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一方(上)》高亦叙

10、告别

　　在我终于做出了那道炙苏芹时，朝落霞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一边替我将忘记的仙树粉撒上去，一边告诉我：“殿下，仙界的苏芹和妖界的长得相似，不过仙界的味甜，妖界偏辛。故此，同一样食材，妖界下的料更重。”
　　我应付一般说句好，便急不可耐拿出筷子尝了一口。
　　如我所愿，略微美味，但是朝落霞尝一口便不再笑了：“怪哉，同样的配方，怎的是这个味道？”
　　虽然出师未捷，我却也算是做出了一道菜肴了，信心爆棚，央求着朝落霞教我熬雏凤汤。朝落霞没同意，说是雏凤稀少，一般只提供给侧妃娘娘那边，父皇特意交代的。我没再执着，垂下头默默将瓶瓶罐罐中的各式调料记清。
　　“笙儿！”
　　一道声音响起，我正寻找声音来源，却见正门墙头上有一个脑袋，是擒欢。
　　“你干嘛？爬那么高干嘛？”我出去墙外将她扶下来，朝落霞见怪不怪，只收拾着“课后残局”。
　　“笙儿！我方才做了一个决定！需要你的帮助！”她一脸严肃地王者我的眼睛。
　　我才留意到，她已换了一袭黑衣，披了一件墨色斗篷，大大的帽子戴上便是谁也认不出是她。我隐约猜她或许要犯傻做什么不好的事。
　　“我要去见他！”未等我开口，急性子的擒欢便已说出来意：“思虑许久，我要去问问他，为何突然来天宫任职，还刚好做个学监。”
　　我口舌笨拙，本想劝她过段时日再说，她却已拉着我去了学监住所，朝落霞象征性地拦了一下，被擒欢凶神恶煞瞪了回去。
　　走到学监府门口，擒欢熟门熟路进入大门。是了，我最近才进的学堂，而擒欢在天宫学堂待了两百年了，与先生也非常熟络，自然常常拜访。
　　进入院子，老远就看到先生正于石桌上练习丹青，似乎遇到什么愁绪，一直皱眉。擒欢没搭理先生，径直走入内堂，找了好几个房间，在打开房门后见到那细心擦拭龙角的公子时才收起暴躁骄纵。
　　“合学监好。”我不忘礼节问了个好，合学监也只是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看向擒欢，她却沉默了，只盯着合学监，仿佛看见了梦中的人，开口又怕惊扰。
　　“二位仙子，有何事找我？”合学监开口，却也是直勾勾盯着擒欢：“若是学识上的，明日于堂上问我也可，学监府总是不方便的。”
　　擒欢终于开口：“是，是不方便。笙儿公主的文章忘了带来，我们本想着请学监看看哪篇更好。若学监得闲，能否请您前往枫瑶阁去一趟？”
　　我疑惑望过去，擒欢却拉了拉我的手。此时一个声音响起：“老夫任课许久却不见你们这样上进呢”，先生抱着未完的丹青路过，不曾停下，片刻便走远了。我和擒欢相视一眼，而后咳嗽了一下。
　　“劳烦二位稍等片刻。”合学监收起擦龙角的手绢，拿起两本书和一个锦盒便随我们出门。
　　到了枫瑶阁，朝落霞看出端倪却懂事地奉茶后便守在门口，前来找学监的其余同窗都被她应付走了。
　　擒欢与合学监分别坐在正堂两端，目不转睛望着彼此，沉默片刻，我打算退场将时间留给他们时，擒欢才开口：“笙儿，你不必回避。”
　　“你来天宫，是为何？”擒欢盯着合学监，眼中却渐渐闪着光，晶莹剔透的泪珠突然落下。
　　合学监微微一怔，眼角泛红，看起来在极力维持着不表露情绪。
　　等了许久，他终于缓缓道了句“父皇所愿，要我在天宫某个差事而已。”
　　“你说过，你最厌倦一切束缚教条，是你忘了，还是屈服了？”擒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往事何须重提。”
　　“一生一世，吾心不悔。”擒欢走到他身前，一字一句道。
　　“吾心不悔，而今亦是如此。”
　　“跟我走。”擒欢坚定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将斗篷的大帽子戴上：“我只要你一句，走！天地山海，人间妖界，西海鬼界，哪里容得下我们，我便与你同往。”
　　“欢儿！”合学监无力地轻声唤她。
　　“你说啊！”擒欢带着哭腔，努力咬清楚每一个字，“你说啊！”
　　“两百年前，我也义无反顾过，我知道你也为我不顾一切过，可是......”
