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归南》末簪

3、糖块

　　宋玉走前与吴浩互留了联系方式。

　　彼时观南坐在车后，舌尖顶了顶腮边辛辣的糖块，未置一言，就连道别时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于他而言，宋玉是当年随手种下的一点善意，仅仅如此。

　　但宋玉喜欢观南，早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是公之于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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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气象台显示，今夜至明天白天南方将迎来新一轮雨雪天气，气温明显回落，能见度降低。气象专家提示...”

　　零八年是个冷春，宋玉至今还记得

　　从临近火车站的筒子楼出发到市一中要跨越小半个淮城，她在年初时借来了邻居家闲置的银灰色变速车，车身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拐角处的银色油漆被蹭的发白，明明买了没几年，显得倒比她年纪还要大。

　　那辆变速车遇到难走的土路就像是要散架一样，罢工时只能靠着她推着向前挪，偏生这样的路在前半段尤其的多。

　　这样的路，宋玉走了三年，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校。

　　陪着她的是朱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几个穿着背心裤衩早练的体育生。

　　那天早晨有人揭开了包裹着她的那层硬壳，陈樾为此同人打了一架，打得很凶，对方的鼻梁被打折，脸上也挂了彩，毫无疑问的被叫了家长。

　　那天来的人是观南，以陈樾小舅的身份。

　　宋玉出办公室时不小心和他撞在了一起，抬眼望去时心中如擂鼓。

　　这是故事的开头。

　　滥俗的一见钟情的剧本，在现实生活中注定没有后续。

　　她于泥沼中不自量力地仰望天光中的白鹤。

　　后来一向喜欢隐匿在人群中的宋玉在学校举办成人礼时，借着广播站大胆直白地表达着爱意，换来的是青年一笑而过，看她的眼神仿若在看一个不懂事孩子。

　　那天也是她十八岁的生日，收到的生日礼物却是母亲去世的消息和落下帷幕的青春。

　　像是在惩罚她满心痴妄。

　　宋玉最后什么也没留住，她避开所有人报考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这是她能去到最远的地方。

　　却没想到后来遇到了公司的总部迁移。

　　误打误撞的来到了京市。

　　开门时，宋玉习惯性的伸手去够门口的开关，后知后觉地发现灯是亮着的。

　　她收回手，握紧手机。

　　“陈樾？”

　　看着落地窗前的那道身影，宋玉不确定地问。

　　桌子上放着些啤酒装在楼下便利的袋子里，像是上楼时随手捎上来的。

　　“好久不见，宋玉。”

　　好久不见。

　　宋玉想不明白，怎么从前的那些人今天聚堆似的出现，像是约好了一样，打的她措手不及。

　　没等她问，陈樾敛去眸中未消褪地暗色，解释道：“我在出国前将房子委托给中介，今天回来看到桌上的照片才知道是你。”

　　宋玉隐隐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毕竟当年，陈樾离开也是因为她。

　　“好巧...”

　　嘴上这么说，宋玉却在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搬出去。

　　陈樾笑得莫名，来到桌前拿出几瓶啤酒：“你安心在这儿住着，我晚上不再这里过夜，就是想着很久不见了，来打个招呼。”

　　宋玉附和的笑笑，没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见他想喝酒叙旧，宋玉也没拘着。

　　她的天赋好，跟人喝酒还没醉过，啤酒在她这里和饮料差不多。

　　宋玉喝到最后时，装醉向陈樾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话：“对不起，陈樾。”

　　她是那种偏妩媚的长相，眼尾细而弯，平日里就像画了眼线似的，专注看着人时像带了小勾子一样挠人。

　　陈樾挪开眼，看着地上的空易拉罐：“现在还是这句话吗？”

　　“嗯。”

　　他仰头，冰凉辛辣的酒液入喉，刺得人生疼：“得，这道歉我接受了，咱以后就不提以前的事儿了，行不行？”

　　宋玉没说话，只是笑着移开视线。

　　她想自己大概会尽快搬出这里，毕竟没人想一直活在过去。

　　其实陈樾才是故事中唯一的失败

　　他有时候问自己，如果当时宋玉没见到观南，他也没黏着观南一起去找宋玉，是不是现在的结尾会不一样。

　　后悔吗？当然后悔。

　　自己喜欢的女孩，喜欢上了自己的小舅。

　　怎么看都是一场笑话。

　　刚才他从窗户向外看去，见宋玉穿着红裙从车中下来的时候，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扭曲的占有欲。

　　那一瞬间，无数腌臜的想法从他脑中流过，告诉自己她的爱其实并不重要，觊觎了那么久的东西总要得到过才不会有遗憾。

　　可最后，他还是在酒喝尽后，摸着夜色离开了这个地方。

　　加上混在一起的那几杯白酒，宋玉终于觉得有些醉，将门上锁后，陷入了沙发里。

　　隔天去公司的时候，何总特意交代了张安，对宋玉多多关照。

　　前一天晚上的酒局，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传来传去，变成了她和吴浩哥的特殊关系。

　　宋玉懒得解释，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遇到，深知辩驳的苍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每天勤勤恳恳的工作，偶尔和时欢去找些漂亮的店铺拍照，发到社交帐号里。

　　转折是在八月中旬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

　　白谣自从上次的恋爱风波后，就消失在了大众的视线里，导致她手中正在拍摄的资源也被搁置下来，在这其中，《求仙》受的影响最大。

　　整部电视剧已经到了尾声，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着实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了。

　　导演是个中年男人，聊天时不止一次用手捂着脸，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宋玉看着心酸。

　　如果她的父亲还在，如今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拍完这部剧，本来也要退的，这剧本是我女儿写的，当时答应了给她拍出来，这一拖就是好多年。”

　　中年男人说到这儿，摘下黑框眼镜，掩饰着抹了抹眼角。

　　宋玉注意到他的眼白浑浊，脸色蜡黄，犹豫了一下问道：“您怎么不继续拍下去了？”

　　“...”

