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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万小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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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后到了九月,顾府账房格外忙碌些,各房各院都要做冬衣换床褥,几个管事这几天一直守着算盘对账。
芝兰院的墨轩刚来领过月钱,大夫人特意吩咐了,四少爷这段时间在芝兰院住,给他们院的月钱添了一半。
管事在账本上标记好,常姨娘院的大丫头菱花便趾高气昂地过来了。
自打中秋之后,万小娘同大夫人置气,呆在院里不出来,大夫人也为了大少爷和三少爷科举的事,日日在佛堂修行,顾府许多事都是常姨娘管着,她院里的人自然也愈发得意。
常姨娘是戏子出身,早年间,顾府大老爷颇受重用,有几年外派到扬州做官,在乡下遇到跟着班子唱戏的常姨娘,使银子把人赎了出来带在身边。
大老爷宠爱她,老太爷走后,便抬她做了姨娘,后来又紧跟着大夫人生了二少爷,在顾府也算有些地位。
一见菱花进来,账房的小厮便迎了过去,笑着去搀她,“菱花姐姐来了。”
菱花鼻孔哼了一声,躲开小厮搀扶的手,笑道:“别乱攀扯。”
“我来领这个月的月钱,姨娘那边还有事呢,没空跟你们在这儿聊闲。”
“月钱早备好了,”小厮拿了包银子过来,“姐姐若不来,我还想着给您送到院里去呢。”
菱花接过银子掂了掂,觉得份量还算充足。
“最近院里花销大,这些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够,”菱花看着桌上另一包银子,“那是谁院的?”
小厮忙道:“是万小娘院的。”
菱花笑着伸手,挑开布头,从里面捏出一块来,放到自己那包里。
“哎,”小厮有些为难,“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万小娘如今一个人住,哪用得着这么些。”菱花谢过账房,便拿着银子转身往外走。
“哎哟,”恰好有四个穿着汗衫的汉子进屋,菱花迎面撞上一个,急忙向后退着,捂住鼻子,“是哪个没长眼睛?”
四个汉子进屋,在墙边一字排开,府中老管事紧接着进来,向菱花笑道:“对不住,菱花姑娘,这都是府上刚来的,还不知道规矩。”
这几个汉子都很精壮,看着应当是招来做力气活的,菱花跟这些男子同处一屋,难免有些不自在,也没为难人,皱着眉便掀开了门帘。
刚要出去,突然想起什么,菱花又转身回来,朝那四个汉子身上扫了几眼。
“这些,都是要分到哪个院儿的?”菱花问老管事。
老管事道:“还都没分配呢,得等我们几个管事看过之后,再根据各房的需要,报送给大夫人决定。”
“那就是还没人要了?”
菱花又走进屋,在四个汉字身上打量一番,玉手一伸,指了个格外精壮的,“就这个吧,送到我们院去。”
“这,”老管事有些为难,“府中仆役一应安排,都得由大夫人裁决,况且,这又都是外男,直接送到姨娘院,不大合适。”
菱花翻了个白眼,“你说什么呢这是,我是说,姨娘外院正好缺个采买的,就这个了。”
“原先不是有么?”老管事道。
菱花不等他说完,便掀开门帘走了。
老管事叹口气,“这差事不好当啊。”
账房在一旁看笑话,“这段时间大夫人忙着,你便写好了去向,过去报送便好,大夫人应当没什么不同意的。”
老管事道:“也只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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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月觉得入冬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顾时清呆在书房用功的时间越来越长,还好房里有个福哥儿陪着。
小家伙平时胃口很好,养得身上胖嘟嘟,秦不月很喜欢抱着他睡觉。
这日晚膳后,秦不月在院子里闲逛着消食。
抬头看见书房窗户上顾时清略显高大的影子。
他真有这么高这么壮?
比我高半个头?
秦不月低头看看自己有些瘦削的身板,略显不忿。
分明自己才是草原来的高大汉子!
秦不月把手放在胸口,摸了摸良心,心道我娘亲怎么就没把我生得高大一些呢?
