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酒》烤山曜

1、春雨

　　距期中考试最后一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时，姜允终于答完了最后一道题。她合上笔望向窗外，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春雨。

　　无声的雨，像针一样密密地、斜斜地，落在了姜允心里。

　　一中没有考完试继续上晚自习的传统，学生们可以在高二教学区范围内自由活动。交卷以后，姜允迅速回教室恢复完课桌椅，冒着雨回了宿舍。

　　宿舍里拉了窗帘，一片昏暗，两个比姜允还要早到宿舍的舍友已经进入了梦乡，姜允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躲进被窝里，抱着手机点开群聊，跟朋友们商量五一假期的旅游计划。

　　群里一共三个人，除姜允外，还有两个人分别是程遣和沈见秋。

　　姜允的父亲和程遣的父亲是战友，退伍之后他们搬到了一个小区，又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沈见秋父母。从此，三家便经常走动，逢年过节也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上一辈的感情促成了下一辈的感情，程遣、姜允、沈见秋三人因此成了童年时的伙伴。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又一起上了初中。

　　中考后为了方便照顾沈见秋的爷爷奶奶，沈见秋一家三口便回了临市云山的老家。自此，沈见秋和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这次五一旅游是他们半年前就已经说好了的，姜允和程遣去云山找沈见秋，沈见秋带他们玩遍云山。

　　姜允消息发送十分钟后终于收到了回复。

　　【沈见秋】我刚下课，我们五一放三天，够陪你俩玩了。

　　【姜允】你们学校怎么这么狠，又不是高三，为什么还缩短假期啊！

　　【沈见秋】我们学校高三只放一天。

　　【姜允】……

　　【姜允】我爱一中。

　　【姜允】@立夏人呢你！

　　【沈见秋】你俩没在一块？

　　【姜允】没，我回宿舍了，没去他班找他。

　　【沈见秋】哦哦。

　　两人又随便扯了几句，另一个舍友给姜允发消息说自己在食堂吃饭，麻烦姜允帮自己把天台上的衣服收下来。舍友人很好，也帮过自己很多次，姜允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揣着手机上了天台。

　　春雨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粗鲁野蛮，姜允站在绵密的春雨里收完衣服，居然还有点依依不舍。

　　留恋之际，姜允无意间往楼下一瞥，瞬间瞪大了双眼。

　　紫藤萝花架下，到现在也没有回消息的少年沉默站立，看不清神色。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比他低一头的女生，正在神采奕奕地说着什么。

　　不远处，二楼和三楼的阳台上还趴着几个围观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吹了吹口哨：“王大虎来了！”
　　王大虎是他们的教导主任，专抓早恋。他人如其名，简直比老虎还要凶猛。凡是被他抓住犯错的学生，不写个三千字检讨是走不出教务处的。

　　看到这一幕，姜允的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手机录视频，她一边把镜头放大对准那张常年没有好脸色的“臭脸”，一边在镜头后面配音：
　　“南榆一中大事之某高二男生不回消息居然是因为忙着和别的女生约会，ps，约会要加双引号。”

　　镜头放大后，姜允一眼就认出了对面的那个女生，是程遣的同桌，一个性格很开朗的女生。

　　又录制了几秒，姜允按了结束键，把视频发到了他们三个的群里。

　　楼下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姜允盯得眼睛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心里莫名觉得委屈。

　　姜允没心思深究委屈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她打开微信，点进一个对话框，手指飞速地在屏幕跳动起来。
　　——

　　考试结束以后，程遣跟往常一样等姜允一起去吃饭。结果没等到姜允，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十分钟的同桌走了过来，面色红润：“程遣，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教室里的一双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情况，眼里是藏不住的八卦。

　　程遣摁亮手机屏幕，头也不抬道：“就在这儿说。”

　　同桌有些窘迫：“在这儿，可能…不太合适…”

　　程遣不傻，他自然能看出来自己的同桌想干嘛，然而对他来说，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可他还是选择给对方留够最后的体面，于是点了点头：“行。”

　　女孩大喜过望，她跟在程遣身后，雀跃不已地走进了紫藤萝花架下，茂密的枝叶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雨滴，偶有雨珠滴落，也不会对他们的谈话造成什么影响。

　　程遣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女孩面前，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面前的女孩说了什么程遣全然不知，他思考了五分钟姜允怎么还不来找他后，女孩的“发言”终于要结束了。

