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一方(上)》高亦叙

4、贪恋

　　明日便是封嗣典，我与红衣宫娥商讨可否前往，她却各番推辞要我安心去学堂。她叫朝落霞，原是暗卫营内最拔尖的仙子，生性冷淡，却长得好看，浓眉大眼朱唇皓齿。昨日她来学堂为我收拾书具时，擒欢的蜈蚣逃出来险些跳到我身上，她却头也不曾抬起伸手便抓住掐死了。擒欢有些不悦，捡起了死蜈蚣，死死挖了我一眼便走到学堂小殿，我默契地跟了过去。
　　“既是捉住了，就该还我，何必掐死！”擒欢瞪着我轻声喝道。
　　我略微有些歉意地笑笑：“大约是怕我受伤，护卫嘛，都极其敏感冷血吧！对你不住！”
　　“可惜了我养了两百年的蛊，生生断送在你手上！”
　　“这都能怪我？那可是红衣护卫啊！谁让你不好生教导你的虫子？”
　　“你的护卫，护的是你，你是主子，不怪你怪谁？”擒欢气呼呼地走了，边走边念咒，我留意到她手上的蜈蚣尸体化作粉色烟雾消失了。
　　我后知后觉，既是我的护卫，那我不就可以随意使唤？本公主，可是天界最……天界的公主殿下！
　　“落霞姐姐，明日的封嗣典，为我备一套好看的衣衫！”我尽可能稳住语气，以免被她发觉我的底气不足。
　　“公主明日得去天书楼修习心法。”她说话一字一句毫无顿挫，仿若画魂屋里的魂奴，没有任何感情一般。
　　“心法可以随时修，本公主的皇弟封嗣，过了明日，难不成来世再去？”
　　“公主莫再为难奴婢，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朝落霞眼神低沉，行礼后便不顾我的脸色退走。
　　父皇的意思？
　　父皇是害怕笙儿伤害庶出弟弟吗？
　　或是父皇觉得，笙儿需要安心静养，毕竟封存法力是极其伤元气的！
　　可是我自小便极少参加这般的场面，我太想去看看大典是如何个大法，席面是如何个精美。想到此处，我决定避开朝落霞去找母后，母后必定会带我去的！
　　“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笙儿公主来了！”
　　我又被天后宫的人拦在外面，他们怎么也不肯让我进去见我的母后。以前每次偷偷跑来想见母后，都被拦住，不知母后最后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来过。
　　“殿下，娘娘正动怒呢，谁也不见！”守卫客气地说。
　　“本公主可是母后的亲生女儿，母后怎可能不见！”说着，我便闯了进去，却被守卫施法定住。
　　“公主殿下，您饶了我们，这都是娘娘的旨意。”他凑近告诉我：“今日清晨，陛下来娘娘这里和娘娘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吵了起来，甚至误伤了一位宫娥。陛下走后，娘娘便下旨紧闭宫门谁也不见了。”
　　听到这里，我已不再有心思想封嗣大典的事了，只是不想父皇母后闹得这般难堪。
　　天宫帝后二心，早便传到六界了，我怎会不知。幼时教养姑姑教我识字，我看了许多话本折子，讲述各种爱情的变故或悲惨。那时便意识到，父皇母后极少来见我，大约也是感情遭遇变故。侧妃娘娘是很好的人，她曾三番五次托人给我送食物，甚至听说，朝落霞也是她和父皇一同选定的。所以，父皇母后离心，大抵不怪侧妃娘娘。却因何至此，我终究是想不通的。正当我黯然时，那日喂我喝药的宫娥姐姐来给守卫打了招呼，便将我带进去了。时隔多年，首次来到母后的宫里，一切都极其陌生又疏离。
　　“笙儿！”熟悉的声音使我立即站起，我看见母后缓缓走来。母后身穿一袭白金相间的常服，头顶华丽的金丝凤冠，牡丹步摇微微晃动犹如雨中之叶。母后有一丝憔悴，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刚经历一场痛彻心扉。“母后太想念笙儿了！”