对着窗子上的影子出了会神,见石头端了热水过来。
“给我吧,”秦不月接过水盆,“你帮我找件大氅来,要威风些的,我明儿要穿。”
石头点点头就走了,秦不月端着脸盆进屋,朝里面吆喝,“福哥儿,来洗脸睡觉了!”
走到里屋,看见一团小胖孩正跪在床边,慌慌张张地朝床底下塞东西。
“干什么呢?”秦不月放下脸盆过去,看到他藏的是自己那个红木箱子。
“好啊你,”秦不月捏捏他的鼻子,“是不是偷拿我私房钱呢?”
福哥儿连连摇头,“我没有,我就是...我玩具掉床底下了,爬进去找找。”
秦不月看他那幅小样子,忍不住笑笑,“玩具在哪呢?”
福哥儿拿不出玩具,低头抠抠手指头,“没找着呗。”
“那我帮你找。”秦不月探手把那个红木箱子拽出来。
“说吧,看上我哪个好东西了?”
打开箱子一看,里面那些他收藏的小玩意儿一个没少,倒是角落里多了一个纸包。
秦不月把那纸包拿出来,“这是什么?”
福哥儿耷拉着脑袋,等着秦不月把纸包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卷银票和田契。
秦不月有些吃惊,“这些谁给你的?”
小孩儿怎么会有这么些东西。
福哥儿还是低着头,秦不月就捏捏他的下巴,叫他抬头,“嗯?”
小孩儿一张嘴,还没说话就哭开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是我娘亲给我的!”
秦不月不大会哄小孩,伸手擦了一手鼻涕泡,“别哭,万小娘给你这些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福哥儿仰头哭得很伤心,“娘亲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秦不月无奈地把他搂过来,拍着哄了哄,“天下只有娘亲最疼孩子,怎么会不要你,那是跟你闹着玩呢。”
福哥儿哭得直抽抽,一会竟在秦不月怀里睡着了。
秦不月顿觉好笑,轻手轻脚地把他抱上床,仔细盖好被子。
他捏着那叠东西,觉得大概是万小娘以前给他的,福哥儿以为小娘不要他了,竟把财产也带过来,还要偷偷藏到秦不月箱子里。
“你还怪疼我的。”秦不月低头捏捏福哥儿小脸。
放下床帐,秦不月到外间倒了杯茶,琢磨着是把这些钱给他收起来,还是还给万小娘。
屋里炭火充足,没一会他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中,有人进来了。
秦不月睁开眼,正好赶上顾时清弯腰给他往身上批一件大氅,健硕的身形甫一靠近,显得更高大了。
秦不月顿时有些不爽,拿掉大氅伸了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顾时清道:“快子时了。”
“什么?”秦不月道,“你读书不要命啊,这么晚?”
“写文章一时入迷,忘了时辰,”顾时清道,“你在…等我?”
“鬼才等你,”秦不月对他这个说法极其不悦,“我就是不小心睡着了!”
顾时清笑笑,转头看到桌上那叠东西,“你怎么有小葛村的地契,那不是万小娘在经管的?”
“哟,书呆子还挺识货,”秦不月把东西拿给他,“这东西福哥儿拿来的,偷偷摸摸要往我箱子里藏,叫我看见了,你说咱是给他放起来,还是还给万小娘。”
“帮他收起来吧,”顾时清想着孩子的东西也得由他自己做主,可越看越觉得那厚度不对,拿起来清点一番,“你确定这是福哥儿的?”
“这些田契银票加起来,抵得上万小娘全部身家了。”
秦不月虽认识银票,但对中原的田契没什么研究,也没仔细看过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只觉得是田地事大,所以契约格外冗杂些,没想那么多。
“那还收什么,赶紧还回去吧,”秦不月道,“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秦不月说完,自己也觉出些不对劲来。
万小娘把财产都给福哥儿做什么,溺爱也不是这么个法儿吧?
