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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艺术 ...

  •   卡维想到那人的表现,还是觉得古怪。
      他去兰巴德酒馆打听,兰巴德却说:“那就是找你设计的客人啊。”

      卡维愣了:“啊?”

      兰巴德道:“他刚来的时候更低落,现在已经好些了。”

      来酒馆喝酒的人,为了解闷的不在少数。
      兰巴德开店这么久,早已见过不少。最开始他还会劝解宽慰,时间一长,人一多,他就不再过多关注了。

      本来酒就是个消愁的东西,来一个劝一个,酒馆里愁苦的人那么多,哪里劝得过来?

      况且兰巴德也逐渐明白,世间万事本就是由悲欢构成的。客人们一时失意,以后的某天总会找到出口。

      比如这位卡维,之前还夜夜买醉,自从被大书记官接走后,精神越来越好了。

      人生于世,哪能没有烦恼?客人总得自己面对风浪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一些小事上,给予他们微不足道的关心。

      卡维倒是上心了。
      那位客人是前段时间才来的,以前没来过,要么就是很少来,兰巴德没印象,遑论了解其人。

      卡维无法登门拜访,只好寄希望于信件。

      考虑到甲方前两次的避之不及,直接询问肯定行不通。
      他决定把甲方讹出来。

      那晚谒颂幽境里,甲方仓皇逃走的表现,就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卡维在信中说,有个地方讲不清,必须当面商讨,关乎到整体布局。
      如此软磨硬泡,愣是把甲方给忽悠出来了。

      咖啡馆中,男人面有疲色,些许不安。
      卡维正想着怎么开口,就听甲方道:“呃,是我……原来您就是卡维先生啊。”

      甲方摸了摸鼻子。
      卡维顺势问:“当时看到我为什么要跑呢?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甲方摇摇头,低声道:“是我太懦弱了。”

      甲方名叫萨其马,在教令院读书时,中规中矩,学术上没什么建树。
      毕业后,他就留在了教令院,谋了个普通职位。

      教令院的天才实在太多,成为职员的萨其马仍不出众,小岗位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年来,他老实本分地上班、下班、加班,倒也攒下一笔小钱。

      但即使是这样平凡的萨其马,心中也怀揣着对美的渴求。

      萨其马叹了口气道:“我是素论派出身,但我其实对学术没有太大兴趣。后来我发觉,我喜欢那些艺术和有美感的东西。”
      “可这在教令院是不务正业,我只好老老实实去做课题。”

      “我们素论派天天和元素打交道,常常需要外出勘测地脉。有一次我到了谒颂幽境,被美得说不出话来。那时我想,如果我能住在这里该多好啊。”

      卡维点头。

      “对不起,我真痛恨自己的懦弱。”面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萨其马微微红了脸。
      “以前艺术还没这么不受待见,我却苦于学术,没有去追求。现在艺术和美学陷入窘境,我甚至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喜欢。”

      卡维豁然开朗,问:“所以你才在信中反复强调要实用吗?”
      萨其马惭愧道:“我怕信件被人看到的话,认为我是个庸俗又愚昧的人。”

      “才不会。”卡维忙道,“要我说,那些不懂得欣赏美的人,才是庸俗又愚昧!”
      他摊开两手:“如果人彻底失去审美,那和机械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人成为机械,那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萨其马点头,又摇头,犹豫着开口:“我的导师曾说过我,怪不得学术做不好,原来是喜欢这些东西!……从那之后,我就不敢说自己喜欢艺术了。”

      “不过,谢谢你,卡维先生。”萨其马腼腆地笑笑:“我这辈子,总是在为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奔忙。所以我决定把攒下来的钱,在谒颂幽境盖一所房子,也算实现了当年的心愿。”

      同样是喜欢艺术的人,卡维不免动容。
      他仍有疑问:“可你反复要求实用,恐怕不是你想要的吧?你不怕我造个丑不拉几的房子吗?”

      萨其马倒是算得周到:“我看过卡萨扎莱宫,当时我就觉得您的美学造诣非比寻常,我也听说了您对美的追求。”
      “前些日子,我去酒馆喝酒,看到二楼雅座,就问了兰巴德。”

      “——啊,说多了。总之,您在设计时从不会抛弃美观;也正因如此,我才找的您。”

      卡维很受感动,信誓旦旦道:“放心,我一定会在实用的基础上,把美观发挥到极致。”

      萨其马再次恳求:“请务必以实用为主——至少看起来实用。”
      卡维哭笑不得。

      答应了萨其马后,萨其马说自己还有事,两人散了席。

      卡维回到家里,不禁有些感慨。
      艾尔海森也在家。这段时间他总在忙些什么,难得这么早见到人。

      “艾尔海森。”卡维对着他摇摇头,“你根本不懂艺术。”

      艾尔海森莫名被说了一道,冷峻地抬眼看他:“艺术不过是实利的附加,当艺术不再被人需要,那艺术的价值也不复存在。”

      卡维觉得和艾尔海森谈艺术就是个错误:“人不需要艺术本身就是个伪命题。那些喜欢艺术的人,正是在你们这种实利主义的说辞下,不得不压抑内心。庸俗!愚昧!”

      见卡维今日比往常更激动,艾尔海森道:“看来你和你那位甲方相谈甚欢。”

      话题到这,卡维忍不住说了出来。避开萨其马的私人过往不提,将甲方对艺术的向往和教令院对艺术的压迫大肆说了一通。

      却听艾尔海森问道:“甲方是不是叫萨其马?”
      卡维一愣:“你怎么知道?”

