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月亮会说话》遇子期

2、第二章

　　郑宇星回到审监一庭的办公区域，刚路过一个开着门的办公室，就听见里面的人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买年货的事情。

　　“我这次回家，得买点哈尔滨红肠，我上次带了点回去，我爷爷奶奶挺喜欢的。”审监一庭的法助周庆昆高声说道，“听说秋林里道斯的最正宗，一会儿下了班我就去买。”

　　审监一庭的书记员孟姐说：“秋林红肠就是名声在外，他们家的肥肉有点多，口味油腻，还有点咸，老人家吃你买商委的，皮薄又软，咸淡适中，还有果木味。”

　　刑二庭的书记员孙姐也在，她说：“你要买商委红肠，现在去肯定来不及了，你得明天起大早去排队才能买得到。”

　　“啊，买个红肠还要起大早排队？”

　　“那可不是，晚了可就卖完了，小周，你去买的时候给孙姐带两斤。”

　　郑宇星走进办公室喊道：“小周，别光研究买红肠的事儿了，你去叫一下林文焕，小孙，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喊一下你们庭的张瑾法官，我们要马上开个小会。”

　　人一到齐，郑宇星就把刚才和周院长沟通的情况讲了一遍，结果人人一脸哀怨，林文涣先抱怨道：“庭长，您这真是不想让我们清清静静地过个年呐。”

　　在座唯一的女法官张瑾笑了下说道：“我猜这句话，你们庭长也对周院说过。”

　　郑宇星指着张瑾不住地点头，“还是张法官明白，”又冲林文涣和周庆昆嚷道，“你们俩个小兔崽子，还没人家外庭的理解我。”

　　“师傅，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周庆坤不服气。

　　“行啦，还不知道你，心急如焚得恨不得明天就放假回家呢。”郑宇星庭长正色说道，“不过这个案子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得重视起来，小周，这两天你把原侦查、起诉、一审和二审的全部材料，还有本案涉及的物证、书证等资料都收集齐全，合议庭每人复印一份，趁着假期大家都好好研究下。”

　　林文涣一声哀嚎，“老大，我小孩让我假期带他去滑雪。”

　　“你滑你的，我又没拦着你，你一个春节还能天天滑雪，空闲的时候研究下嘛。”

　　张瑾法官想了下说道：“除了郑庭刚才说的那些资料，我建议还要把办案机关、检察院、法院关于本案所有的会议记录、工作记录等资料一并收集上来，申诉案件的立案审查，不仅是审查案件本身，也要审查该案件的审讯、审判人员是否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的行为。”

　　郑宇星说：“张法官说得对，小周，这个工作交给你，你联系下这个案件的相关单位，让他们尽快把资料提交上来。”

　　周庆坤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程姐休假，咱们庭书记员只剩下孟姐了，她那边还一堆事，估计也分身乏术。咱们这个案件没有书记员，我现在可以顶一顶，等年后忙起来怎么办？”

　　“你小子这小心眼，怎么的，你法助不能干书记员的活了？”

　　“师傅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吧，周院和我说了，年后就把立案诉讼服务大厅的杜鹃调来咱们庭。”

　　“啊，就是那个中央政法大学毕业的杜鹃，听说她可是今年选调过来的优秀毕业生，立案庭的何庭能放？”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周院答应我了。”

　　“可我说的是，咱们这个案子缺书记员，人家中央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就算调过来能当书记员吗？”

　　“不用你瞎操心，这些事情节后再说，先把你该干的干好。”

　　***

　　这个春节郑宇星一直呆在书房里看资料，这个案件的复杂和沉重让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法院工作的人也感到很有压力。

　　他和妻子今年都没回乡下老家，而是把孩子的爷爷奶奶接到哈尔滨来过年，这让他读高中的的儿子有了依仗，假期里作业也不写了，不是躲在房间里刷手机，就是打着带爷爷奶奶出去看冰灯看雪雕的名目出去玩耍。

　　郑宇星的太太本来因为家里一个大人躲在书房，一个小孩玩的乐不思蜀，心里颇有些怨言，直到年三十晚上丈夫咬到包了硬币据说福气满满的饺子差点把牙崩了，然后初一早上放鞭炮又差点把自己炸了，她又气又笑，满腹怨气也随之消散。

　　“你这案子到底多难，把你搞得神思不属的？”

　　“就是个普通的案子……”

　　“少来，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一遇到棘手的案子，你就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满脑子全是案子，其他事儿都顾不上了，恨不得平地走路都能摔个跟头。”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说的夸张？”郑太太笑了一下，“我还不了解你，算了，你就安心忙你的案子吧，我和爸妈说下，再煮饺子可不要包什么硬币了，我怕你下次吞进肚子里，还得送你去医院。”

　　***

　　春节过后一上班，杜鹃就到审监一庭报道了，她第一时间去见了庭长，郑宇星招呼她在办公室沙发上落座，还给她倒了杯茶，“小杜啊，欢迎你到审监一庭工作。”

　　杜鹃起身接过热茶，客气地说：“谢谢郑庭。”

　　郑宇星看到杜鹃左臂上带着黑纱，不仅诧异地问道：“这是？”

　　“哦，我爸爸去世了，”杜鹃回答道，“癌症复发，春节前走的。”

　　郑宇星有些词穷，呐呐安慰新来的下属道：“你节哀。”

　　倒是杜鹃微笑了一下，神色自然地说道：“我没事，我爸被癌症折磨了好几年了，这次复发我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和我妈一直陪在我爸身边，他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身后事也都安排好了。我爸走后，我妈让我回来安心上班，庭长您不用担心我。”

　　亲人乍然离世，她一个小姑娘假期结束就赶回来上班，明明悲伤却尽力隐忍，对答之间大方得体井井有条，真不愧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郑宇星倒对这个下属刮目相看了。

