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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鲛人 世事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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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嘿!”
“诶嘿!”
“诶嘿!”
大海的潮涌声被士气磅礴的水手声盖住,但是每个人的心跳声都格外的清晰。
紧接着抛锚,停航,诺大的船只稳稳停在了海岸边。
所有人都开始忙了起来。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太阳渐渐落了起来,照出来一片片橙黄色光影。
“嘿,赌五个硬币,这小子活不过今晚。”
正用满是黑泥的指甲挑出牙缝里面小鱼刺的水手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指着地上一团黑暗说道。
另一个头发油腻得像是小酒馆几天未洗的抹布的水手翻了个白眼。
“双倍,我让他马上死。”
黑影抖动了一下,似乎是被水手们的对话给吓到。
两个水手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这种对话上演过无数次,也就这两人无聊到还来演一演,其他水手在他们开口的一瞬间就齐齐笑骂,累得慌随意找了些能窝着的地方,裹着衣服准备睡去。
“老八老九滚去甲板上!这几天过得跟梦一样,都不知道死里逃生多少回,你们还搁着说呢,船长知道扒了你们一层皮!”
说话的是水手中年龄最大的。
老八老九对视一眼,下一秒默契地狠狠将手伸向了地上的黑影。
黑影此时却一反刚才半死不活的模样,整个黑团敏捷快速地后退了几步。
“啧啧啧,胆子真小哇,怎么在梦海活下来的?不会真是那些玩意儿跟人类的杂交吧?”
“嘿!”老八使劲推搡了老九一把,语气隐含威胁,“闭嘴,再多说一句拔了你的牙!”
他们说的声音很小,要不然老大又要唠叨他们。
老八做出“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
老九意会,眼睛眯了眯,一把将黑影扛在了肩上,便跟老八二人朝甲板走去。
其余水手只是掀起眼皮瞧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地上的黑影,其实是裹着层层衣服的小子,常年在海上吃饭的人哪有什么正经衣服,说是衣服,不过一些破布,从犄角旮旯里面翻出来的。
这小子被船长从尸体里扒拉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污,神志不清,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根本听不懂。又不像是那些玩意儿的语言。不过他们碰到那些玩意儿的机会少,也不太确定。
但是所有人看见这小子清晰面貌的一刹那,就都明白了。
这家伙,多多少少跟那些玩意儿沾点血缘关系。
夜晚的船属于底层的水手。
炮兵、枪手都早早大餐了一顿,进入了梦乡。
更高一层倒是灯火通明,那是他们船长。
船长讨厌他的人下岸。
每次航行结束,除了船长,只有另一个人拥有去岸边城镇的自由。
所以他们这些人闲着无事就只能乖乖睡觉,没有人敢违抗船长的命令,或者说他们这辈子只能违背船长命令一次,而下场是五花八门的死法。
据说曾经有个水手触犯了船长制定的规则,不知道船长从哪里搞来些吃人的鱼,一点点将那个犯错的水手放进海里。
更让人觉得折磨的是,船长身边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瞎子神医,能让这个水手腰部以下全被吃完照样活下来。
并且可以在三天之内让他的下半身莫名其妙长回来,继续遭罪。
那是真让人感觉到奇迹降临的医术。
可惜船长宝贝的很,他们不常见到,只知道对方眼睛里面没有黑色瞳孔,是一片白茫茫,似乎有时候听力也不太好,身体更是差得吓人。起初水手们都以为这神医是个瘸子,因为稀少的见面次数里他都是被船长推着轮椅出来的。
直到有一次,看见对方从轮椅里站了起来。
怪的很,明明医术好到可以用神迹来形容,自己却看起来是个病秧子。
有病,却不治治自己?
老八曾荒唐地想:这人说不定是脑子有病。
真正的神来了,也治不好的那种。
“嘿小子,你是不是杂种?”
这种问话自从他被救了之后发生了无数次。
老八拍了拍老九的肩,示意他往后退。
老九立马明白退了好几步,还嫌不够远随手拿了个盾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两个小眼睛。
下一秒,老八便一脚朝对方踹去,不知道踹到了哪里,对方小声地哀嚎。
老八见状拿着刀,光线暗,手找了好几次才抓住对方头发,随即狠狠一提。
对方的脸这才显现了出来。
阴暗月光下,对方的脸即使有着脏污可明显看出白皙皎洁,眼睛生得极好,盯着看竟觉得整个人的魂被吸了进去。蓝色的瞳孔,跟那些玩意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老八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恶声道:“说!你是不是那些恶心的东西?!”
对方一声不吭,只是眉头紧皱。他看上去年龄不大,身材也极其弱小,脖子纤细得仿佛能一把掐碎。
老八气急,下手没有了轻重。对方脖子上立马有鲜血冒出,老八反而冷笑了一声,道:“我恨不得生吃了你!你最好别作什么幺蛾子!让我逮到你必死无疑,等船长忘了你这一茬,你睡觉就得小心点了,你死神来了的那天就由我来定了。”
老八还嫌自己说的话不够狠,随即将自己的手插进对方的嘴里。
“我听说你们的牙齿有所不同,我倒是要见识见识。”
对方不肯睁开眼睛,一副倔强的样子,像极了待死的羔羊。
老八哼了一声,他仗着力道大,竟是想要徒手把他的牙齿给拔下来。
这操作老九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哥,你怕不是脑子不好使吧,有刀不用……”
“你懂个屁!!!”
老八暗暗攒劲,怒吼一声便想要折断这杂种的牙。
“住手。”
突如其来的一声让在场的人都短暂地懵住。
老八晃神间,看见月光之下,从最高一层缓缓向下的身影,和一片白茫茫的眼神。
随后,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老九弯着腰,从对方冰冷的眼神之下小步走过去,将老八往肩膀上一扔,迅速逃走。
跟船长关系亲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随着脚步声缓缓走来,黑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假装自己是个死物,是一块没有任何感觉的肉。
或许他也是这样,在尸横遍野中侥幸活了下来。
“你是鲛人。”
只有海浪声和风声,和闻到的咸湿。
扶茶歪了歪头,明明双眼见不到任何东西,却依然精准地盯着黑影。
他继续道:“你是一味药,如果想要活着,可以跟我来。”
他说话温柔的很,丝毫没有老八老九所说那般。
黑影抖了一下,旋即竟以一种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速度想要往海里面跳。
他位置离得近,眼看着身姿矫健,迅速又敏捷,整个人鱼跃般灵动地划过一条弧线。
但是——
三九惊恐地低头看,眼下是波涛海浪,自己居然悬在空中动弹不得,甚至是连脖子都僵直了起来。这让他想看看身后人对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这样都无法实现。
他脖子一梗,脸憋得通红,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放……放开我……求求你。”
“你是鲛人。”
他又淡淡重复了一遍。
“愿意做我的药吗?”
……这跟拿着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三九死命地蹦跶,像是案板上的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那人慢慢走进他,这满是肮脏与腥味的船上竟然无端传来一股香,带着巨大的迷惑性向三九袭来。
三九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但他愚蠢的内心还有心思去想这人这么干净可别碰着自己挨了一身脏。
“可否愿意?”
三九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哪里说的出话来,嘶哑的声音想从嗓子里挤出最后又被活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秒,“砰”的一声,三九落在甲板上,他短暂可怜的生命里再次直面了死亡。他连忙地爬到那人的脚下,抱住了大腿。
就跟无数次那样。
他哑声道:“愿意,我愿意,求你,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