　　我内心仿佛破开一道口子，温润的水悄悄填充每一刻的委屈。我垂着头，眼泪蓄满眼眶，大颗大颗掉落在被母后牵起的手上，砸得生疼，却又觉得十分美好。母后轻轻抱着已到她肩膀的我，柔声道：“这些年，母后只顾伤心往事，不曾顾到笙儿，母后的好笙儿啊，着实委屈了啊！”
　　“母后”我满脸泪水抬起头望向母后，“笙儿明日能去看看封嗣大典吗？”
　　“有和不可？”母后为我拭净泪痕，“你父皇不愿我们娘俩去，但是，如此盛典，本宫乃天界之后，笙儿乃天界公主，哪有不去之理？”
　　“真的吗？太好了！”我笑起来，母后看着我的眼睛霎时间愣了一下。“母后？您怎么了？”
　　“没事”，母后继续温柔道：“明日将会来许多贵客，妖君项越，还有妖界的公主映离，鬼界二位公子，神界也有一些大人物要来。明日，笙儿打扮好看些，长长见识！”
　　我默默点头，内心过于欣喜，只要是见到了母后，都极其幸福。就是站在正厅半天不曾落座，脚有些麻，不过只要能够在母后身边，这都不碍事。
　　“笙儿！”母后拿出一支金钗放在我手上附耳道：“明日观礼前我们便进场去侯着，笙儿找机会将此钗于天溪泉内搅拌三圈。”
　　我听得有些糊涂，歪着头看向母后。
　　“搅拌三圈即可，而后，笙儿便回来将钗还给母后，可好？”母后温柔的笑容内，却藏有一些看不清的冷漠。
　　我点了点头，收下金钗。
　　我想，母后大概是想在天溪泉下毒，侧妃娘娘以及新生皇弟……可是我无法拒绝母后，我害怕母后会让我离开往后都不再见我，更害怕母后褪去温柔冷眼待我。这整个天宫，除了母后，我又能盼望谁待我好一些呢？
　　回去的路上我绕远路，从花池那边回去。
　　花池内只有荷花，万年不谢，全是具有灵气的花，采摘煮茶洗浴都可助长修为。幸而天规严厉，否则早被不知名者偷窃。听闻凡间有季节，春季繁花似锦艳丽无比，夏季荷花居多，秋季有菊花，落叶满地，冬季有雪。我没见过雪，母后曾经是御霜仙子，她会给人间撒霜降雪，但是与父皇成婚后便没再降过雪了。
　　看着满池荷花，我内心终得些许慰藉，伸手去抚摸时被一只手打了一下：“别碰这些花！”
　　回头看才知道，是扬湖。他一本正经地捡起刚才我不慎掉落的金钗，双手捧起还给我：“这些花有灵气，碰了以后会跑掉。”
　　我面无表情收起金钗，不再搭理他。
　　“笙儿公主，那您慢慢欣赏，扬湖告辞了。”
　　“慢——！”我叫住了转身的他，“学堂内，就我年纪小。擒欢都几百岁了还在那里，那扬湖你多大年纪了？”
　　“扬湖今年十八，略微比公主年长。”
　　“哦。”
　　“那公主没什么事……”
　　“你是人” 我又打断了他讲话，“为何在妖界修练妖法？本公主看你天资聪颖，为何不直接修习仙法早日修成神呢？仙法是最容易修成神的！”
　　“公主有所不知！”他沉思片刻，“妖君待扬湖如同亲生孩子，自小悉心教导，又送我来到天界学府修习法术。所以，扬湖不曾想过修神，只求不负众望强大自己。保护所爱之人！”
　　“所爱之人？”我正想继续问时，一个浅紫色衣服的女子偷偷走到扬湖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我有点懵，没敢说话。扬湖听到那女子的笑声便没再焦急，宠溺的喊了声“小离！”。
　　“没意思！”女子放下手，“这么久不见，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扬湖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对我道：“这是妖界的公主殿下，映离，笙儿公主要叫姐姐哦！”
