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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玛丽·玫(三十四) 不要做出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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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还有时间,素婉其实是愿意和裴镜春详细地说说她的心思的。
诚如那个副官所说,跟在裴镜春身边,就是她能走的最安全、也最舒适的路。
裴镜春是真心喜欢梅杏春的,从前他愿意为她咬破手指写介绍信,如今也直言愿意把她带在身边,而听他的口风,这次他也是要坚持抗战了。
那就也不算是违逆她的底线。
但——但世上只怕有“但是”。
这条好走的路,它的结局如何呢?
无论素婉在裴镜春身边做了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发挥她的长处,在最好的那个结局里,裴镜春功成名就后,她顺利上位成为“裴太太”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问她有多懂枪械,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曾提枪亲自击毙敌人,他们只会说她是添香的红袖,慰藉了一代名将在战争中疲惫的身心,给了他再次和敌人血战到底的魄力。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后来人讲述起这段故事,只会说她是烽火岁月里一个传奇的美人。
凭借她爷娘给的好皮囊和好嗓音,遇到了愿意疼爱呵护她的好男人,就此两情相悦,同甘共苦,终究赢得男方家族承认,成为贵妇。
多么幸福的一生,仿佛她从不曾挣扎过,不曾痛苦过,不曾为自己活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那也不是能让后来人记住她的道路。
在这个时代,女人前所未有地能走出门去了,而在这些能出门的女人中,她,梅杏春,更有在战争中向前走一步的能力!
她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
就因为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港湾,她就要缩回去,让能力还不如她的其他女人去验证妇人在战争中究竟能走多远吗?
她不乐意。
她想自己去试探那个至高至远的“极限”在哪里。等她站到了那里,自然能拉后来者一把,帮后来人走得更远。
素婉甚至想好了,如果还能说——她会和裴镜春讨价还价,她可以和他同行,但希望裴镜春给她一个连,或者两个班。
她也曾指挥过大军厮杀,只不过如今军人们将刀矛弓箭换成了火炮步枪和手雷,而这其实对女兵更好些呢,毕竟抡刀使矛可真比提着步枪扣动扳机费劲儿。
她信自己能做个好将军。
可到底是来不及了。
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的灵魂突然被极强大的吸力控制住,生生拖出了躯壳。
她的耳边是尖锐的责骂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凭什么因为自己的偏执牺牲别人的人生!”
“梅杏春明明是很乐意和裴镜春在一起的!”
“你就是自己生活不幸,所以妒忌她!”
“怪不得男人都把你当玩物,你不配得到爱情!”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还想用她的身体送死!”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不久之前,它信心满满地把她送来,认定一个好男人会教她成为一个好女人!
但现在它疯掉了。它不再遵守前几个世界的规则,不等素婉做完该做的事,就把她换了出来。
它还大声喊:“你无药可救!你永远都不会懂怎么做个女人!你这个疯婆娘!”
“疯婆娘”却没有理它,她只看着——“梅杏春”的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站稳了身体。
她望着裴镜春的眼神里,也突然就多了许多别的东西。
那是被竭力克制却无法完全掩盖的依恋和温柔。
素婉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换成梅杏春来,她选择站在裴镜春身边,大概也不算错。
当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凭什么要求她为今后的其他女人考虑呢?她不考虑,也并不是她的错。
这唯一的一生,她当然可以选一个轻松些也快乐些的活法。
只是……只是她这个“恶人”,到底还有些意难平。
只是意难平。
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了。她经历了太多的世界,每一回抽离,实在都是向此间种种的彻底告别。这个世界此后如何,和她再也不会有关系。
但这一回,她并没有被立刻带走。
那个声音,和它背后汹涌而来的恶意,仿佛是想把她留下,让她看到她的谋划是怎么被原主轻易击毁的。
要她看着梅杏春上前一步,双目濛濛地望着裴镜春,面上露出怅然而眷恋的微笑。
那样的神色,任是谁看,也晓得她对他用情已深。
素婉的魂儿就在旁边瞧着,她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不能说。
她只能听着梅杏春说:“裴先生,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想走的路,是一个女人不需要爱人也可以自己走通的路。”
素婉一怔。
她听到了什么?梅杏春说了什么?
