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一方(上)》高亦叙

8、烛光

　　回到枫瑶阁，父皇便令人把守阁门，不许我出门半步。扬湖在门口求了半天，才被朝落霞允许探视禁步的我。
　　“她怎么样了？”刚走到院落门口见到我，扬湖便着急问道。
　　我将映离姐姐的一切都事无巨细“禀报”给他，他才安心舒气。一同坐在门口，我看着门槛阶梯角落的一株野草问扬湖：“不是派人老早告诉你了吗？怎么还问？”
　　“你的近身只说一切平安，问起别的都一概不知。天宫仙仆真是，惜字如金”他不满地看了一眼朝落霞，朝落霞只是低下眉眼示歉。“不过，笙儿，映离安好，你何故还被禁足？”
　　“父皇怕我惹事，他知道笙儿总闯祸”我苦笑，“不过也正常，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
　　扬湖从袖中掏出一颗鲜红的果子，递到我眼前：“那天在人间森林里看见，想着映离姐姐爱吃，给她摘了好多。你尝一个。”
　　我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看清是颗饱满可爱的樱桃，我在茶会上见到各位仙家盘中糕点就有这种，没想到人间的更漂亮。不舍得吃掉，我借口吃不下，于是一直轻轻攥在手心，而它尚有余温，险些灼烫了我的手，或是我的心。本想邀他进去坐坐，他却起身告别，说是功课还没预习，还说明日差人为我送来这些天的笔记让我不至于落下 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隐约有些失落，拿出樱桃仔细查看，往回走时却撞在了门上。
　　“走路就好好走路，”朝落霞扶住了我：“失魂落魄的，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
　　我看向朝落霞，她生得好看，英气的眉宇，坚毅果敢的眼眸，瀑布般的长发规整束起，像极了一位呢征战沙场的将领。她功法高强，做事滴水不漏，父皇为何又将她派遣到我这偏僻之所？而今的我不再自欺欺人，我知道她是监视我的牢笼，是父皇用来关押我的绳索。我依然想不通，失去法力的我，其实只需要一个普通小仙仆就能看管的，朝落霞，明明能够更有用！
　　“你为何被派到我这里？你犯了什么错被暗中降级了吗？”我突然问她。却见她神色中有一丝怨怒一闪而过，藏匿于悲伤中，顷刻间又归于平静。
　　“保公主安好，便是职责所在，君有令，臣当做不问。”她平淡地回复，却将脸别过去，疾步去关好了窗子，身上的鸭子依然憨憨地，因为主人的动作而轻微摇晃，跌打在她的腰间。
　　我也不再多问。
　　午膳时，朝落霞端着食盒给我送到枫瑶阁正堂。我满怀期待地打开后发现是彩水煮云，心情有些低落，这道菜吃了无数年了。倘若是宴席之前，我还能欣然接受，可是现今只觉得味同嚼蜡。朝落霞只是盯着我，没说话。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有些慌乱窘迫，我可是天界长公主，却是这般境遇。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举起筷子吞下朵朵轻盈吸收了汤水的云。是父皇不管，还是他授意的？这些果腹的食材是天界最常见的，听说天界监牢吃得都比这丰富。
　　“你会做饭吗？”
　　沉默许久，在我即将吃完时，朝落霞轻声问我。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她，摇了摇头。
　　“明日我去带个炉子，教你几样简单的菜肴。”她没再看我，在沉思着什么。
　　“笙儿！”擒欢的声音由外面传来，我盖上了食盒盖子去迎她。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淡淡橙色与白色相接的襦裙，发髻梳成一个小兔耳朵，簪了一朵虞美人，俏皮可爱之余又显得乖巧。“你宫中没有小厨房吗？”她看到了我的食盒，“或是天后娘娘给你带了什么美食？”
　　我略微尴尬，拉着她离开正堂，去了枫瑶阁另一处看起来体面的地方——偏厅。或许是我的沉默让她觉察到了什么，擒欢也没再过问吃食的事情，跟我聊起了来意。