　　扬湖正想对映离介绍我时，她却率先开口：
　　“啊，你便是天界公主呀！那映离，恭贺笙儿公主新增手足之喜哦！”
　　我有点无措，不知该如何答复，只是笑了笑。
　　“扬湖，父王在天帝伯伯那里喝茶，我便先来找你啦！你带我去看看天宫的飞鸟嘛！听闻天宫御厨做的酥饼团子最好吃了，你带我去！”
　　“好啊！那扬湖告辞了哦，笙儿公主！”
　　看着二人欢欢喜喜的样子，我勾勒出一抹笑容：“那明日见哦，扬湖哥哥映离姐姐告辞啦！”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在花池旁坐了许久，腿脚酸麻也无意搭理。内心只觉有些落寞，却又说不出来缘由。天宫也有天，光夜二位仙君按照时辰控制天明天暗。只是，天宫的天没有夕阳，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就那么白茫茫一片。夜仙收起所有光亮，我四周黑鸦鸦一片，花池里的荷花在讲着什么闲言碎语，我听不清……
　　待我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时，我手中的金钗已在天溪泉源搅拌了三圈。
　　泉水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毒应该已经遍布天溪了，中游的天溪阁办典，吃喝都得夹杂着这些金钗之毒了。母后大概是恨极了侧妃娘娘吧，但是，她既要我做，那必定是极信任我的！
　　“笙儿！”身后传来擒欢的声音，“你干嘛！”我慌忙转过身，却见擒欢和画魂正直勾勾盯着我。我不敢直视他们，索性收起金钗便往林子深处逃去。
　　我逃到了一棵大树后，大口喘气，体弱无力感觉时刻就要倒下，看来该加强锻炼了。
　　“笙儿公主。”
　　画魂飞到我身前，我抱起一个比脑袋大的石头就想砸过去，他下意识挥动法力想全力抵挡。可是……可是我已然没有了砸过去的力气，刚刚举起，石头在他法力的作用下立即带着我飞到远处的树杈上。我被挂在十几尺高的树上无法动弹，只能大喊：
　　“母后！救命啊！”
　　画魂缓缓飘过来，停在我面前，端详片刻后：“真的看不出一丝法力了啊！天帝依然如此果断！”
　　“画魂，本公主要把你揍得魂飞魄散！”我气急败坏，却始终没法下来。树杈夹得我的腰腹太疼，大概淤青了，我两手也被树枝刮伤，手肘翻过来才看见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剧烈的疼痛使我不由得连骂人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本公主一定要把你脑袋砸扁！”
　　画魂看着泪眼婆娑的我，伸手过来轻柔地将我扶起，而后小心翼翼把我的手搭在他肩上，带我飞了下去。他把我放在地上，对赶来的擒欢打了一声招呼，便继续没心没肺的笑我：“哈哈哈……笙儿公主哈哈哈哈……就那么大个石头你……居然抱不起哈哈哈哈……前几天不是那么神气的吗……哈哈哈哈！”
　　擒欢白了他一眼就开始给我检查伤势，撒了一些粉色的虫子在我伤口出，又喝了一口酒喷过来。
　　“啊——！”痛得我喊了出来，画魂见此，更是止不住的捂着肚子狠狠笑起来。我满脸幽怨的看着他，恨不得把虫子全部塞他嘴里。
　　擒欢很快为我治好了伤口，告诫我这两天都不可晚睡，而后严肃的望着我道：“为何在天溪泉下毒？”
　　画魂闻此，收起了笑容，也紧盯着我。
　　我吃力的站起来，心想，反正毒已经下了，多说无益，也便自顾自离开。画魂还想再拦我，见我一脸漠然，也只是停在我身后，看着我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