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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舟 私塾先生又 ...

  •   竹林不该是吵闹的。
      “小星——”孩子的嗓子总是透亮,喊开早起的山雾,隐隐约约地看见桥对面有个人影。
      “今天——堂后习题——留了吗——”
      桥对岸的黑影被喊地晃了晃,被根鱼竿拉进水里,便在水里吐着泡泡,“小六子....你....有病....下回上课....自己听.....去....”
      “小星!上去!水脏了!”有个没什么力气的声音从下游飘上来。
      看来堂后习题怕是没留——先生早早散了学,抢着流水洗衣裳呢。
      小六子咯咯地笑着。先生每次洗衣裳都跟打仗似的。先问问六子娘哪儿的水没妇人拥挤,再跟着五丫捡些皂荚,顺手拔两根笋,虽说多半小得可怜——先生力气实在太小。末了匆匆散了学,找条洒满金光的流水,洗上几件衣裳。
      这样的日子多半先生记不得留习题。
      小六子乐地更开心了。
      先生洗的衣裳实在干净不了。今儿先生的白衬衫掺着蓝色就上来了,衬着泥瓦黄墙倒是难得的和谐——哪有先生上课穿衬衫的,这小破村庄里,穿着大褂的先生都不常见。
      小六子把小星从水里拽出来,眼前一黑,挨了一拳。
      “你个小王八蛋,自己站不稳怪老子干什么你!”
      “六子你不怕先生听你说粗话骂你....啊!你真还手啊!”
      “你老子我怕你我王字倒着写。”
      小伢儿们大打出手,课本飞了,铅笔丢了,头上身上没一块干的。树丛中“噗”的一声,什么东西飞下了陡坡,没了声响,许是砸进了水里。
      第二天,先生顶着个大包进了学堂。
      “近日妖邪多作乱啊,同学们记得注意安全。”先生嘴角轻轻扯着,眼神一只一只地扫过去。小伢儿们背一下就挺直了。噢哟这才是作妖了,怕是有人要遭殃。
      学堂静悄悄,远远地好像听到五丫家的灶台又堵了,五丫妈正满田找着五丫爸。
      “闻到炊烟的味道了吗?”
      学堂静悄悄。
      “回答我,闻到炊烟的味道了吗?”
      “闻到了.....”“苏先生饿了吗....”“五丫你家灶台.....”
      小伢儿开了闸就刹不住嘴。
      “今天....就学“炊烟”吧,写一写忙碌的农田,写一写勤劳的人们,写一写宁静的日子。”
      日头正好,先生端详着屋外还残存的几朵腊梅,金丝眼镜被阳光照出了两道阴影,落在脸上像两撇小猫胡子。
      “噗。”小六子没忍住。
      “嗯?哦你们炊烟两个字会写的吧。”
      “会的苏先生。我们也.....这倒不至于.....”
      “是嘛。”先生抚了抚眼镜,“那前头那位那杨先生教的是细致。啊。古诗新诗散文随笔都行,随意写。”
      小六子咬着笔头。今天又不上课。
      先生心神不宁。
      教室静悄悄,小伢儿们都埋头动着笔,一个个歪歪斜斜的字爬上了白纸。
      小六子盯着黑板上的“国文”二字没动静。
      “今天要不.....出去....玩吧.....”先生说着自己也笑了。“别写了,出去玩吧。把炊烟人家天地流水都刻在心里,一辈子也别忘了。”
      小六子要乐疯了,第一个冲出教室,“谢谢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星去拿水铳!!!”
      小伢儿们愣了一会儿,一窝蜂儿跑出了学堂。
      “小六子过来。”先生说话总感觉留着后话,“早上报纸给我一份儿。”
      小六子扣着手慢慢挪回来,抬眼看看先生。
      先生微笑着盯着他。
      “先生对不.....这个要卖钱的.....”
      “不用赔礼的吗?”先生微微笑着。
      “好....好吧。”
      什么东西塞到了小六子的怀里,他的脑门也被戳了一下。
      “拿好你的鞋,你娘一针一线缝的不容易,不要辜负了她。”昨天丢下去的是小六子的鞋,这红绿补丁的搭配很是显眼。
      小六子觉得这话挺重。
      刚要开口问,先生就拿了他手里的报纸,回家去了。
      鞋子里塞了十个铜板。
      “先生!一个.....就够了....”