“不好。”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了些什么。
“我去万小娘院儿看看。”秦不月起身就要往外走。
顾时清拉住他的衣袖,道:“这么晚了,贸然过去不合规矩,我叫墨轩找个由头送点东西过去。”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秦不月反手拽住顾时清的手腕,拉着他一起往外跑,“再磨蹭一会人都到天边了。”
万小娘院子离得远,秦不月也没怎么去过,催着顾时清在前面快走。
半路经过凉亭,看到假山后边有个人影,秦不月吆喝一声,“谁在那?”
假山后面闪出个姑娘,是常姨娘房里的菱花,秦不月跟她说过几句话,这姑娘泼辣得很,混不讲理。
“大半夜在这儿做什么?”秦不月问他。
菱花一脸慌张,只道:“白日里被姨娘训斥了几句,故而有些伤心,在这儿躲一躲,少夫人连这也要管?”
秦不月不想多废话,想着正好用上她,便拽住菱花,一起往万小娘那边走。
菱花一脸莫名其妙,又不好忤逆小夫人和三少爷,只好跟在后面不情不愿地走。
一路走到万小娘院子,只见院门开着,里面一片寂静。
“少夫人,您大半夜的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菱花一看是万小娘的院子,有些不屑。
秦不月朝院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万小娘不喜奢侈,院中除了福哥儿的木马和秋千,没什么旁的东西。
屋里也没点灯,黑漆漆的。
快子时了,不点灯好像也正常。
秦不月这会才觉得是有点不合规矩,便想先去下人房打听打听。
“菱花姑娘,拜托你去厢房看看,我们不方便过去。”
菱花撅着嘴过去敲门。
敲开厢房门,一个瘦瘦的丫头睡眼惺忪地出来,见是他们,叫了声“少爷、少夫人”。
秦不月上前道:“你家小娘呢?”
丫头朝正屋那边指指,“小娘在房里呢。”
“说是有些头疼,晚膳后回屋歇着了,少夫人找我们小娘有事?”
万小娘院里就两个丫头,秦不月只好道:“小姑娘,劳烦你去叫万小娘一声,福哥儿说想娘亲了,闹腾着不肯睡觉,我们也是没办法。”
丫头一听是小少爷有事,便道:“小娘睡下了,我不好进屋,先去叫翠琴姐姐吧。”
她裹紧衣服,去敲对面厢房的门。
过去一看,门开着。
“翠琴姐姐?”丫头探头喊了几声。
“奇了怪了,”她道,“翠琴姐姐也是晚膳后便回屋了,这会到哪去了?”
菱花“啧”了一声,“定是觉得主屋里暖和,进屋睡了呗。”
平日里,常姨娘院里的丫头们便对万小娘不大恭敬,这会儿大半夜跑过来,菱花倒是很乐意把人叫起来折腾一番,便抬步走到正屋,伸手要敲门。
房门竟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敲便开了。
菱花觉得不对劲,抬脚便朝里冲。
“哎,菱花姐姐,”小丫头急忙跟过去,“小娘正睡着呢。”
菱花进屋巡视一番,又急忙回来,惊声道:“不好了,万小娘跑了!”
“菱花姐姐,你别喊,”小丫头也跟着跑出来,一把拽住菱花的胳膊,“小娘有事出去了,明儿就能回来。”
菱花一副可算抓住你们把柄的样子,使劲甩开小丫头的手,“方才说是睡着了,这会儿又说有事出去了,怕不是会情郎去了吧?”
“事实如何,我这便告诉大夫人去,叫她过来审一审。”
“你站住。”顾时清声音不大,但却很有威严,毕竟是主子,菱花也不敢造次,只好站住了。
这时,街上隐约传来打更人报“子时”的声音。
顾时清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也敢去惊扰大夫人,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
“三少爷?”菱花忿忿地跺跺脚。
“快回去吧,这事儿谁也别说,”秦不月在旁边道,“若是张扬出去,我便把你夜会男子的事禀告大夫人。”
“什么男子?”菱花瞪着眼转身,看着站在顾时清旁边稍稍矮半个头的秦不月,半天才道,“兹事体大,等到天一亮,奴婢定是要去禀告大夫人的。”
说完,菱花便一路跑着走了。
秦不月看看旁边,小丫头低着头已经在抹眼泪了。
“我们夫人...夫人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