　　程遣正欲开口，手机突然“叮咚”“叮咚”地发疯似地响了起来，程遣扫了一眼屏幕，一个备注为“蝴蝶”的人一口气给自己发了十几条消息。

　　【姜允】不回消息就是忙着和别的女生聊天是吧！
　　【姜允】你真行。
　　【姜允】我要和你绝交。
　　【姜允】我告诉你！
　　【姜允】你最好是别哄我！
　　【姜允】我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你了！
　　【姜允】微笑.jpg
　　【姜允】叉腰.jpg

　　透过这几条消息，程遣仿佛看到了一个家里那只名叫立夏的猫，它炸毛的时候就是这样张牙舞爪，自以为很凶，实则一点儿攻击力都没有。

　　程遣勾了勾唇，神色温柔。

　　面前的女生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就听见程遣一边低头打字一边说：“抱歉，我不喜欢你。”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程遣】你不吃饭？
　　【姜允】。。今天不饿
　　【程遣】人在哪儿？
　　【姜允】…
　　【程遣】宿舍
　　【姜允】下楼，吃饭。

　　姜允没回复，程遣站在宿舍楼下，低头又敲下一行字。
　　【程遣】点了外卖。
　　【程遣】鲍汁捞饭。

　　两分钟后，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遣听见动静，扭头看见姜允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外套一边冲了过来。

　　看见程遣，姜允眼神闪躲，想到刚刚的场景，她压抑着嘴角的弧度，“哼”了一声，摊开手问道：“我的饭呢？”

　　程遣举起手机，露出正在等待接听的来电通知：“刚送到。”

　　姜允“哦”了一声，很顺手地把伞递给了程遣，“那走呗。”

　　雨有节奏地打在伞上，主动充当起了伞下的背景音乐。

　　程遣主动挑起话题：“考得怎么样？”

　　姜允手揣在校服口袋里：“一般。”

　　姜允没有程遣学得好，高二分班考前程遣给她开了一个月的小灶，才勉强把她从普通班拉到重点班。然而进了重点班，姜允也只是中游的水平，只有偶尔发挥超常时才能进前十。

　　程遣瞥了姜允一眼：“明天回家把卷子带上。”

　　姜允眉头紧蹙，她一脸痛苦，知道程遣又要给自己讲题了。

　　“能不能不讲啊！明天放五一，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吗？看见物理我就头大…”

　　程遣被她逗笑，但还是没松口：“后天才是五一。”

　　“程遣…”
　　“在。”
　　“你别太过分了！！！”
　　“不许偷懒。”
　　“我没有！！！”
　　“只讲物理。”
　　“不——”
　　“……”

　　一中不禁止外卖进校园，因此学校门口经常有一堆“小黄人”和“小蓝人”，姜允和程遣到的时候，学校门口比平时还要混乱。

　　“尾号3768，尾号3768来了没？”
　　“谁点的奶茶？”
　　“顺手牵杨女士，顺手牵杨女士！！”
　　“哎，拿错了拿错了。”
　　“……”

　　姜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的天，今天居然这么多人都点外卖。”

　　程遣把伞塞到她手上，让她靠边站着：“你站在这儿，我去拿。”

　　姜允点点头，目送程遣往门卫处走去。

　　她低头盯着鞋发呆，视线内突然闯进一双小白鞋，姜允抬起头，发现来人是程遣的同桌张梓涵——那个刚刚在紫藤萝花架下跟程遣表白的女生。

　　她们不是没聊过天。

　　姜允去找程遣的时候张梓涵经常在座位上，一来二去的，她们就成了见了面会打个招呼但不怎么熟的同学。

　　但此刻，姜允看着眼角微红的张梓涵，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梓涵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然笑着跟姜允打招呼：“你也点的外卖啊。”

　　姜允也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说：“嗯。”

　　她俩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正巧程遣提着外卖回来，姜允默默给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跟陈梓涵说了声“拜拜”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女孩盯着伞下的两个背影，直至两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去食堂找空位吃了饭，姜允和程遣没继续坐下去，考完试不用上晚自习，但也不能离开学校，他们绕着教学楼散了会儿步消食，就一起回了宿舍。

　　在宿舍门口道别，临走前，程遣突然叫住姜允，他欲言又止，两人对视半天，程遣楞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可姜允懂了。

