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在一场触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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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场触目惊心的宫廷政变后，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登基了。
在镶金纹的黑色龙袍中，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前冕旒垂落，目光在细碎的光影里显得不安与局促。
视线的左下方，在群臣之首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位面带浅笑的青年，官服笔挺，面容清俊，一身儒雅之风。
当四目相对之时，少年天子握紧的拳头才微微松了些。
虽然这么说很没有志气，但皇帝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坐上这无上宝座，在他的想象里，自己应当带着虚设的官衔，当个一辈子的闲散王爷。
偏偏一场政变把他推向风尖浪口，甚至在某些人的精心操纵下成为一国之君。
就算是载入史册，也一定是最不争气的那个。
几乎能听到后世谩骂之声，皇帝看向青年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忿恨。
臣子是不能直视龙颜的，那是藐视天威，可是青年却始终保持风轻云淡的笑容，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也能面不改色，这是皇帝觉得他最可怕的地方。
然而面对皇帝的怨怼，青年似乎毫无察觉，笑意融融，比当头的日光还温暖，气得皇帝别开了眼。
新帝登基，一应事务都由青年处理，当宦官声高气昂地宣读所谓的诏书，授青年为丞相之职，兼领太傅事时，皇帝只是面无表情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耳畔传来虚伪的谢恩。
“权臣当道是没有好下场的。”
御书房本是处理政务的地方，此时却成为皇帝陛下学史读经之地。
厚重的史书铺满了半张桌案，皇帝指着史书上奸臣被杀的例子，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手执书卷的儒雅青年。
“微臣不才，不懂陛下所谓权臣是何道理？”丞相不恼，依旧笑意盈盈。
“朕如今有名无实，形同傀儡，不久就要赐人九锡，被自愿禅让皇位，江山易主，宝器崩塌，哀嚎遍野，民怨沸腾……”
说着说着，皇帝甚至要哭出声。
不得不说，虽然人人都说皇帝不学无术，但篡位流程却是洞悉得一清二楚。
丞相浅笑，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中折扇，“若真如此，陛下应当如何？”
“你说……安乐公和安顺公，哪个名号好听些？”皇帝睁大了眼，“其实南京那边风景秀丽，可惜作为流放之地实在不妥，不如让我迁去会稽山那带，漱石枕流，梅妻鹤子，妙啊！”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可惜幻想终归会被打破，皇帝感觉自己手中一阵力道，整个人都被扯到了桌案上，纸张飞了一屋，而皇帝却只在意到面前落下的人影。
年轻的丞相撑着桌案，附身贴近皇帝稚气未脱的脸，温热交织，连落入耳畔的声音都清清浅浅如丝般柔软，“陛下怎么……老喜欢往外跑呢？”
每当丞相这么说话时，皇帝总会有种不寒而栗的错觉，类似于不经意间落入蛛网的蝴蝶。
一向和善的桃花眼晦暗不明，潜藏着难以察觉的危机。
这时候的皇帝总归老实得要命，不声不响地低头玩手指，毕竟丞相权倾朝野，尽管身为皇帝，一只手捏死他也是易如反掌的。
皇帝想哭。
“不过陛下猜错了，若真有那一日，微臣也必定把陛下锁在宫苑里头，再不给外人瞧一分一毫。”
丞相退了一步，面色从容，仿佛只是在说漫不经心的玩笑，皇帝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刚刚贴着书案，腰好酸。
但是，比起身体的难受，他的心更难受。
因为预料之中被流放的结局被推翻，皇帝的自由梦宣告破灭。
忍无可忍！
于是，在丞相的注目之下，皇帝拍案而起，“朕要谋反！”
其实，与丞相相识纯属意外。