　　“小杜，把你调到审监一庭呢，是因为节前我们接了个非常复杂的案子，庭里特别缺人，是我跟周院把你要过来的，你们庭长为了留你又是找我又是找院长，发了好几通脾气，这也侧面说明你在立案庭的工作干得很好，你们庭长不愿意放人呢。”

　　“郑庭，您过誉了，我刚来院里，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小杜，你太谦虚了，不过呢，还真要先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庭有个书记员小程现在休产假去了，我看你简历上提到你有中级速录师的资格证，你看你能不能先做一段时间的书记员，要不然咱们庭就孟姐一个书记员忙不过来。”

　　“好的，”杜鹃说，“我听领导安排。”

　　“小杜，你可别小看书记员这个工作，我们那时候的法官都是从书记员干起的，这样可以从头到尾了解一个案件调查审理的全过程，特别锻炼人，像我，也给周院长做过书记员。”

　　“我也听院里的资深法官说起过，以前新人入职法院都是先从书记员做起，我很愿意在书记员的岗位上锻炼一下。”杜鹃认真地说道。

　　***

　　人员到位，郑宇星组织召开了节后第一次调查讨论会议，他先开了个头，“院里对何兰兰案原审被告人申诉的调查和复查已经启动，按流程接下来就要见申诉人和代理律师了。卷宗材料节前都已经发给大家了——哦，就小杜还没收到——今天大家先说说对这个申诉案件复查的看法，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文涣法官先说道：“何兰兰案立案侦查后，警方就提请五大连池市检查院介入审讯调查，后来因为案情重大，五大连池市检察院又将此案移送至黑河市检察院起诉，黑河市检察院两次退回五大连池市公安局补充侦查，在黑河市中院第一次开庭审理后，黑河市检察院撤回起诉再次补充证据，第二次开庭审理黑河市中院做出一审判决。从整个过程来看，当地公检法部门对这个案件不可谓不重视，流程也没有什么大的瑕疵。”

　　张瑾法官说道：“在第一次庭审，十一名被告人当庭翻供，说是因为刑讯逼供、诱供才做出的有罪供述，此后他们一直坚持无罪申辩，否认检查机关指控的全部犯罪事实，这也是他们本次提出申诉的主要依据之一。”

　　郑宇星庭长说道：“能够排除刑讯逼供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审讯的录音录像，但警方没有此类证据能够为自己证明，在案件审判过程中，有四名侦查员出庭接受了质证，证明没有刑讯逼供和诱供，法院采纳了侦查员的证言。”

　　“但很显然，原审被告人并不认可侦查员的证言，他们仍坚持刑讯逼供和诱供的存在，看来这是我们复查的一个重点方向。”周庆坤看着手里的申诉材料说道。

　　“是的，”郑宇星庭长继续说道，“除了刑讯逼供，原审被告人在申诉中还提出原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例如有：认定的案发时间模糊，没有准确日期；物证存疑，此案唯一的物证——用于观看黄色录像的影碟机——购买时间与何兰兰的指控存在矛盾；还有真假B超单，尽管并没有列入检方证据，但何兰兰到底有没有怀孕流产，也一直没有定论。”

　　张瑾法官说道：“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中提到：被鉴定人处/女/膜多处陈旧性裂伤，裂痕较大，阴/道松弛，窥器使用时无痛苦，说明有多次性/行/为。检见的宫颈横列说明为已产型宫颈口形态，为有过流产、引产、诊刮等使宫颈扩张经过。”

　　张瑾法官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个鉴定意见书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十四岁的何兰兰确实在未成年时经历过多次性侵，她是受害人无误。”

　　大家半晌没有出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案件，其可怕的程度让在场所有的法官都不禁噤声，一个花季的女孩在童年就遭遇了如此深痛的伤害，而现在旧案掀开，她可能要经受新一轮的伤害和折磨。

　　一直旁听的杜鹃此时才出声，“所以，真的是她的爸爸、爷爷、姑父、姨夫，还有邻居强/奸了她，而她的妈妈、奶奶旁观甚至纵容了这件事的发生？”

　　郑宇星庭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作为申诉复查单位，现阶段尚无法对这个案件做出任何判断，但很显然，申诉人和律师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申诉材料里提到何兰兰的干爸、干妈王忠发和李彩云口供存疑。”

　　周庆坤问道：“申诉人是认为何兰兰的干爸、干妈有作案嫌疑？”

　　林文焕法官说：“何兰兰小学时多次转学，六年级转到二龙山镇学校就读，后来进入初中一年级，她住在镇上的一户寄宿家庭，并认了开办寄宿的王忠发、李彩云做干爸干妈，她报警也是这俩人陪同的。”

　　张瑾法官说道：“但五大连池市公安局曾对王忠发、李彩云展开过调查，卷宗里并没有提到二人存在作案嫌疑，也有可能是申诉人在泼脏水。”

　　最后郑宇星庭长说道：“所以说，这次申诉的调查和复查工作非常艰巨，有很多疑点和事实需要厘清，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小杜，你通知申诉人和律师，让他们尽快来法院面谈，那行，今天咱们就先讨论到这儿。”

　　众人收拾卷宗和材料，周庆坤说道：“师傅，杜鹃刚来咱们庭，你就光给人家派任务，连个接风宴都没有？”

　　“你小子这么热情，那你组织组织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法院旁边那条街的餐厅随便选，我来买单。”郑宇星庭长冲着周庆坤笑道。

　　张瑾法官笑道：“听者有份，我这个外庭的也要蹭个饭了。”

　　“那当然了，”周庆坤笑逐颜开地说道，“我师傅请客，张法官一定要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小杜，你呢，吃不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