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瑞》一颗胖鸭梨

2、“你不要脸” 一道矫健的

　　一道矫健的身影“扑通”一声跃入河中，抓住宋颂纤细的胳膊，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岸边，让她踩在自己的掌心上，微微向上托举起宋颂。
　　宋颂晕头转向地趴在潮湿的岸边，奋力用瘦弱的小臂支撑起自己爬上岸。
　　“别光用手，脚使劲。”
　　宋颂听话地用力蹬脚，爬到岸边的杂草堆上，手肘脱力，脚腕发软地跪在地上。
　　她呛了几口水，觉得喉咙干得慌，耳朵也灌了些水，有点胀痛。
　　巫瑞双手一撑，从水里跃起，也跟着爬上岸。
　　“能走路吗。”
　　宋颂试着站起来，发现小腿完全使不上力。
　　她摇了摇头，泪汪汪的，也不说话。
　　巫瑞把她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臂弯里，去摁她的肚子。
　　宋颂“哇”地吐出了一滩水，咳得两眼通红。
　　巫瑞问，“好受点了没？”
　　宋颂点头。
　　但她被吓到了，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心里始终有些发怵，也走不了路。
　　巫瑞扶着她，自己蹲下来，让宋颂趴到自己背上，“家住哪儿？”
　　宋颂小声地说，“龙怀村二组，大核桃树旁边。”
　　巫瑞把她背起来，一只手提着她被打湿的书包，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部。
　　“怎么不走大桥？”
　　宋颂歪开头，不说话，心想，还不是因为你。
　　车还在桥头上，没人看着不安全。巫瑞背着她走到桥头，把钥匙扔给周誉：“把我车骑回去。”
　　周誉看到他的黑T恤紧贴在身上，问，“你俩这么好兴致，抓鱼？”
　　宋颂怕生，好歹巫瑞救了她的命，算半个熟人；周誉她可一点儿不认识，就尽力把自己缩在巫瑞身后，下意识的依赖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巫瑞察觉到宋颂的小动作，偏过身，挡住周誉好奇的目光，“话多，滚回去。”
　　挨了骂，周誉也乐呵呵的，拉着许误要走，一边冲钱毅阳说：“啧啧，小气的很，媳妇还不给人看。”
　　宋颂有些羞恼，轻声反驳道，“不是。”
　　不是他媳妇。
　　就听巫瑞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嗯，不是。”
　　大桥头离宋颂家还有点远，巫瑞就背着她绕过二妈山嘴，正碰上刘四婶子，“哎哟，这是巫镇长的儿子？这个——”
　　她看了看。
　　“——宋老师的闺女嘛！怎么身上湿喃，落水了哦？”
　　巫瑞点点头。
　　刘四婶子接着说，“天气热也莫到河里头去耍，这个时候，河里有干黄鳝哩！”
　　干黄鳝在当地是蛇的意思。
　　巫瑞就笑着说，“婶子教训的是，你听到没？”他晃了晃宋颂。
　　宋颂“嗯”了一声。
　　刘四婶子说，“那得，我要回去给我家二娃烧饭了，你们两个把戏一点！”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巫瑞托了托宋颂，“你怎么这么轻，孟老师不给你饭吃？”
　　“......吃了......”
　　巫瑞就笑，“那你不长肉。”
　　他偏头去看，宋颂不看他，头转到一边去，抿着嘴。
　　巫瑞背着她从大桥头走到宋颂家，不紧不喘。
　　宋颂挣扎着要下来，她已经好很多了，不愿再继续伏在巫瑞身上。
　　但总归是巫瑞把她从河里拉起来。
　　虽然始作俑者也是他。
　　宋颂就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进去了。
　　她仍然不愿与他有太多接触。
　　孟倩从里屋走出来，正撞上了宋颂，“颂颂？”
　　她猛地一拍额头，“哎哟老天，刚刚在给远志辅导呢，忘了，呀，衣服怎么湿了？......”