　　“得了要命的病，力不从心啊。其实白谣这小姑娘人也不坏，就是缺根筋，惹谁不好，惹到京市的观先生，人家那种能遮天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看不穿她那点孩子把戏？”

　　宋玉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门口因为机位问题几家媒体僵持不下，时欢在旁边有些应付不来，她只好暂别导演。

　　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场地里已经进满了人。

　　他们并不好奇这部剧能不能播出，即使已经和公关对好了采访稿，他们的关注点仍然在白谣身上。

　　宋玉捏着手机，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找到前些日子刚刚留存的联系方式，打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对面不确定地问：“宋玉？”

　　“吴浩哥，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你那边现在方便吗？”

　　吴浩停顿一下，听筒里传来关门的咔擦声：“方便，怎么了？”

　　“是这样的，白谣现在有部电视剧到了尾声，我想的是能不能等她杀青以后，再去追究先前那事？”

　　对面有些诧异：“怎么还帮她说起话来了？”

　　“等观先生结束视频会议，我去问问他，然后告诉你能还是不能。”

　　吴浩哪里做得了主。

　　挂断电话后，宋玉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直到阳光晒得她头顶暖融融，这才重新进去。

　　和负责人沟通后，将发布会推迟到了下午两点。

　　生生向后延出一个钟头。

　　这已经是最大的浮动了，宋玉点点头，握着手机等电话。

　　中年导演过来问时，被她找借口搪塞了过去，她心里没谱，想着总不能让人家连着失望两次。

　　电话来的时候，大家正围在一起吃盒饭。

　　宋玉离的远了几步，按下了接听键。

　　“喂，吴浩哥。”

　　“小宋玉，我已经打电话给白谣的经纪公司了，人应该一会就到。”他看了一眼正慢条斯理喝粥的观先生，又问：“对了，你那天递给观先生的醒酒糖从哪里能买到？”

　　观南拎着银勺的指节顿了顿，看向正在打电话的吴浩。

　　他不记得自己提起这么一回事。

　　然后听到外放的手机中传出的声音：“是网购的...我这里还有没拆封的，等发布会结束我去拿给你吧。”

　　挂断后，观南睨了他一眼。

　　吴浩接收到信号，解释道：“从前车上备着的解酒糖您都不吃，好不容易遇见个合胃口的，我想着将那些换掉。”

　　“合胃口？”

　　不合胃口吗？

　　回去的时候，观先生含了一路。

　　观南揉揉太阳穴，挥手让吴浩出去。

　　可有可无的糖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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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回到用椅子临时搭起的简易饭桌时，导演正要起身离开。

　　再见到这位中年人的时候，对方额间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个弥勒佛。

　　他声音有些微微颤抖：“白谣刚打电话说可以继续拍完剩下的戏份。”

　　同剧组的人都很兴奋，毕竟没人想自己付出的心血被别人当作垃圾丢尽不见光的暗格。

　　宋玉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和大家坐在说笑一阵，便带着时欢去找场外的记者沟通接下来的内容。

　　时欢路上打趣自己：“我就像宋玉姐的小跟班。”

　　“你看得多了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刚接触这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宋玉认真的说道。

　　即使是她这样喜欢独来独往的性格，与时欢相处起来仍旧觉得很舒服。

　　就像个小妹妹。

　　宋玉心里软了软。

　　调整好发布会的细节后，大家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辆白色的保姆车缓缓驶来。

　　下来的人是白谣，化妆师在路上已经弄好了妆发，盖住了眼下的乌青，到众人面前时看不出与往常有异。

　　倒是说话显得谨慎了很多，甚至主动和宋玉打了个招呼。

　　宋玉先前在剧组人的手机中看到了一段白谣演戏的花絮后，对她有了很大的改观，甚至觉得如果白谣踏踏实实的演习，以后在娱乐圈也是前途无量的。

　　观先生既然让她来，想必是不再追究了。

　　他那样的人，对什么都淡淡的，一句话能让人置身谷底，也能让人重见天光。

　　其实心中压根不在意。

　　发布会很顺利，白谣的出现澄清了部分传言，因为事先与记者团队的沟通，总归是没问出过激的问题。

　　结束的时候，时欢说想去后台和男主齐骥合影。

　　是个挺帅的奶油小生。

　　宋玉没有兴趣，打算回公司交报告，顺便...去给他拿些糖，就在她工位的抽屉里。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吴浩。

　　【吴浩哥，今天谢谢你。我这边提前结束了，给你送些解酒糖过去吧。】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信：【别跑一趟了，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去找你，应该能赶在你下班之前。】

　　宋玉没多想，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等到打卡下班的时候，白顶黑框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了奥莱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