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角落里的流浪犬 ...
-
第一次见谢玉堂,是十岁。
廖浮白母亲去世那年。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那个只存在于母亲口中的爹是个大人物。
也知道自己是见不得人的,三儿的孩子。
有记忆起,便是母亲耳提面命要求他处处优越,争取找到富豪老爹那天能顺利认祖归宗,带领一大家子人走上人生巅峰。
是的,一大家子。
母亲虽然是个早就没爹没妈的孤儿,但是在她那群处在红灯区的小姐妹眼中,是个攀附上大人物的有眼光有魄力的女人。
因而虽然自她怀孕后男人就不知所踪,然而在母亲的三寸不烂之舌下,众人还是安稳的叫他把孩子生下,你一口我一口的把廖浮白拉扯大。
廖浮白刚出生时,还凑钱去起名社求得了个听说能富贵百年的名。
他做了九年愚蠢的废物,被保护在象牙塔里不问世事。
于是直到十岁时母亲忽然去世,他才明白。
姐姐们被骗了,哪怕取了好名字,他也还是孤苦飘零的命。
一生奔劳的无脚鸟,死在第一次见到飞雪的黄昏。
…
母亲葬礼那天,阳光明媚。
说是葬礼,也只是昔日的姐姐妹妹聚在家中,从她烧成碎渣的骨头捡出几个还算完整的,装在从两元店买的白瓷瓶里。
连墓地都买不起。
几个人呆呆的看着那个瓷瓶,最后廖浮白把他埋在筒子楼底下的一块大石头下。落叶归根,他想自己死后也要葬在这里。
没人哭,廖浮白也没哭,只是凌晨漫无目的走到十字路口时被风沙迷了眼。
涕泗横流罢了。
那天廖浮白没回家,他知道失去念想的家很快就会散,而他还在那里,只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他去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父亲的地址。
一切似乎是天注定,那么巧,那男人真的在家。又或许一切早有定数,就像他怎么也不明白,看见脏兮兮的他出现在大门外时,男人的神情怎么那么怅惘又哀伤。
大房子里不止男人一个,许多陌生人不加掩饰的盯着他,又在他露出怯懦后鄙夷的各自做活。
他看见这些人手中拿着扫帚和抹布,明白这些衣服材质看上去比他好上百倍的是男人的仆人。
他彻底崩溃了,任由男人怎么叫,也只面对墙角,绝不转身。
母亲为了四百块被活活打死,亲生父亲的生活却如此奢靡。
妈妈,值得吗。
…
好像过了很久,但钟表只走过几分钟。
门终于又响了一下,廖浮白的身体紧绷,耳朵警惕的竖起。
沙发上男人衣料摩擦的人响起,他不知道男人的手指指向他,笑着看向刚进门的少年。
“玉堂,那是你弟弟。”
他只听见男人这么说。
五雷轰顶。
母亲曾经提起过谢玉堂,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她说谢玉堂从小聪明沉稳,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傲气。金贵。
更重要的。
谢玉堂是太太生下的,男人名正言顺的儿子。
…
回程路上,谢玉堂一反常态说了很多。
从衣食住行到兴趣爱好,好像要把这些年没问的没见的全都补回来。
当然,这次廖浮白不至于再自作多情了。经历过惨烈的失败,他终于明白这一切只是谢玉堂完美人格的一部分,他会无差别的关心任何人,天生就懂得如何扰人心弦。
面对谢玉堂兴致勃勃的脸,他轻声说。
“哥,我刚下飞机有点累,想睡一会。”
“……”
廖浮白一句话堵住了谢玉堂的嘴,男人看起来有些受伤,不过一瞬又挂上了惯常的笑容,轻轻拍拍他的背:“好,你靠在哥肩上?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这样…”
未等他说完,廖浮白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不了哥,我们都不小了。等看过爸我就出门住酒店…想必黄阿姨也不太想见到我。”
话一出口,谢玉堂连呼吸都安静的近乎于无。
廖浮白有些后悔,他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伤口,他此刻在他们双方的伤口上撒盐。
果不其然,一路上,谢玉堂再没说话了。
他变成廖浮白记忆里的样子,那个东窗事发后,冷漠绝情,对他一丝废话也无的谢玉堂。
…
黄阿姨不在家,只有个几乎满头华发的中年男人站在屋子正中央。
谢玉堂终于哑着嗓子出声:“爸,浮白回来了。”
没有回应。
没来得及关上的门外吹来一阵风,廖浮白穿的不算多,实打实的颤抖了下,口中不自觉哼出声。
那男人才终于难以置信的转过身来。
见此,谢玉堂的垂下眼帘,微不可查的颤了颤。
男人没注意,他双手圈住廖浮白的肩膀,轻轻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又在察觉到他因为紧张有些急促的呼吸时,缓慢又坚定的在他背后拍了两下。
廖浮白抬手,回抱住男人。
这个道德算不上高尚的父亲,却是除了谢玉堂,最后爱他的人了。
谁都可以谴责他,唯独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