　　宋颂低着头，被孟倩抓护肩摇晃几下，“你这孩子，说话呀，怎么了这是？”
　　“孟老师好。”巫瑞在院外没走，收了一身的痞气，温文地冲孟倩问候。
　　凡老师没有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孟倩也不例外，当即笑道，“是巫瑞吧？比我教你那会儿，长高了不少。”
　　寒暄几句，孟倩仍然问宋颂，“衣服怎么湿的？”
　　宋颂有脾气了。
　　学生！学生！
　　孟倩不失为是个好老师，一心一意为学生着想，愿意用自己的空余时间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免费补习功课，千方百计将山村里的学生送进大学。
　　但她一定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十岁那年，宋颂说头疼，想吐，孟倩急着去给一个母亲重病的学生辅导，在药箱里给宋颂找了一只藿香正气液，“肯定中暑了，喝一只，喝完就睡一觉去，妈出门了。”
　　宋颂来不及说自己有些花眼了，孟倩就拽着公文包出去了，中午、傍晚都没有回来。
　　等到孟倩辗转了三个贫困学生的家后回到自己家，宋颂已经烧到四十一度了，浑身滚烫，满口胡话。
　　孟倩这才吓坏了，慌了手脚，给在外省学习的宋文国打电话，催他回来。
　　宋颂被送进急诊室，惨白的灯照得她眼睛生疼。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去和孟倩讲了几句，宋颂的麻药劲儿还没过，舌头都是麻的。
　　“......你是怎么当妈的？孩子视球下神经血管破裂出血，都烧到四十多度了才送到医院来，心是有多大？......教师？别人的孩子是孩子，你家孩子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真是……管生不管养……\"
　　没一会儿，宋颂的眼睛蒙着纱布，被从急诊室推到普通病房。
　　医生抱着亚力克板，站在白色的病床前，”孩子年龄太小，视神经受损，视网膜也有些损伤，痊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走时回头看了看宋颂，又摇着头离开了。
　　“可惜……那么乖个女孩子，就成半个瞎子了……”
　　那时是眼睛，现在，是自己的命。
　　宋颂挣开孟倩的手进屋，隐隐看到桌前坐了个人影。
　　那人见宋颂进来了，“嚯”地站起来，有些腼腆道，“宋同学你好，我叫霍远志……是孟老师的学生……”
　　宋颂看不见他脸红了，她只是很讨厌“学生”这两个字。
　　她单薄的十六年里，没有过于起伏的悲欢，半盲地眼睛让她无法看到父母眼中的泪水，只能用指尖触碰到咸湿的泪珠。
　　“我没事，我还可以拄拐杖、认盲文。”她从小就懂事，但这一次，她居然对这两个象征着单纯的字眼产生了类似痛恨的情绪。
　　为什么毫无血缘关系的“学生”，就能夺去身为“教师”的母亲的所有关心和爱护。
　　宋颂没有理会霍远志，由他站着，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嘭”地带上门。
　　孟倩在门口喊，“怎么回事？颂颂你发什么脾气！你这孩子……”
　　巫瑞把湿透了的、还在滴水的书包递给她，“她掉河里了。”
　　“啊？”孟倩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巫瑞的身上也是湿哒哒的，“你救了颂颂？”
　　巫瑞抿了抿嘴，不说话。
　　孟倩把巫瑞迎进屋里，“你快坐！我给你倒杯茶来……颂颂的爸爸有几件你能穿，我去给你找找，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不用了孟老师，”巫瑞走到宋颂门前，“您忙您的，我让……颂颂帮我找就好了，不用麻烦您。”
　　孟倩说，“那好，远志还有几道题没讲完，我去给他讲完了来，你坐！”
　　巫瑞应了一声，敲了敲宋颂的门。
　　门被打开，门后站着有些哽咽的宋颂，她只看到面前很高的黑黑的影子。
　　巫瑞伸手抵住门，微微俯身，“劳驾宋小姐给我找一套干衣服？”
　　他说话带了点儿翘音，尾音从他滑动的喉结里泄出来，微微发颤。
　　宋颂板着一张小脸到爸爸的衣柜里摸了几件衣服给他。
　　她找衣服的时候，巫瑞的长腿跨进她小而温暖的卧室，细细地欣赏了一番。
　　原木的书桌放在窗下，桌上摆着一盏小灯。床看上去便是软软的。
　　巫瑞想，她那么小，那么轻一个，陷进被褥里，褥子会不会把她全遮完？
　　他没坐下去，因为自己全身都湿透了，这一坐，只怕宋颂的床要湿一大片了。
　　宋颂拿了衣服来，巫瑞把衣服放她床上，一手捏住身上衣服的一角就掀了起来。
　　宋颂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黑色的上半身突然变成了小麦色，依稀猜到他在换衣服。
　　她难以置信地叫道：“你在干嘛！？”
　　巫瑞不以为意道，“脱衣服啊。”
　　“你到厕所里脱啊！”宋颂又羞又气，“你！......你怎么能在我房间里......”
　　“脱件衣服而已，”巫瑞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看没看过腹肌？”
　　宋颂更气了，想把他推出去，一碰到他微冷地肌肤又把手收回来，“你出去啊！”
　　巫瑞无辜地摊了摊手，“可是孟老师在外面，我这样出去，不太好。”
　　“那你——你穿上啊！”
　　宋颂伸手推他去拿衣服，“你穿啊。”
　　巫瑞趁机抓住她的手，引导她放在自己的腹上，“你摸摸，哝，六块。”
　　他拉着她的指尖在腹上游走，“数清楚没？”
　　指尖的触感有点软，但被巫瑞握着指尖往下压，又有点微硬。
　　“你——你不要脸！”
　　宋颂活了十六年没有听过别人骂脏话，这大概是她所能想到的，最能谴责巫瑞恶劣行径的话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