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军中之歌 ...
-
因为内务不达标,被子被扔,总觉得辜负了班长的栽培,一连几日我的心情都不是很畅快。
或许是近期的训练着实让人疲惫。也可能到了新兵训练中期,官兵们对于训练科目都已经熟悉,也并没有了开训时候的好奇和向往,而身体余力在每日高强度的锻炼中也几乎殆尽,身心也都逐渐疲乏起来。
这天下午,是刚练习完了班队列训练,在中场休息。傍晚的5公里跑也还没有开始,指导员久违地来到了训练场,视察我们的训练情况。军事训练,通常是由排长、连长管的,指导员并不过多参与军事训练工作。在训练场再见到指导员的时候,像见到一位阔别重逢的友人。
那时候我们背对着太阳,没精打采地坐在路边的煤渣路旁,脸都朝着东面训练场的公共厕所,厕所前有几排阶梯,后面就是连成排的小叶榕。
我们在不分白昼的训练中惶惶不可终日,疲惫和辛酸让我们耷拉着脑袋,都像霜打了的茄子。指导员看我们这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说:“同志们,接下来我们不搞训练了,我来教大家唱一首军歌吧!”
“好!”新兵群中一片掌声和欢呼。
于是指导员就坐在那三层台阶的最上面,我们坐在下面,我们抬头仰望着他。婉转洪亮的曲调从他低沉的嗓子里冒出来:
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
别怪我保持着冷峻的脸庞
其实我有铁骨也有柔肠
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暂时冷藏~
当兵的日子短暂又漫长
别说我不懂情只重阳刚
这世界虽有战火也有花香
我的明天也会浪漫地和你一样~
夕阳下指导员的脸黝黑发亮,显示出一种历经沧桑的历练感。他的歌声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带着一种深沉的寂寥和哀伤。
人们都道,军中人儿多冷酷,指导员已经不知道在军中驻扎了多少年,早已经和家中爱人聚少离多,那些儿女私情想必也被祖国边境多年的风沙吹淡了,可如今他用他沉稳、悠扬的语调唱起歌来,却别有一番深情,让人忍不住掉眼泪。
我想起以前学过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果是在大漠黄沙中,此刻必定有一缕扶摇直上的青烟,迎着边关又大又圆的落日,方能彰显此刻边塞的孤独。我想起“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一种阔别多年,物是人非的悲伤之感涌现而来。
我满含热泪,抬头看向天空。傍晚云南的天空并没有一朵云,那夕阳的光,把小叶榕和指导员整个都镀成了金色,越发衬托出离别的伤感和悲壮。
以前在地方上,如果说起军营之歌,那我肯定会想到《军中绿花》。但是来了部队以后,却发现并没有人唱《军中绿花》,不过我来这里以后偷偷弹唱过一次。
那是一个周末,我们每个连队的三楼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阅览室,里面放了一些军事政治的书,也有少量的治国理政、经世致用的其他书,让我意外的是,阅览室里面不知道是谁还放了一把吉他。
吉他,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之前提到过,我因为第一次在班级聚会中看到小甜妹携室友真情演唱了一曲以后,便对于吉他这个乐器和小甜妹都产生了好感,于是便主动请小甜妹带我去跟随老师学习吉他演唱。虽然后来我参军了,但陆陆续续也学过近一年的时间,简单的歌曲我还是能弹会奏的。
在这个周末,我独自一人来到了阅览室,打开了那尘封的吉他。我想起之前学过的军歌,于是想应景地弹奏一曲《军中绿花》,那《军中绿花》的第一句是“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弹起熟悉的旋律,只唱到这一句,我便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原来,到营区后从来没有听到班长和老兵们唱过《军中绿花》,这首歌在我们营区几乎是默认禁止的,因为他总能在你开口唱的第一瞬间,把你的思绪带回故乡,把对家乡故土、至亲好友和挚爱母亲的怀念之情,渲染到极致,一时间背井离乡、远离亲人、漂泊流浪的心情扑面而来,不由得让人老泪纵横、悲怆之极,情景极其悲凉。
初闻不知其中意,再唱已是其中人。
或许也只有参军来到边防,远离了亲人家乡,才会真正懂得这首歌思家的情深、念家的心切。从此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去阅览室弹琴唱歌,毕竟长相思,摧心肝。
那日我独自在阅览室的情愫悄然在今日重演。
金色的夕阳下,指导员唱一句,我们跟一句。指导员的声音沙哑悠长,如同一场秋日凄冷的雨,我们的声音低沉回响,仿佛石砾沉入沙海。他像一个指挥员,把整个训练场的氛围搅动得如同这垂暮的夕阳,让人低沉又彷徨,我忍不住黯然神伤。
或许指导员本意是想让休憩的士兵养精蓄锐,重振旗鼓,可我却越发的沉重起来。出乎意外的,我生平第一次盼着早点跑这5公里,我想背上我的挎包和水壶,扛上我的模拟枪,在肢体的苦痛中消解掉我心中的惆怅。
也许是那天傍晚的夕阳过于悲情和美丽,也许是指导员的声音过于悠长嘹亮,很多年以后,我至今仍记得当日的情状,和那首深情婉转的军歌《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
当你的纤手离开我的肩膀
我不会低下头泪流两行
也许我们走的路不是一个方向
我衷心祝福你呀亲爱的姑娘
如果有一天脱下这身军装
不怨你没多等我些时光
虽然那时你我天各一方
你会看到我的爱
在旗帜上飞扬~