那时皇帝还是身为幼童的七皇子，又是妃嫔而出，前头别说嫡子排了成串，庶子也虎视眈眈野心勃勃，论皇位归属，根本没他什么事。
所以每日吃喝玩乐，数着落梅过日子，不甚惬意。
丞相那时候还是镇国公之子，家族声名煊赫，而作为嫡长子的丞相荣幸入选太子伴读行列。
所以，当书堂莫名多出了个人时，皇帝一眼就瞧见那初显器宇的身姿了。
那时候的皇帝看丞相是真惨啊，日日早出晚归，听那翰林老头滔滔不绝谈经论史，不像那时的皇帝还是个五六岁的奶娃娃，天天由乳母抱着入学，趴在桌上能睡一整日，一到下学的点又精神焕发，被先生直骂“朽木”。
反观丞相，尽管只是太子伴读，读书却比太子还用心。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杏树花开，染着春意的盎然，徐徐在心底擦开一片明亮的颜色，清润的嗓音在空地上随风徘徊，让处于睡梦中的皇帝一阵毛骨悚然。
“下学了还温书，你笨不笨？”
皇帝从假山后钻了出来，露出一双泛着红的惺忪睡眼，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只撒娇的小兽。
年幼的丞相丝毫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还能藏人，不免吓了一跳，又见面前奶白丸子似的一团，连想好的子曰都忘了干净。
“圣贤之言，自当细细领教。”丞相收拾好情绪，几乎刹那就认出这顽劣的小孩。
“圣贤？”皇帝的尾音拖的长长的，似乎没弄懂对方的言语，茫然的目光甚至不曾聚焦，好半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这带着奶气的声音如羽毛一般扫刮在幼时丞相的心尖上，如埋入土中的佳酿，在岁月的流淌中打磨出细腻的芬芳。
“正好我没睡醒，你继续念给我听呗？”
说罢，蛮不讲理的小皇子径直走到丞相面前，没等对方反应，竟自顾自钻过书本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怀里准备入睡。
结果好半天没等到读书声，才不满地睁了睁眼，嘟囔似的抱怨，“你念啊。”
于是，皇帝在这一天发现了入睡的绝妙办法。
丞相读书特别带味儿，嗓音好，抑扬顿挫恰到好处，不浮夸不造作，如山涧泉水滋润人心，以至于皇帝听着母妃在身旁毫无起伏地念书声，低低叹了口气，“母妃，你真不行。”
德妃一听当场把书扔皇帝脸上睡觉去了。
不过这影响不到皇帝的好心情，反正每日午睡时刻，皇帝总能找到丞相的影子，扒拉着人家给他哄睡，丞相无法，认命地一遍遍重复圣人之言。
以至于后来在床上时，这个口蜜腹剑的男人还会一边（不可描述）一边检查小皇帝的功课，把年少时背过的之乎者也全部在床上复述了一边，小皇帝哭哭啼啼地断句不成，被丞相惩罚般的持续不可描述。
不过当下之时，皇帝正义愤填膺地准备他的谋反大略。
于是，在一个风和气清的晴朗午后，在一个太监尖嗓门的喧哗中，几乎半个皇城都听到了震撼人心的消息——皇帝陛下失踪了！
皇帝失踪了，但消息很快被封锁，丞相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调动禁军，排查内侍，整个皇宫的风吹草动在顷刻间让丞相洞悉得明明白白。
“陛下说是……困倦，就去午睡了，谁想……谁想人就不见了……”
宫女浑身战栗，面前的青年收起了从容的浅笑后，一双黑眸沉寂如井，仿佛涌着暗涛，丞相大人并不好说话，这是每个目睹政变的人的想法。
“丞相，前朝后宫全部搜遍，不曾见到陛下的踪迹。”
禁军统领黑着脸前来报告。
“今日放行的宫人中，没有可疑之人。”
“所以说，咱们陛下是有飞天遁地之造化，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丞相笑了，一股股冷气从众人背后蔓延。
“莫非……是在皇太后那儿？”有人轻轻吭声。
丞相默然，点了个小太监去探听消息，回来时额头肿了一大块，哭丧着脸。
“太后娘娘命奴才滚。”
“……”
丞相大人用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好半天没有出声，忽然间眉眼舒展，屋室内沉淀的冷气轰然散开。
阳光正好处，是一片蔓草丛生的小旮旯，假山掩映着一方的阴影，完完全全罩在小皇帝清瘦的身影上。
明黄的龙袍皱的不成样子，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糕点。
酣睡的小皇帝全然不知行踪暴露，甚至在睡梦中意犹未尽地砸砸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