      先生那染了蓝的白衬衫已经没影了。

      仲春的夕阳还留不住白昼的残温,堂井的木盖子上晒了一簸箕的南瓜子,旁边突兀地放着一盆墨兰,花瓣蔫了,余了些幽香,凑近了闻犯苦。
      这本是个柳家老地主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现今全荒了,东北边的祠堂收拾出来做了学堂,另的就只有主屋给收拾出来住了人。两边的耳房一边堆着杂物,另一边放着张床,确实落久了灰——小六子偷偷看过,好像好几年前那张床就没有睡人的迹象了,怕是先生用来镇鬼的——小孩子甚么也不晓得,什么都能拿来镇鬼。
      临安的春夜总是浸了水的,刚刚天边的残红早已被青瓦遮得严严实实,剩下些天蓝色的云缓缓游荡,像极了竹竿上晾的那些衬衫。
      木门掩不住车马声,黄沙飞天,铁器玎珰,熟睡的麻雀惊散离去,马儿被勒出了低吼,却被人轻骂着住了嘴。
      木门沉寂了许久,不知在等什么,忽而犹疑地发出了些“吱嘎”声,带走了门上的几片落叶。
      南瓜子被抄起来搓了搓,墨兰被嫌弃地搬下水井,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路边的小黄花。竹竿上的衬衫没逃过检阅,全部被摘下来扔进了脏衣篓。
      二门进了,有个背影趴在窗边,脖颈一颗黑痣被月光描了一遍,平添了些妥协。
      他可真像外头那盆墨兰。凑近了闻怕也是苦的。
      “苏,照,野。”
      “叫什么,别惊了我的月色。”
      “真是霸道。怎的月色是你一人的。分我些。”
      “都被你吓走了,还得分你,忒吓人了些吧。这般横,尊夫人怕也跟我的月色一样,被你吓跑了吧。”
      “我家夫人不是月色,是妖精。”
      苏文笙一晃神,就从月色掉进云端里。来人的怀抱带着野外的阴风,贴得他打哆嗦。
      “冷呢。”
      被子是新换的,可别被这野人脏了床褥。
      “你这小兔儿,怕不怕妖精吃了你。”
      “相公舍得?不管管你家妖精?”
      “吾妻甚野,我可管不得他的事。”
      苏文笙一扭身从云端钻回了凡尘,起身便准备下榻穿鞋。“那我可留不得相公......”
      小兔儿的话总是说不完的。

      苏文笙挣扎着捞起半分早已溺进水里的清醒,直直地看进那人的眼眸。那被桃色染了一层的双眸冷静得吓人。
      身体也还是冷的。
      这人捂不热呢。
      “顾舟,不怕。”
      “小兔儿爱说胡话。”
      顾舟把苏文笙锢在怀里。他要把这汪湖水搅乱了,荡清了惶恐,剪碎了愁苦。他咬着,闹着,胡乱揉着,这汪水便沸腾起来。
      之江水漫过了大草原,浪头嘶吼着泯灭了一切不安和惶恐。竹水倒是寒凉,却也渗不进瓦室。这夜热透了,顾舟从那千山万岭之地顺着大运河一路撞进江南的蜿蜒水乡,顶得苏文笙睁不开眼。这江南的风软得不像话,他在这阵风里战栗,沉默着哄着风吹得再高点,再高点,高到闻不见世间的硝烟,高到想不起亲人的死亡,高到看不到蘸着人血吃馒头的疯狂。他要这阵风永远如山间的孩子,至纯至净。
      可他的风早就乱了。
      苏文笙吃不下这节奏。顾舟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扭身去够床角,却被硬生生地定在原地。顾舟捞过苏文笙细腰,把湿透了的人揽进怀里。
      “还早。”
      苏文笙便受着。他看到炊烟从窗外升起,在蒙蒙的天里衬印着破晓像是血色的呐喊。顾舟在疯狂的顶撞里吻掉小兔儿的眼泪。
      “这里有的只是炊烟。山鸟啼鸣,春红漫野。苏照野,做你的私塾先生。”
      苏文笙呜咽着,顾舟的左肩便多了一圈殷红的齿印。
      “先生不愧是先生,嘴上功夫实在了得。”
      苏文笙气得发抖,哭喊着缴了械。顾舟吻着,哄着,没想给他休息。
      眼角的红艳得正盛,下垂的眼眸含着水,神情还恍惚着呢,偏要斜眼白人。
      这江南的小兔儿怎得生的这般好看。

      窗外春露早生,瓦上滴落几滴,欲盖弥彰般点在纸窗上,倒像是侧耳窃听。苏文笙早睡熟了,顾舟把手抽出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今日先生怕是要迟起了。
      顾舟去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了两个鸡蛋和一把完全没动过的锁面。
      真的不知道有些人为什么还没有被饿死。
      “呦,小船回来啦。”隔壁大婶勤快得很,天蒙蒙亮就起来做农活。“诶刚到!婶,跟您借两根青菜成不成,明儿我赶了集给您还回来。”
      “偶哟,噶么客气哒,就两根青菜拿走好么咯。那那那,拿去拿去。”
      顾舟乐呵呵地大婶道谢,回了小破院子,烧上水打算先给自己碗烧面。
      窗外有只小黑猫正跟水坑玩得不亦乐乎,泥点子乱飞,沾了它一脸。顾舟给它喂了点青菜梗,小黑猫闻了闻,张口吃了。
      “这也吃啊。你是真不挑。”顾舟摸了摸小黑猫的头,摸了一手泥水。洗完手下碗面,回头一看那只小黑猫还没走,一双澄黄的眼睛盯着他,两只小爪子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端端正正地坐着。
      真像里头昏着的那位。
      这么想着,顾舟总感觉小黑猫澄黄色的眼睛里带着狡黠。估计给自己算计着前程呢。
      “真没了,全下锅里了。”
      小黑猫歪了歪头。顾舟也歪了歪头。小黑猫提起了一只前腿。
      “要走啊?”
