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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玛丽·玫(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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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密斯玫”要去义演,史太太的眉头有那么一点颤动——但旋即便挂上了极合称的笑容:“密斯玫真是个好人,看不出啊。”
她那笑容全在嘴角上挂着,素婉瞧了,也跟着挑挑嘴角,倒是没再说话:自然有人会忍不住开口的。
那警察官说:“史太太,密斯玫小姐已经做了这么大的贡献了,您看您是不是也……”
史太太笑着,身子打了个晃悠,又自鼻子里冒出来的一声“哼”,怎么听都是恼怒远多于洒脱,可口中却道:“既然您这么说了,我要是还不给您这面子,岂不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么?”
说着那“不识抬举”四个字时,她的眼睛还往素婉身上瞟。
这两个女人不对付,连那个警察官也看在眼里,他却半点儿不打算插手,只是嘻嘻笑着:“您这话多么折煞我呢!”
素婉也只是一笑,抬手轻轻挡在口前,一副要说不说的做作样子,待史太太看着她的眼神里都长出刺来,才道:“史太太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啊,我只是想,狗要是能坐人抬的轿子,它身后保准有比抬轿子的还高一头的人呢!”
史太太一怔,她提起一口气来,似乎是要骂人了,可是素婉笑吟吟看着她,她突然打了个哆嗦。
那一口提着的气,也不晓得咽到了哪里去。她说:“密斯玫真是智勇双全。”
素婉摆摆手,她说:“愧不敢当。”
史太太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了,素婉也就对着那位警察官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仿佛她也对史太太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似的。
然而该打的机锋,方才就已经打尽了,他要是能明白这两个女人究竟做了什么,便什么也不用多问,若是还不能明白——还好,他是明白的。
勘验现场之后,素婉回了她寓居的酒店,没过多久,便接到了警察厅的通知,说她可以去义演了,平城里有两所大舞厅,都愿意拔刀相助。
可见那位从行伍里出身的警察官,是真把它当个事儿在办了。
这对素婉而言很要紧,可是对阿桂而言,就不那么高兴了。
她也是知道昨日实情的,悄悄骂了好几句“挨刀砍”“叫雷劈”之后,犹自愤愤不平:“密斯玫!昨天那些死掉的人,都是被那个史大恶棍的广告骗过去的,就是死掉了,同你有什么干系?你要义演,给他们的遗属送钱——人家是拿咱们这些人做消遣呢,哪里轮得上我们怜悯人家!”
素婉说:“他们拿我们做消遣,我们不能拿自己做消遣。”
阿桂就一愣,一愣之后,她说:“我听不懂。”
“他们觉得我们是最卑贱的东西,”素婉看着她,说,“所以但凡是个有点儿势力的人,都觉得可以尽情剥夺、践踏我们,难道我们就等着瞧他们想出什么办法来从我们的骨头里榨油?”
阿桂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又问:“可是我不明白,密斯玫,这跟你要义演有什么关系?”
“这次义演,是警察厅为我联系的。”素婉说。
阿桂眨眨眼,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啊!是因为拉上了警察厅,所以坏人以后就不敢打您的主意了?”
“特别厉害的坏人不怕警察厅,不过,他们总归要有一点点怕百姓的民意的。”素婉说,“我不做这件事,就是个下三流的戏子,说不定还不如戏子,可做了这件事么……”
‘做了这件事,就是江湖女侠了!是不是?’
“那倒也不能算,不过,总归不会叫人以为我是个为了点儿钱财就什么也肯卖的人了。”素婉说。
阿桂如今也已经长到了晓得事情的年岁,听到她这样说,就叹了一口气。
她说:“密斯玫,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什么日子?”
“男人看到一个漂亮些的女人,就想着她会用身子换钱,女人活不下去了,缺钱了,也多用身子换钱——为什么男人落魄潦倒的时候要去做苦力,不去做相公,女人却……”阿桂说,“是女人天生下贱吗?”
“是因为钱财与权力,都在男子手上。”
阿桂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她愣住了。
“他们有钱,有权,所以轮到他们去挑拣女子,若是天下的钱和权都在女人们手里,那么男人落魄了,也会去靠讨好女人过日子。”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会有一天,女人也该有和男人平起平坐的权力和钱财才对。”素婉说。
“要是能投胎到那个时候就好了。”阿桂说。
素婉一笑:“总不能为了投胎到好时候,就弃了现如今这一生罢。”
阿桂一怔,也就笑出来,她说:“是啊,再苦也要过下去的呀。”
不单是她们这样远来“讨生活”的人得耐着苦,咬着牙活下去,就是平城本地人,不也一样要忍耐许多的痛苦才能活吗?
当天下午,天上就飘下大朵大朵的雪花,往玻璃窗子外看,天地都蒙在一片混沌的灰白里。到夜里雪停了,天就变成红的,骇得阿桂不敢睡觉,生怕有这样的异象是怪物要现世。再到得第二天早上,她肿着眼睛出门去帮素婉买一份早餐,回来时就直打哆嗦。
“密斯玫,你不晓得外头有多么冷!嘴巴鼻子里冒出来的白雾,粘在眉毛睫毛上,都冻成冰了,我眼睛沉沉的,拿手一揉,手上多一层冰屑!我还是穿了您给的皮小袄出去呢,他们平城人,有的连皮小袄都没有,喔唷,走在马路上冻得缩头缩脑,作孽。”
素婉从竹壳暖水瓶里倒了半杯热水出来,塞给她:“北方就是这样的呀,这边的百姓,日子过得怕是比我们那边还要难。这样的天气,出门没有皮衣,也不晓得有多么难受。”
阿桂把滚热的玻璃杯子从左手倒到右手,烫得嘶嘶哈哈的,却不肯将水杯放下去,口中只说:“是啊——也不知道,这样大的雪,会不会叫他们不肯出门了,晚上的那场义演……”
素婉摇摇头:“人来得多自然好,来得少,也无妨,只消报社的记者来了就好。”
“报社的记者……”阿桂的眼睛一转,笑了,“我晓得了,密斯玫,你是要他们把你行善的义举刊在报纸上!”