不单是她怔住了,那个声音,也在同一刻陷入沉寂,显然是无法预料梅杏春竟顺着她说话。
而裴镜春竟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他还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梅小姐。你想拥有你自己的事业。但若是在我身边,你便只能……只能是我身后的人。”
梅杏春还是那么温柔而依恋地望着他,却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是——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你自己去做事的。”他说,“即便在我身边,也未必只能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梅小姐,你想做什么?阿英说你很是擅长拆装枪械,或许你可以去做个教官。”
他这话是好意了,连素婉听着,也觉得这事儿可行。
从教官做起,很容易养出自己的亲信军人,即便她是个野心家,得到这个职位,也绝计不亏。
可是梅杏春还是摇摇头:“裴先生,我不敢在你身边。”
“为什么?”裴镜春一怔,他说,“我会竭力保护好你——不过,我毕竟是在战场上,不敢说能护得你十分周全。倘若要谋一个万全之策,还是要出国的好。”
“我不是怕在军中危险!但我怕,留在您身边,您会太过看顾关照我。”
“那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个女子,能为国做事,实在是十分珍贵的心意,难道我不该关照吗?”
梅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与裴镜春四目相对,慢慢地说:“可我会动心,我会忘记自己原本执意要走的路,会相信无论遇到怎样的麻烦,都有你会来帮我,救我……可是,可是你不一定会来的。”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命运。”梅杏春说。
命运?
那个声音终于反应过来了,它大喊:“梅杏春也疯了吗?什么鬼命运,她在胡说什么?”
素婉没有回答它,在恍然大悟后,她不由笑了出来,就像方才的裴镜英。
这个声音,认定了一个女人会为了感情不顾一切,就好像女人不是会通盘考虑和权衡利弊的,完整的“人”。
当她是一整个完整的“人”时,就做不了它眼中的好女人了——好女人天生就是残缺的,就是蒙昧的,就是冲动的。
它完全忘记了,梅杏春不止经历过和裴镜春那美好的爱情。她还经历过死别、排挤、孤独和绝望。
以他的爱人身份生活的日子有多么美好,留下她一个人后受过的艰难就有多么刻骨。
而那时候没有人能帮助她,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如何护住自己——虽说最后与几个敌人同归于尽的结局,以现下来看也已经算不错了,可是,作为真正的梅杏春,她甘心吗?
她的生命,爱人的生命,长相厮守的指望,平静幸福的生活。
这一切都在倭寇的铁蹄之下断绝。
她只是杀了几个敌兵!难道就能将这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抹平吗?
这一世,的确她是可以在战争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再试一试能不能改写命运了。
可是她怎么敢信,这一回命运就会对她手下留情?
前世裴镜春只是一个记者,理应是安全的,可是他拍摄了倭人随意砍杀路人的照片,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今生他甚至要带兵上战场啊。
虽然他是军长了,自然不会首当其冲去厮杀,可是如今的战场上,谁能保证敌军的火炮炸不到司令部呢?
如果裴镜春今生也无法长命百岁,在失去了他的庇护之后,她该怎么办?
即便他让她做了教官,使她有几个心腹,可她要是在他的呵护下松懈了,忘了当初的无助和愤怒,她能历练出指挥一支大军的本事吗?
梅杏春不是素婉,她从没有打过仗,哪儿来的信心?
如果选择了“幸福”,就要面对有一天重回无助境地的可能性,她宁可选择风雨和荆棘,忘记“本应拥有”的一切,去磨练一个终于能战胜苦难的自己。
这在那个声音看来,愚不可及,不可理喻。
这反应倒也不大算过分,毕竟,就连裴镜春,听她说到“命运”二字时,也不免满面茫然。
他甚至问:“梅小姐是担心我会变了心思,所以……”
梅杏春要再否认,可裴镜英却接话了,她勇敢地开口,来补全梅杏春不能说出口的话:“哥哥,我想,这和你变不变心,倒不见得有什么关系。”
裴镜春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妹妹在,他脸上益发泛红:“大人说话,你一个孩子插什么嘴!”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裴镜英奋起反驳:“倒是你天真!你以为你不变心她就能过得好吗?要是父亲要你回去,不许打倭国鬼子了呢?要是你在战争中受了什么伤,不能再掌握军权了呢?”
“你不能说几句好听的么?!”
“不好听也罢,可我说的在不在理?”裴镜英哼了一声,“我听明白了,难道你还没明白?她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好好儿照顾她,她便多少要习惯有你照顾的日子——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倭国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你难道不希望她没有你的帮助也能堂堂正正站着过日子?”
