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海棠湾》早水刀

2、漠一 我从小

　　我从小就陪在小姐身边长大，根本不曾见过这景象。
　　“怎么？”小姐和我依靠在一起，坐在马车上。
　　“奴…小河何曾见过大漠景象……觉得震撼无比。”
　　小姐轻笑道：“害怕了？”随即拉开车帘，看向漫无边际的黄沙。
　　这里是腹地，黄色在这里运用的淋漓尽致。深浅不一的黄呈现出瑰丽的色彩，仿佛要吞噬每一位入侵者。
　　小姐的眼神透露出一丝犹豫，即使如此，我仍未见过比小姐更好看的眼睛。
　　大漠不愧为大漠，我与小姐踏上这戈壁黄沙半月有余，却仍觉茫茫无边。
　　”杨姑娘不必担心，不出七日，我们就能穿过这戈壁滩，到达西阁城。”外头的人看小姐注视帘外，似乎是想让小姐安心，才说了此番话。
　　我们家小姐姓杨名泽，本是京都王府的大小姐，其父杨藩任职吏部侍郎，为人清廉正直，声名在外。我则出生于一贫苦家庭，家中重男轻女，父亲卖出了三个女儿，在满心希望我是个儿子的时候却迎来了第四女。父亲一怒之下将母亲和我赶出家门，母亲回到娘家后饱受屈辱，家人容忍不了我的存在，从未待我好过，五岁时就整日学习女工，清理庭院，清洗衣物。六岁时便将我卖至杨府做丫鬟。不幸中的万幸，杨府虽家大业大，但子嗣绵薄，小一辈也仅仅只有一位小姐，叫做杨泽。因为年龄相近，长相清秀、我被拉去做了杨泽的贴身丫鬟，从小到大一同长大，成为了和她最有默契的同伴。小姐大方善良，待我有如姐妹，我自然感激不尽，愿意为她献出我的所有。
　　几日前，我与小姐在城西郊游时遇上了远方来的信使戴杉，信使在京时曾蒙受杨大人照顾，因此识得小姐面孔，便把信件交到了小姐手里。
　　信封上写着“京都杨市府 杨潘侍郎亲启”，署名为“木易源”。
　　“小姐，大人交代过，不可偷看信件。”我试图劝小姐。
　　“不怕，我从未听说何人曾名为‘木易源’，想必此人不是什么大官，信件也未必重要，如果是重要的信件，肯定是请要员捎带并亲手送到父亲手中的。”小姐固执得很，我是无法劝动她的。“而且，木易源听着不像中原名字，木易为杨，杨源？”
　　打开信封后，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四字清秀规整，正常大小，“甚安无恙”。
　　小姐看着这四字，心生疑惑。“甚安无恙？”小姐的眉头紧蹙，“而且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木易源和杨源，我得问问父亲。”
　　“不行！小姐赶紧把信件封好给老爷送过去吧，小姐拿着信件去质问老爷，岂不是去自首，搞不好要被老爷训一顿呢！”
　　“说的也是，那我问问冯老瞎子。”
　　但是小姐并没有从冯老瞎子那里问出来什么。冯老在杨府负责掌管账房，经历了杨家三代家主更迭，其算术能力被普遍认可，冯老带着家人跟着杨府在京城扎根，老年之后，仍然备受老爷信赖。小姐管他叫冯老瞎子，是因为这位老人经常眯着眼，就跟张不开似的，小姐天性活泼好玩就给冯老起了这个外号，冯老也没在意，毕竟冯老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相反，冯老相当喜欢小姐不羁的性格。
　　小姐认为，“没什么是冯老瞎子不知道的。而且，这老头子肯定不会告诉我爹的。”
　　但是冯老的反应让小姐颇为震惊。
　　冯老听到“木易源”时并无反应，但听到“杨源”二字时，竟猛地睁开了双眼。随即冯老又眯起来双眼。“丫头，你还是莫要过问的好。”
　　冯老是不打算往下进行任何关于杨源的话题。
　　“也不要去问杨大人。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常听说书的人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作为丫鬟，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在我们下人的圈子里，同样有一套江湖，在小姐的圈子里，也是如此。我自知出身卑微，不可干涉小姐的江湖，但是小姐却不那么认为。小姐与我一同长大，我早已把她当亲姐姐对待，但我是下人，我们终究有别。
　　“在外不许自称奴婢，不许叫我小姐。”小姐曾这么跟我说过。前者我可以做到，却无论如何不敢直呼小姐姓名。
　　小姐教过我读书习字，我不如小姐聪慧，但好歹还是能学着小姐的样子吟几句诗的。其实我本不必活得那么累，我是个下人，我只需要服侍好小姐就行了。我被选作小姐的贴身侍从，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不需要做其他下人要做的粗活。但我时常想，这样是不是更累了呢……我如果没有这个“地位较高的丫鬟”的地位，每天只需要干活，什么都不需要思考，是不是反而会更轻松呢？
　　小姐竟然想跟我做朋友，我不禁苦笑小姐的天真。
　　“小河你知道吗，我们活着是有原因的，我们要为了朋友和亲人活着，为了不能舍弃的重要的东西活着。”
　　活着就是活着，活着无非一口气，这口气无非就是活着。这也不是我该思考的东西，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们吃是为了活着，但活着绝不能单纯为了吃！”
　　不过嘛，我还是挺喜欢小姐的。小姐拥有男儿都不具有的执着，也是因此，才会执意找寻杨源吧。
　　杨源究竟是谁呢？小姐说此人名字和自己的很像，源是水源，泽为水泽，小姐认为这人跟自己肯定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可能是家族的秘密。小姐偷偷摸摸问了很多人，但是没人告诉她真相，为此小姐打算自己去调查。
　　“小河，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吗？外面这么大！”小姐对于出远门似乎很高兴。
　　我是搞不懂为什么小姐那么有干劲。
　　“走吧，去寻一场！”小姐向我伸手，我不知所措。
　　好吧，小姐可能真的还没长大吧……
　　回来老爷可能饶不了我。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小姐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吗？
　　应该是我护着小姐才对吧……

