驳竹影的门窗。

　　负手驻足良久，转身又离开。

　　谢随身边的小跟班觉得，世子醒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行为举止怪异许多。

　　以前世子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现在变得...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最明显的便是那双眼睛，含情凤眼似滴血刀尖般，时时刻刻藏着似有若无的杀意。

　　仿佛已经腥风血雨数年。

　　“世子殿下...您这是要？”
　　从厢房跟了他一路的小跟班，也开始小心翼翼。

　　“回世子府。”
　　谢随本懒得回，这句话只是为下一句话铺垫，“虞二姑娘什么时候醒，来世子府通知我。”

　　小跟班谨慎地应下，“那奴是不是还要留在宁府？”

　　谢随睨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虞二姑娘问起，奴怎么说？”

　　这次回答顿了一会，仿佛想起很久之前的往事，堪堪道：“实话实说，不要骗她。”

　　“对了，世子今日您的画也带走吗？”

　　谢随接过小厮双手奉上的画作，淡淡茶香四溢，但似乎也没刚开始那么浓烈醇厚。
　　这个味道，在谢随的记忆里只独属于一人。

　　眼底情绪翻涌，“带上。”

　　他走后，那个小跟班顿时汗如雨下，松了一口气。

　　谢随醒过来的消息，足足迟了一天才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只因晚些时候。
　　大约酉时，宁尘飞带着皇城太医们风尘仆仆地来到谢随所居厢房处时，却被医倌们告知：世子已安然无恙。

　　“世子去往何处？”宁尘飞愣了一瞬。

　　谢随的小跟班如实答道：“世子殿下回世子府。”

　　这实在是个蠢问题。
　　宁尘飞擦了擦额角的汗，送走太医后，吩咐道：“先把消息压下，派人守这里，不许人逗留。”

　　白日里的消息已传入他的耳朵，宁夕岚这个小丫头片子，看着单纯无辜，实际包藏祸心，竟然想攀附上世子。

　　还陷害阿琼，是自以为宁府没人！

　　......

　　虞芮醒来时，似乎一切事端都已经结束。

　　她一脸平淡地听完侍女玉钏讲述白天发生过什么，心里了然。

　　身上还披着宁雪琼的大衣，她的那件泡了水，又被撕扯过，只得扔了。
　　可惜了，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回府罢。”事到如今，破甑不顾。

　　路上却碰见了谢随的小厮。

　　厢房内灯火通明，厢房外有宁府家仆守夜，小厮便和家仆站在一处。

　　虞芮起了心思，上前询问了几句，那家仆先开口，说是世子仍昏迷不醒，小宁大人命他们在这里守着。

　　她倾了倾头，发觉不对，看小厮支支吾吾的，似乎难言。

　　谢随是为救她才被拉下水里，她一定要让谢随平安无事，否则，她这辈子都会不好受。

　　“我能进去看看世子么。”

　　宁府家仆和小厮都遮遮掩掩起来。

　　凭虞芮的身份，无论是和宁府还是和世子的交情，在场的都没有理由和权利回绝。
　　这话是体谅他们，给个台阶下。

　　所以虞芮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拦下。

　　“小宁大人吩咐，不准任何人在此逗留.....虞二姑娘不要让我们难做。”家仆头铁道。

　　“那便罢了，我改日再造访。”
　　虞芮看上去温柔亲切，好说话极了。

　　家仆们松了一口气，将将放下防备时，只看见一个酡色影子溜进明黄的房内。
　　兵不厌诈。
　　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守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反应过来又觉得没必要追，该看到的，怕是已经看到。

　　过了几息，虞芮走出来，嘴角噙笑意：“你们骗我，世子不在。”

　　“真真是好大的胆量。”她轻声道，话里威胁的意味若有似无。

　　眼见是瞒不住。

　　守卫心一横，擅作主张，“世子殿下已安然无恙回府，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虞二姑娘莫要将消息透露。”

　　谢随醒了，于她而言是件好事。
　　但是她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亏自己还这么惦记他，他既醒了，也不曾来找她，还任由她蒙在鼓里。

　　她此刻若是要闹，谁也拦不住。

　　“你们一个个都想着自己的主子，我在这儿就是外人，罢了罢了，我不如早些归家，省的受气！”
　　虞芮佯怒，嗓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别人听见。

　　虞芮所为，在不知情者看来，正是反向印证谢随还在屋里面。
　　况且连虞二姑娘都进不去，就很难有人再起心思。

　　宁府家仆们颇感激地看了她几眼。

　　虞芮也不是滥好心，她方才进去厢房内，似乎想通宁公子为何要封锁消息，他们的目标应是一致的。

　　回到虞府，虞芮舒舒服服地泡个香浴，用些晚膳后，便开始盘算如何扳回一城。

　　心中微动，那个系统说：宁夕岚是个冒牌货。
　　自己正好从这里下手。

　　“鸳鸯、明珠，你们替我去打听打听，这个宁夕岚的来历。”

　　这两个侍女同玉钏一样，祖上历代是长公主的家仆，从小便开始服侍她，算是她娘留给她的，虞芮绝对信得过。

　　两个侍女应了声，又告诉虞芮，今日白天，她的堂叔叔来找过。

　　道是大夫人已经在普陀山吃斋念佛三个月，问她什么时候肯消气放过大夫人。

　　虞芮登时笑得花枝乱颤，“瞧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罚大夫人礼佛明明是祖母和父亲的决定，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把大夫人往日里刁难她的情景，给她配置的衣食住行与其他姊妹总是差上一些，细细地说出来。
　　总不能因祖母格外疼惜她，便把由头都怪在她头上。

　　她哼了一声，冷言冷语道：“他若是再来，直接轰出去便是。表了一万八千里的叔叔，竟还开始帮起外人。”

　　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她，该去祖母面前装装样子，为大夫人求个情。
　　不然显得她这个继女心肠多狠毒似的。

　　“给我备套衣装，明日给祖母请安。”

　　其他兄弟姊妹皆须日日请安，唯独虞芮是个例外。
　　只因某次请安后，她体力不支晕倒在荷花池边，差一点摔进池子里。
　　祖母听说后，便心疼的不得了，直接免下她的请安。

　　在这个娘不疼爹不爱的世间，她唯一的亲人便是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