　　她指了指男生宿舍的方向，点点头说：“快回吧。”

　　姜允觉得说“我没生气”很奇怪，说“我不在意”也很奇怪。她既没有生气的立场，也没有在意的理由，于是只能冲他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身上了楼。

　　宿舍里聊得火热朝天，睡觉的两个舍友早都醒了，从食堂回来的舍友魏童童还贴心地给她俩带了饭。见姜允回来，三个人立马拉着她加入正在讨论的话题。

　　魏童童：“我听说今天张梓涵给程遣表白了？真的假的？？”

　　扎高马尾的舍友刘艺澄也咋呼道：“真的吗？真的吗？”

　　姜允在魏童童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桌子上一包曲奇饼干，拆开塞进嘴里：“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在表白墙上看的啊。”另一个舍友孟之华点开那条说说，把手机递到姜允面前：“你自己看。”

　　姜允接过手机缓缓看了起来。

　　说说很短，只有一行字，还附带了两张两人在紫藤萝花架下的照片。看那个视角，应该是在一楼拍的。
　　【发一下今天下午抓拍到的表白现场。匿，谢谢墙。】

　　程遣在年级虽然没有出名到人尽皆知，但只凭长相和成绩，他也算一个小有名气的人。
　　再加上刚考完试大家都在玩手机，这条说说的点赞量和评论量因此变得异常多。

　　多归多，但大部分人的围观也仅限于吃瓜和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屌屌屌。】

　　【这男生谁？挺眼熟的。】
　　回复：【一班程遣】
　　回复：【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他叫程遣。】

　　【啧啧啧，这个月第几个了？@立夏】
　　回复：【这是程遣账号？】

　　【在一起没？在一起没？】

　　【哇哦好甜啊。】
　　回复：【？？】
　　回复：【支持！！】
　　回复：【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
　　回复：【哪里甜了？】

　　【感觉蛮有cp感。】

　　【……】

　　评论太多，大家聊着聊着还偏题了，姜允只草草看了前几条，就把手机还给了孟之华。

　　她缓缓开口：“是真的。”

　　刘艺澄第一个坐不住了，她拍案叫起，不仅饭盒上的筷子被她震得掉到了地上，就连其他三人也被她吓了一跳。

　　刘艺澄：“靠，不是，张梓涵是真不要脸啊！”

　　姜允：？？
　　魏童童：？？
　　孟之华：？？

　　刘艺澄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你们不知道，张梓涵昨天刚分手。她前男友是我男朋友的好兄弟，他俩周末经常约着一起打球，我每次去都能碰到张梓涵。”

　　其他三个人震惊地瞪大眼睛。

　　刘艺澄继续说道：“我男朋友前几天还跟我说，他感觉张梓涵根本不喜欢她对象，每天不是跟人家要钱就是跟人家发脾气，跟公主一样，特矫情。”

　　魏童童和孟之华也跟着义愤填膺了好一会儿，这期间姜允几乎没怎么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很低落。

　　三个人聊了一大圈，最后又绕到了程遣身上。

　　孟之华：“还好程遣没答应张梓涵，否则真白瞎了。”

　　魏童童看了姜允一眼：“怎么可能答应！程遣不是跟姜允订娃娃亲了吗？”

　　孟之华：“啊？！“
　　刘艺澄：“啊？！”

　　姜允登时傻眼了：“不是，魏童童你别乱说。”

　　魏童童：“我哪里乱说了？这不是你高一的时候跟我说的吗！”

　　姜允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对话，瞬间被魏童童的理解能力给无语到了：“我只是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哪里说我俩订娃娃亲了，这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魏童童和姜允高一就在一个宿舍了。

　　那时刚开学没多久，魏童童发现姜允每天都会和一个男生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有时候姜允收拾的慢，男生还会站在她们教室门口无言等待。

　　某天中午程遣因为有事而没有跟姜允一起吃饭，姜允便拉着魏童童一起去食堂。

　　路上魏童童挽着姜允的胳膊，一脸八卦：“你今天怎么没和你男朋友一起吃饭？？你俩吵架了？”

　　姜允大吃一惊，她立刻就懂了魏童童说的“男朋友”是谁：“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俩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魏童童也有点不可思议：“青梅竹马？”

　　姜允没少看言情小说，她总觉得这个词有点不一样的意味在里面，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
　　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