军中之歌,歌词并不华丽,但常饱含深情。也许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理解歌词背后朴素的爱吧。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总算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我决定给自己大扫除一下:好好洗个澡,洗掉自己身上的霉运和丧气。
我脱掉了这摸爬滚打一周以来,满是泥土的迷彩服。另外因为之前紧急集合的时候外套也穿上了床,那雪白的床单已经不白了,于是我连同那床单也一起剥了下来,鼓鼓囊囊塞了两大桶换洗衣服,感觉像在洗刷掉自己的奇耻大辱。
我在洗衣房书刷刷刷,刷子带过的时候,那褐色的水哗哗直流,正像我这过去一周的辛酸和眼泪。我因为洗得早,提着两大桶衣服到洗衣房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人。我四处张望着最佳的位置,期望今天宋晨阳也会过来,这样我就可以像往常一样给他腾挪点位置。
但我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宋晨阳,晾衣房里面潮湿又闷热。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些同年兵。我虽然觉得这里闷热,但除了宿舍和厕所,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厕所不能一直待,宿舍又随时处在班长的目光下,总觉不自在。也许晾衣房真的成了避风的港湾。有些同年兵我并不认识,但我们可以很快的熟络起来。
“你这手上的疤是拉单杠的时候拉的吗?”我问。
“当然,你也是吗?”他自然的接过话,撩起衣袖以便我更好的观察他的伤口。
我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那茧子掉了一半又没有掉完,看起来悬而未决的很痛苦。“我的疤已经掉了又重新长出来了”,我说,“你要不要把这个没掉的老茧剪掉?”
我想起来兜里带了指甲刀,看他手上的茧子我真是于心不忍。
“也好,这样免得吊单杠的时候扯掉会更痛”,他接过我的指甲刀,蹲下来慢慢处理那老茧边上的疤。我也在一旁,像在看沉浸式的解剖现场。
“你们在抽烟吗?”教导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突然狐疑地突然探出头。
“没有”,我们从晾衣房内站起来。随即教导员看到了我们居然在玩弄手上的老茧,也许这也很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便突然换了非常关心的口吻,说“哎哟,你们这疤可别弄破了,破了可就不容易好了”。
我们异口同声的说“好”。
等教导员走了,我又看他摊开了手掌,玩起来自己手上的老茧。但我忽然觉得,我周末愉快又静谧的时光,已经被教导员打破了。晾衣房也成不了我的港湾,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监视的存在。
我想起来以前学的书里,有一个学者叫做福柯,他说了一种理论叫做“全景敞视”,大概意思就是说,有一座监狱是这样的,中间只有一座瞭望塔,而周围的牢房却修成了圆形,这样中间的瞭望塔就可以随时监控周围圆形牢房里面的任何人,而牢房里面的人也随时都能感受到被监控的压力。如今的我,不就是环形监狱里面的囚犯吗,我不能逃离这里,也离不开监视,我失去了自由,这是何等的悲哀。
我这时候,怎么会意识到祖国安康需要国防安宁、官兵奉献?我来的时候那胸中澎湃的保家卫国的热情,不知道还剩几分,也许早已经在每日辛勤的劳作和高强度的训练中被消磨殆尽了。
再说抽烟,为何教导员会如此在意我们是不是在抽烟呢?
我们刚来的时候,所有的香烟都是违禁品,都已经上交了,这当然是为了不影响士兵的训练,这每日抽了烟,再想去跑5公里,可就难了,估计气都喘不上来。另外,禁止新兵吸烟,也或许是出于对新兵服从性的考验。如果抽烟的诱惑都能抵挡,那还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
我并不抽烟,所以不觉得老烟鬼们能够戒烟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我知道那些没有烟抽的新兵着实可怜,我看我们班里的三位云南老表,黑哥,老四和门牙,他们以前就抽烟,估计烟瘾比较大,所以只好去捡班长没有抽烟的烟屁股,偷偷藏起来,然后等待合适时机,再点燃那烟屁股,大家轮流感受一番吞云吐雾的魅力。听说好多新兵连里面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惜,一起抽烟屁股的战友情谊,我是感受不到了。如果真有一种最深厚的战友情,我想是无论我们面临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共同面对,一起想办法解决。但这样的友谊,我在退伍的时候,也并没有发觉。也是是我太天真,也许是我不够敏锐,或许真有这样于我肝胆相照的人,或许只是我并没有发觉。
在晾衣房并没有等到宋晨阳。
在我即将被晾衣房的热气烤成猪的时候,我怀着愤懑的情绪离开了。回到班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给家里打电话了。按照约定我跟母亲通了5分钟话,我问了家中的情况,说自己一切都好,随即又在角落里伤心地抹其了眼泪。
我不想被班长看见,虽然他可能已经看见了。我也是个要强的人啊!于是我随即跟班长打了报告,说我去阅览室看书,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