　　“你可知道，明日将来一个新学监，听闻是西海一位龙太子！”
　　我不感兴趣，但看她讲得津津有味，我便也附和着：“是吗，挺好的。”
　　“你这偏厅椅子在哪，我坐着聊！你不知道招待人要叫人坐着吗？得亏我不小气。”
　　我从正堂搬了两个椅子过来，然后并排面向门口放着，她跳上了椅子，然后继续讲：
　　“据我所知，这位龙太子长得英俊非凡，出口成章，三岁作诗，五岁弄章，而今两百岁正是龙族青春年华！嘶——不知他到底是否传说中那般好看呐！”擒欢自顾自讲得如痴如醉，我倒怀疑她是不是比我看的话本都多。我一边听她滔滔不绝，一边瞥见朝落霞拖来一个木箱子，拖至偏厅的小院儿就打开整理。透过窗户，我隐约看见，似乎是一些瓶瓶罐罐。擒欢讲得口渴，自顾自去了正堂倒茶喝去了，我就趁机走到朝落霞身后。
　　“你在做什么？”
　　“……”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忙活。我才看清，似乎是一些调料和食材，但是叫不上名字。我从小的吃食都是天膳局的给我送来，像今天一样。没有人教我认识这些东西。
　　“你们要在这里做饭啊？”擒欢端着茶水走过来，还顺手给我递了一杯。我尝了一口，不像是我枫瑶阁的发霉茶叶，许是刚才擒欢自己带了来吧。“焦薄荷，碎栀子，四角香，留香木，你们要熬汤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间，朝落霞终于开口：“公主体弱，奴想着明日炖一只天雀补一补。”
　　“确实该补一下，才被加了封印，没有法力游走护体，还去人间打了一转，要多多吃饭！”她拿起我的手腕，沉思片刻：“脉象倒是稳的，就是有点忧思。”
　　我忙想说什么表达我不曾忧虑，却又想到擒欢既已把出这样的脉象，想必不必我多说。于是选择沉默。
　　“映离公主在凡间遭遇魔兵，想来，魔界已蠢蠢欲动想先侵占人界了。这帮作恶多端的畜牲，到底何时才能消灭啊！”擒欢碎碎念着看向远方，眼神虚化。
　　我不清楚局势，只能赔笑。
　　擒欢说我无趣，便也走了，还叫我明日若是能得父皇同意，一定要早早到学堂，一睹龙太子风采。
　　擒欢走后，朝落霞也收拾好了那些瓶瓶罐罐，贴心的在上面书写了各种调料的名字以及用法。
　　“殿下，虽无依无靠，也要努力学习，至少让自己能吃到想吃的食物。”她眼中出现了少有的温和与怜惜，“这些年，殿下是怎么长大的呢？”
　　心中好像突然被什么锋利又柔软的东西击中，温热的话流到满是裂缝的心头却带着难以缓释的疼痛，就像，就像热水灌溉于血肉模糊的伤痛。我眼中升起一道大雾，模糊了一切，慌乱之下想擦掉眼泪，却打翻了手边的四角香。清淡的香味四散，罐子落地发出碎裂的声音，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她附身收拾，不再看我，而我趁机擦干眼泪。“这是四角香，天界喜欢用来熬汤，特别是天雀或雏凤，加这个会很鲜甜美味。妖界也喜欢用，不过他们那边一般是用来碾碎撒再煎制食材上。”她不慌不忙地说着。
　　我心里有点别扭，没再说什么就逃回了寝宫。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尴尬或害怕。只是，心里的委屈被放大到无法克制，我趴在床榻上悄声痛哭。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都是正常的，都是应该的，本来就是如此的。可是，可是似乎，我本该是光鲜亮丽的、拥有漂亮裙子和小厨房的公主。我也应该拥有名贵的茶叶，我也应该驾驭得了凤凰，我也应该有漂亮的镯子，就像，就像映离姐姐！
　　自从认识了她，我才知道，原来真正尊贵的公主，是那样的！
　　那么，我为何会是这样的呢？我为何会，什么也没有呢？是我笨拙，所以才一无所知。我竟不知，宫里来客，需请客坐下，为客留茶。我愚昧得，连天宫美食有哪些都不清楚。
　　或许，都怪我笨拙愚蠢，父皇才不喜爱我，连同母后也被冷落。
　　我若是生来聪颖，懂得许多道理，被许多人喜爱，该多好啊！
　　我哭得已无力气，索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