裴镜春下意识反驳:“我当然乐意,可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把她带去你们延城做那什么新女性?你们那里那么苦!”
“那要看她自己怎么选。”裴镜英说,“她是个人,不是个猫儿狗儿,也不该由你我说什么带来带去的,她自然可以选她自己的路!”
她的话仿佛敲醒了裴镜春心里某个沉睡已久的意念。
他一怔,再看向梅杏春时,眼中便多了一些温柔的悲伤,低声道:“是了,你可以选你自己的路。梅小姐,你要怎么选呢?”
梅杏春望着他笑了:“谢谢你,裴先生。我……”
“不可以!”那个声音在素婉耳边声嘶力竭的咆哮起来,“她也要胡说八道!她怎么也变得这么蠢!快住口,快住口!”
素婉噗嗤一笑:“你看,这话你不让我说,她自己也会说。”
“她不能说!”那声音变得越发尖锐高亢。
或许是它的意志过于坚定,梅杏春尚未说出口的话,竟然被生生切断了。
一切都突然凝固住了。
素婉听到它疾速尖叫:“你疯了吗?不要犯傻!我给你看!”
这声音,梅杏春甚至也听到了。
她讶异地抬起头望向虚空——那里出现了素婉所熟悉的雾气。
不多时,雾气中便闪出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军装,面上尽是尘土与血污,匆匆将手中的纸卷塞给身边的一名青年战士:“这就是‘红旗’的图纸,你们一定要带着它转移出去!”
“不,梅同志,我们留下掩护你们,这图纸是你们兵工厂画的,你们记得最清,该你们先撤离!”那战士要把纸卷塞回来,听她的声音,竟然也是一个女人。
“不,你听我的,我还要把留下的资料都销毁,不能落在鬼子手上!”梅杏春说,“兵工厂的杨师傅和小桂都已经转移去后方了,你把这个图纸带给他们,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等‘红旗’问世,你们拿着它,好好打鬼子,我就满意了。”
“梅同志!留下来会牺牲的,你……”
“谁留下来都会牺牲,可要是不把留下的资料毁掉,会有更多的同志牺牲,走吧,快走!前头的同志顶不了太久了!”
那个说话的梅杏春,甚至还带着笑,可是别人看着她这样,却怎么也笑不出。
那个声音又道:“你看,你要是跟着裴先生——”
雾气中,梅杏春沾满了血与灰的笑容忽然模糊,再次清晰起来时,她穿着一件呢制军大衣,肩上闪耀着金星,脚下也踩着铮亮的皮靴,弯眉如墨,红唇如火,瞧着是个飒爽的女军官。
她走进别墅里的会客室,正巧一名年轻的女秘书也推开嵌了彩色玻璃的大门进来:“夫人,您回来了!”
随着这声招呼,一个胖乎乎梳了分头的白净小男孩也快步跑了过来,扑进她怀中:“妈咪!妈咪,今天程副官带我去骑了马,他说我骑得很好哦!”
是个儿子啊。
素婉想,前世梅杏春多想拥有这一切——这个声音虽然狭隘又猥琐,但它的确很清楚梅杏春的弱点……
雾气里,梅杏春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温声道:“那你有没有谢谢程副官?”
“谢过了!”
“那你很乖,妈咪要夸夸你。”梅杏春夸赞了他,又看向女秘书,“今天叶教官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报告夫人,叶教官没有来回报。新兵训练这种小事,他一个人去做已经够了,夫人要替军长应酬社会名流,实在不必为此费心。”
梅杏春笑了笑,又叹了一口气:“这怎么能是小事呢,本来就应该我去做这些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开手去,今后总还要再上心些。”
她话音未落,那个小男孩已经扯住了她的手:“妈咪,叶叔叔去做就可以,你就多陪陪我好吗?你要是太辛苦了,爹地也会心疼的。”
“是啊夫人!”女秘书也说,“裴军长和您,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您要是累坏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您就当为我们几个,多多休息,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
如果说现在的这个梅杏春还需要保重身体的话,方才那个在战火中的她,大概已经算是油尽灯枯般的憔悴了吧。
这样的对比实在是太残酷。
于是那个声音也总算觉得有了胜算,它志得意满地问:“现在你还要做出那种愚蠢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