      小黑猫斜了他一眼,走到水井旁,慢慢趴下团了起来。
      “猫都要勾搭。”
      声音还磨着哑,苏文笙稍微有点站不住,整个人靠在门柱上,拢了拢丝绸睡袍。
      “这就醒了?!”顾舟挺吃惊,这家伙那么嗜睡的一个人。
      “最近这段日子都睡不过卯正,多累都睡不过。”苏文笙摸着游廊的栏杆慢慢挪过来,盯着水井上的黄花看了半天。
      “早知道不闹你这么晚了。”
      “说真心点。”
      “苏照野。”
      “干什么。”
      顾舟洗了两个碗,略略分了分面,两根青菜两个鸡蛋都给了眼前这只小兔儿。
      “午觉会补吗?”
      苏文笙看着是真困,一双狐狸眸眯成了狗狗眼,微微下垂的眼角水红还没散。“嗯....嗯?哦,下午有课就不补....一般都不补,没这习惯。”
      顾舟叹了口气。“查到东西了?”
      “没有。”
      “那怎么心思重成这样。”
      苏文笙闭了闭眼,稍稍敛了疲色,眼角挑了一丝笑意。“想你想的。这次镖怎的走了这么久?”
      晨鸡叫了两声早,天边散出些紫色。
      顾舟低头拨了两筷子面。“淡吗?”“能吃。”
      筷子都没动,能吃个屁。
      顾舟起了坏心,去捉苏文笙眼角的笑意。果真扑了个空。
      苏文笙对着了那找寻的眼神,忙补了两口面,就推给眼前人。“做完吃蛋想吐,腻。”
      顾舟给逗乐了,“这什么新毛病,怎么我走了个镖你找了个新伴啊,怀了这是。”“脑西搭牢了你。”
      顾舟收了笑意,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少爷,凑出碗面不容易,菜还是我借的呢,肚子先填饱。”
      苏文笙还在看那坨黄花,闻声转过头看他,默默拿过碗吃着。
      “我找着我爹了。”
      顾舟盯着那淡黄发蔫的迎春花,快掉光了,他心里这么想着。他半晌开了口。
      “那你.....”
      “没想好怎么办。再说吧。”
      “他不是死了吗?”
      “我从来都没觉得他死了。他应该只是失踪了......况且...我没有看到他本人。”
      顾舟看着苏文笙把碗吃了个干净,想递个帕子,发现行李都还没收拾,身上最后一块帕子也脏了。
      苏文笙转身走向小黑猫,“我明天去找他,今天我要上课。”小黑猫在他手下摊成一张饼,软乎乎的。“小东西不要轻易把肚子露出来知道吗。”
      顾舟盯着他和小黑猫半晌没说话。
      “上课....你现在上课不会上到一半把学生全放去玩了吧?”
      “昨天刚干过。”
      顾舟抓着碗走去水槽。初心不改啊真是。
      “他们.....在这个年代,他们应该记住山河尚存的美好,看见亲人活着的笑颜,而不是竭尽全力地用身体把这个国家的文化瑰宝都留下来.....”苏文笙顿了顿,背上溅了几滴露水,凉意爬上了他的鼻尖。
      “我记得你刚做先生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吧。”
      小黑猫打了个滚,苏文笙捏了捏它的手。
      “现在也想......我挺自私的.....可这不公平.....”
      顾舟把小黑猫抱起来扔进了水槽里,“活着就已经是一种不公平了。你别想太多了,省点脑子。”
      苏文笙随手抓了块抹布扔给顾舟——小黑猫转了个圈,顾舟溅了一身水。
      “把他留下来吧。”苏文笙靠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小黑猫。
      “好。”
      “这么爽快?”
      “我走了反正你养。”
      苏文笙轻笑,转身走进里屋。
      顺手扔掉了那坨黄花。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顾舟摇摇头。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苏文笙——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捡到——太脏了,那位少爷那时候实在是太脏了。
      顾舟看了看小黑猫,那人当时差不多就是这么脏。
      他笑了笑,捡起了小黄花——想来捡到他的时候,路边开的也是这种叫不上名字的野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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