      艾尔海森合上书,过了一秒,看向他:“萨其马突然花掉大半积蓄盖房子,是人到中年,想追求理想了吗?他几十年都那样过去了,再多几十年有何不可?”

      卡维蹙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盘桓心头。
      “难道不是因为艺术越来越不受重视?压抑了那么多年,想要追求曾经向往的东西,很正常吧?”

      “他现在不还是在压抑吗?连要求都假意追求实用,我看他的觉悟没那么高。”
      艾尔海森道,“萨其马工作勤苦,凭借不高的薪水攒到这么多——虽然也不多。如你所说,他以前酒馆都很少去。这么节俭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会一直攒下去。”

      卡维内心在抗拒某个答案,眼前还是浮现出萨其马憔悴的脸庞。

      “一个月前,萨其马就请过假,理由是看病。他以前从不请假。”

      ……

      艾尔海森前段时间,在“研究艺术”。

      他做会议记录的时候,感受到学者对艺术的疏离比以往更甚。
      那时他意识到,有朝一日,艺术可能会被彻底禁止。

      艾尔海森反对道:“艺术需为实利让步,但实利不应抹杀艺术。将艺术过度边缘化,必然损失一定的多样性。”
      但书记官的三言两语,掀不起波浪,甚至引来讥嘲。

      须弥对艺术的排斥更上一层楼,且欲有赶尽杀绝之势。
      艺术成为下品。若有人说自己喜欢艺术,在教令院是会被蔑视的。

      所以看到卡维的甲方提出的矛盾要求,艾尔海森就猜测,可能是迫于艺术的高压处境,不便直言。

      后来卡维谈到和那人两次古怪的照面,艾尔海森觉得就是甲方。
      因为心中追求无法表达,只能在夜间偷偷去看看。被卡维撞上后,出于心虚,慌忙逃离,怕落人口实。

      那人状态并不好。凑巧,这段时间,教令院有个职工请假了好几次。

      酒馆回来的第二天,艾尔海森就去查了请假申请。
      萨其马以前没有过请假记录,现在请了好几次病假,很不寻常。

      艾尔海森当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他室友是。
      所以他还是去医院,想办法查到了萨其马的病情。

      癌病晚期,无法治愈,只能延长,最多还有两年。
      一切因果,在艾尔海森脑子里串成了线。

      了解完甲方盖房的来龙去脉,卡维陷入了沉默。

      萨其马避重就轻,让卡维以为,他是因为艺术被过分打压,郁结于心,才如此憔悴。
      他的“实现理想”,现在看来也分外荒凉。生命到了尽头,却还顾忌着世俗的眼光。

      艾尔海森看着他,开了口:“你打算怎么做?”
      卡维摇摇头,心情复杂。片刻后,他说:“我希望他能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艾尔海森道:“据我所知,今天他还得去趟健康之家。”
      “你可以休息日去找他聊聊,他应该会在家。”

      卡维急忙出门:“我现在就去。”

      须弥的医疗服务是免费的,这一点比其他国家好上许多。
      可有利有弊,须弥作为学者之国,学术压力之大也是绝无仅有。

      萨其马早年炼金、勘测地脉,难免受到一些元素侵蚀。
      后来忙于工作,未加重视,一拖再拖,竟至晚期。

      卡维在医院门口没等多久。
      萨其马治疗完出来看到卡维,很是惊讶。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卡维便帮忙送他回家。

      萨其马住在须弥城郊。房子质朴无华,屋顶用草叶搭就,清一色的流水造物。

      萨其马把卡维请进屋,给他泡了杯茶。

      卡维谎称自己去买药,凑巧碰到了他。他说:“萨其马先生,你病得很重。”
      萨其马咳了一声,摇头道:“老毛病了。所以我才打算在谒颂幽境盖一所房子,度过……余生。”

      卡维心中一痛,把想法说给他听。
      萨其马却担忧道:“能定居谒颂幽境,住在你设计的房子里,我已经很满足了。还是设计得保守点吧,可以吗?”

      卡维差点喊出来。
      他看着萨其马萧索的眼,终是温声道:“总该为自己活一回吧?”

      “到死都不敢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难道就这样抱憾而终吗?你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是活在他人的言语里?”

      萨其马嘴唇颤抖,双眼有点模糊。
      生在须弥,有些东西注定要靠努力去争取。

      他在念书时,就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平庸。

      教令院天才如云。
      有的天才年少成名,有的天才开辟时代。哪怕不是天才,也能凭兴趣在某一课题小有成就。

      别人对他说:“你不够聪明,所以你必须付出更多。”

      他没有天赋,平庸既是标签,也是枷锁。

      为了赶上众人,萨其马只能加倍努力,刻苦研究。
      在他受到艺术的冲击时,那须臾的光,照不亮学术的墙。

      艺术不被需要。而在被需要的素论派,萨其马太过平庸。

      或许,社会应当接纳平庸,也应当接纳艺术。

      萨其马道:“争取学术需要努力,争取艺术需要勇气。”
      他说:“卡维先生,我一直敬佩你,不止因为你的美学造诣,还因为你的勇气。可以借我一点吗?”

      卡维伸出手说:“卡萨扎莱宫,就是我最大的勇气。”
      萨其马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诚恳道:“谢谢你。”

      回去后,卡维推翻了原有的设计,想打造一个更为美观的房屋。

      艾尔海森看到,说:“你还真是麻烦不会嫌多啊。”
      卡维哼了一声,终是没怼回去。
      他看了艾尔海森一眼,道:“萨其马的事,谢谢你了。”

      艾尔海森:“不够真诚,再谢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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