素婉点点头,她说:“还要把警察厅玉成此事的好心好意,写在同一篇报道里——要是我忘记同记者说了,你一定提醒我!”
阿桂连连点头,极爽脆地答应了一声:“是咯,密斯玫,你尽管放心!”
然而其实也用不着她们两个人提醒什么:提供场地的冰雪花歌舞厅,他们那位周老板也是人精呐,否则如何能第一时间从警察厅得到消息,抢到和密斯玫合作的机会?
以他的心思,自然不会忘记要去提醒记者——几个厚厚的红包放在眼前,记者们立刻便很清楚该怎么写这篇文章了。
他们需得先歌颂,市府和警察厅是多么关注民生呀,在那个倒霉的珍宝歌舞厅里遇难的人,按说和他们没有关系呀!可是慈悲的老爷们,他们愿意为了那些无助的遗属谋些金钱上的补偿,而付出自己的劳动,多方联系,玉成了这么一桩义演的盛事!
之后也要夸夸红歌星密斯玫:其实珍宝的踩踏伤亡,和密斯玫也没什么关系,的确大家是为了看她来的,可她也没料到会有枪响声,惊了那么多舞客不是?她在面对记者的时候还落泪了,说那些舞客,多是她的歌迷,那便都该算是她的朋友!他们或是丢了性命,或是受了重伤,她要是不表示一二,那还是人吗?瞧瞧,人家一个南国来的歌星呀,小小的弱女子,竟然有这么一股侠义气!
夸完这两个,就不能不说冰雪花歌舞厅啦!
这样宽大的门廊,这样柔软的地毯,这样豪爽仗义又正派的周老板!同业倒大霉,他不幸灾乐祸,都算是厚道得了。可是他说,要为遇难舞女的家属募捐——冰雪花也有舞女呀,这些女孩子们可怜,要不是家里穷,没法子,谁走这条路呢?如今死掉的虽然不是他门内的姑娘,可是到底也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情呐!他要把归属于他的义演分红捐出去不算,还允许冰雪花的舞女、乐手们也给那些可怜人凑些钱财一并送去,这是他们同业的一片心意!
记者们思绪清楚,写出文章虽然各有侧重,可他们人人都有一根好笔杆子,直把警察厅、密斯玫和周老板都夸出了花:他们人人都是好人呀,每个人都拥有那么温暖柔软的心灵,都设身处地地怜悯着不幸的人!
他们谋求的这一桩事业,自然应该获得每一个正义市民的支持,不是吗?
在第一场义演的次日清晨,刊载着这些文章的报纸,被报童们冻得红肿的手举得高高的,送到一座座宅门里,盛在洋铜的报刊盘上,送到老爷太太们面前。
珍宝歌舞厅的惨祸,到此就染上了感人至深的泪光,每个慈善的老爷太太,想到这么一桩温暖人心的事情,都不得不拿出钱袋子来为他们筹几个子儿!
于是第二场义演,前来观看的人虽还不如珍宝那边多,可票房却比那时候更翻了一倍:许多富贵而慈悲的人物,自己不愿意出现在跳舞场上,显得不那么尊贵端重,可是他们是善心的,于是派个仆人跑跑腿,送一笔票金来——显得那么体面!
而周老板和密斯玫也体面。
义演结束后,他们两个人竟然站在冰雪花的大门口,向每个离场的客人微微鞠躬道别。
要知道今日来冰雪花的,也有二三百号人呐。周老板也便罢了,密斯玫袅袅婷婷的小姑娘,踏着高跟鞋,竟也鞠了这许多躬!
舞客们自然颇感满意地回去,而“不知为何”还在冰雪花的记者就要去问问:“密斯玫,你为什么要向今天来的宾客鞠躬呢?”
密斯玫脸上带着稍有歉意的笑容,她说:“如今坊间说我义演堪比古代的侠女,其实我哪里敢当?要不是大家抬爱,肯来捧场,我自家能有几个钱,能救得了那么多人?真正救了那些受害者遗属的,是慷慨解囊的客人们,他们才是真正的侠客啊。我不过是向他们鞠个躬,这样的答谢,到底还是太浅,我只嫌不足,哪里会觉得辛苦?”
记者咋舌,连连拍掌,这话就刊在第二天的报纸上了。
玛丽·玫的名声一时又变好了几分:如今许多作家都写些侠客的小说,爱读这些小说的人,自然心中也有个隐约的侠客梦。如今玛丽·玫这样的大明星,说他们这些连名字都没有露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侠客——这话可真叫人受用!
便是那些稳重优雅的老爷太太,对行侠仗义并没有什么喜好的,听了这话也不禁解颐,夸她两句“倒是个知道分寸的丫头”“不像是骄狂的样子”。
素婉因此还得了机会,去警察厅见了几位大约位高权重的先生,与他们握了手。
而冰雪花的周老板,也借着这股东风,来到了素婉和阿桂居住的宝华楼饭店。
他是来谈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