　　“可是怎么了？才两百年没见，你便如此懦弱了吗？”
　　“你也知道两百年！”合学监心如死灰般自顾自说着，不再看任何人：“曾经我以为我只要坚持着，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和你成亲了。只要顶住父皇母后的压力，只要发脾气搅乱海水，只要什么都不管就好了。欢儿！父皇将我幽禁，施我鞭刑，我都扛了下去。”
　　他红掉的眼眶掉落了一颗雪白圆润的珍珠，在地上一跳一跳地，越跳越低，滚落到我的脚边。想起画魂聊起过，龙族泣泪成珠，原是这般啊！
　　“吾心所向，天地可鉴！奈何，魔军来袭，杀我子民，乱我西海。父皇说，儿女之情，尚有来日。魔祸横行，我来不及再谈这些，派出去给你送信的没能到达鬼界。天界为西海平乱后，我再去鬼界，你的姑母却求我再也不要见你。”
　　擒欢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哭声细微。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而后抬起头：“姑母不许我出门，我三番五次没能逃出来，我也不知道，原来西海之乱，是发生在那段时间。”她的声音颤抖：“抱歉，不能与你共同面对！那么，如今，西海无祸，姑母也去世近两百年。你跟我走吗？”
　　合学监沉默了一下：“可是，你方才说了，两百年了。两百年啊，而今父皇年迈，我是父皇独子，西海储君，你让我放下西海随你去。我愿意随你去，可是我无法放下西海，那里都是我的臣民，拥戴着我，等待着我。”
　　擒欢突然如同泄了气，茫然地坐了回去：“是啊，你说过，你想保护他们。”
　　我有点不解，为了或许喊不上名字的人，放弃心爱之人？我代入了自己去，若有天，扬湖和一群陌生人，让我选，我当然选扬湖啊！退一步，就算是画魂，也比那些人值得被选！我又不曾与他们有过渊源，也没受过什么恩惠，何以选择他们而放弃与我真正交好的人？我只是心里这样想着，没说话，因为感觉还是有些困惑。
　　“合君，”安静了许久，擒欢突然打破沉默，“昨日那套襦裙……”
　　“我知道。”合学监打断了她的话：“很像当年那一套，我挑了许久，人间的襦裙太多，长琴替我做的决定。”
　　“原来是他选的，我就说，你眼光怎么可能这么好。”
　　他们突然就笑了，就是笑得有些苦涩。
　　我百无聊赖，看着门外发现已天黑了，顺口问起擒欢昨日给我带的茶叶叫什么，她却说她没有给我带茶。我估摸着，许是朝落霞见我宫中的霉茶太寒酸，又拿出她的私人珍藏给我了。
　　见氛围轻松，我便催着他们离开，因为我实在是困倦，“你们想聊以后日日都能见到，天天聊吧！”我打着哈欠说着，却见擒欢渐渐收起笑容，十分认真地对合学监行了个礼：
　　“我已上书天帝，明日起便回鬼界去了。本来打算的是带着你私奔，让小哥掩护一下，瞒着大哥，和你去人间。算了，你有你所不能舍弃，我也懂你，便就此别过吧！”
　　我突然一惊，但合学监却非常平静地回礼道：“过往种种，今日依然，吾心不悔。”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喝止道：“干嘛啊！刚刚不是还聊得开心吗？现在又是怎样啊？”我冲到合学监面前，“你那西海虾兵蟹将你认得全吗？就为了他们你就再一次舍弃擒欢，你若是真的心里有她，你怎舍弃得下？”我又走到擒欢面前：“你也是，不能私奔就放弃了吗？鬼界主母逝世多少年了，大公子和画魂那么好说话，两个那么好的哥哥保着你，你去当龙宫女主人有何不可？”
　　“笙儿！”擒欢有点严肃地叫我，我才闭嘴，而后她便叫门口的朝落霞送客，将合学监送了回去。
　　“合学监，再会。”擒欢行礼道。
　　“笙儿公主，擒欢姑娘，告辞！”走到门口，合学监缓缓转身，作揖，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埋怨擒欢叫停了我，她却半是愁容半是笑地告诉我：“你不懂我不怨你，只是，你不该这样说他。西海龙族不与外族通婚，他当初没能摆脱身份，今日更是没办法了。既身在这个位置，就该谋好职责所在，他有他的责任。”
　　“什么责任，你们说的，保护子民什么的？那算什么啊？魔军又没再次攻打西海。”我依然困惑着。
　　她却耐心给我解释：“他是储君，将来的龙王，小到海里鱼蛇之争，大到海啸风暴以及外族侵占，都在他的治理范围。他自小学习如何治理一方海域，如何保卫他的领土，所谋的也只是身后一双双手里能有富足的口粮。你也一样，作为天界公主，天界人间，都是你的臣民，都需要你努力照拂和保护。无论是谁，都有其责任和存在的意义！所以，你也一定要努力学会保护你的臣民！”她浅浅对我露出一丝笑，我心中仿佛明亮了许多，像是沾满污秽的琉璃窗户被一点点擦拭干净。
　　心里只记着那句，“你也一定要努力学会保护你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