　　小姐认为，应该去信件来源的地方寻找。信使戴杉是个商人，常年往返于中原与西域未曾停歇，而小姐拿到信件时，戴杉正是从西域而来。所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一路向西。小姐找来了李运，一个即将出发西行的京都商人，让他带我们跟着商队去西边，就说是南方的小姐外出游玩。我与小姐也以面纱遮面，生怕被什么人认出来。
　　在路上，我见到了戈壁大漠。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人活一世，渺渺而已，多少喜怒哀乐忧思愁最终都要随着大风葬于黄沙黑土之下。
　　本来以为此程定会无功而返，只是陪小姐出远门罢了，实在未曾想到我们竟然遇到了劫匪抢劫。商队随行人员奋起反抗，有劫匪发现商队中有小姐和我二位女子便动了贼心，小姐惊慌失措，慌乱之中，我带着小姐下车逃命，远离纷争现场，并且拼命带上了水袋和银两。奔跑许久，绕过好几个岩洞和沙坡，再往后看，似乎没有劫匪跟来，但是商队也不见踪影。大风一吹，我们来时的脚印也不见踪迹。
　　我和小姐迷失在了茫茫大漠中。
　　小姐冷静下来，牵着我的手，带着我漫无目的地走。也只能走了，我们和商队失散了，商队肯定不会分散开来找我们，只能我们去找商队。
　　小姐真笨，在茫茫大漠中，走是走不出什么东西的，只会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恐惧。但是小姐却不以为然，反而干劲十足的样子。也是，小姐是个路痴，还很自以为是，迷路的时候不可能干等着，小姐坚信自己一定会找到出路。
　　我该信任小姐吗？其实我也不识路，我也不知道该这么做。
　　但我无所谓，生无所乐，死无所苦。可小姐和我不一样，她还有清晰可见的光明的未来。我后悔了，我不该听小姐的跟她一起出来，我没有做好保护小姐的责任，或许老爷会以为是我害死了小姐……
　　我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