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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目小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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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正是上弦月,月华在雪地的折射之下,透过纸扇门匀净洒在榻榻米之上。
立在夜色中的人显然刚刚睡起,长发倾泻,明与暗在刀锋般的鼻间一分为二,半面脸庞如冷月布满寒霜,覆满咒文的另一面则完全隐在黑暗之中,角带半松,衣襟斜散,漏出半边雪白的胸膛,如古旧传说中摄人心魄的鬼魅妖灵。
夏目忙错开视线。“没见到的场先生在晚宴上出现···给您带了一份便当,可以稍微垫一垫肚子。”夏目不安的道歉:“实在抱歉,我是不是吵醒了您?”
“没关系。我正想同人说说话,夏目君来的正好呢。”他拉开灯,让出半截桌子,招手示意夏目上前来。
夏目犹豫着没有进来。
“怎么,夏目君很怕我这个未来的监护人吗?”的场发出一声轻笑,拢了拢衣衫。
“哪有···的事。”夏目向前几步,有几分拘谨地坐在的场对面,将便当与筷子递给对方,指尖相触,白天时薄茧摩擦过手面的酥麻触感,再度袭来,夏目飞速的收回手。
的场不动声色的接过,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夏目君把那只猫妖安置在哪儿了呢?”
“寺庙里的咏唱声对妖怪不利,因此拜托了多轨同学代为照顾。”
“啊,虽然没什么妖力,但是热衷于阵法研究的那个多轨家吗。”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的场莞尔一笑,“那位小姐对可爱的东西也有很强的占有欲呢,小心她拐跑你的保镖哦。”
“多轨同学确实很喜欢娘口老师···”夏目犹豫了一下道,“他们家族对妖怪的研究深厚,也许能找到娘口老师的恢复之法。因此我已经把老师托付给她照料。”
空气静默一瞬。
“啊,这样吗···”的场顿了一顿,手指轻敲桌面,笑眯眯道:“若论妖怪研究,应该无人能出的场一门其右吧。夏目君应该不会是害怕,我会把那只猫带去做什么可怕的妖怪实验,才临时起意,决定把它交给多轨小姐照顾的吧。”
“没···没那回事。”
“我们的夏目君,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呢。”
夏目脊背瞬间绷紧,瞳孔微缩,琥珀色的猫瞳因为这两日过于疲惫悲伤,带着一圈血色,此刻更是写满了紧张和防备。
他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娘口老师不是任何人的式神,即使我加入了的场一门,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脸庞因为激动有些发红。
“哈哈,夏目君现在真的和那只爱跳脚的猫咪一模一样呢。”
“有什么好笑的,的场先生!” 这一声足可以说是疾言厉色,对面的人收住了笑意,夏目仍旧绷在弦上,他攥紧拳头,挺直身板:“的场先生,我必须要先向您说明。既然我同意了加入的场一门,我就会尽我所能,满足的场先生向我提出的任何要求。但是···但是,我绝对不会去做任何伤害无辜的人、或妖怪的事。特别是娘口老师,如果的场家要对娘口老师不利的话,即便是拼上这幅性命,我也一定会阻止!”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变得静静地。
的场先生,生气了?
对面的人端端的坐着,面上没有表情。
这持续时间颇久的沉默,让夏目凭空生出几分泄气。
他有什么资格去谈条件呢?的场静司很早之前就告知过自己,他是那种“会好好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之物”的人。加入的场这种除妖世家,究竟意味着什么,需要承担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正如的场先生所说:天下的妖怪研究,无人能出的场一门其右。如果想找到让娘口老师恢复如常的办法,那多半是需要的场一门的助力的。
他同意加入的场一门并非全无利益所图,既然也暗藏了未道明的利用之心,那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向的场先生大喊大叫,提出诸多要求呢?
夏目不由自主咬紧了下唇。
“夏目君。”
“嗯?”
“没关系的哦。”
“诶?”
“我对那只猫咪,确实有几分兴趣,但是说起来,那只猫妖也不过等级高一些而已。比起夏目君如此罕见的拥有强大妖力的人类而言,又显得毫不出奇了。所以与其担心我会对那只猫咪动什么手脚,夏目君不如想想如何提高自己的实力,让自己成为我最得力的家臣,这样也许我就会放弃寻找好用的妖怪当作式神的那种想法了呢。”
“ 至于夏目君说的不希望伤及无辜,恕难从命,的场家有的场家的规矩···”
对面少年的眼睛暗淡一瞬。
的场顿了顿,继续道: “当然,如果全无特例,那么我这个家主,也不必当了。所以,夏目君,如果是做我的近臣的话,我允许你用自己的方式和妖怪相处,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接受我的委托就可以。”
“真,真的吗?”
那双小猫一样的瞳孔骤然放大,唇角弯出浅浅梨涡,长日积郁的眼睛,此刻久违的显现出亮晶晶的水花一样的光芒。
的场静司下意识地跟着展颜。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依仗特权,影响七濑或者其他家臣的行动。做出有伤家族利益的事。”
“好的,我明白了。”提及七濑,夏目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听七濑女士说,的场先生本来是在美国?”
“是的,原本有一宗要紧的生意在谈。”的场摩挲着指节,咬重了“要紧”两字。
“本来想安排七濑来邀请。但一想到夏目君眼下孤立无援的境况,便感觉十万个不放心。
唯恐夏目君会因为不能感受到我的诚意,而无法放心选择的场一门。
因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既可以向逝去之人致以谢意,也可以在与夏目君心意相通的情况下,做出更为郑重的约定。”
许是年少时就背负盛名,高人一等。的场静司说起话来,除了爱带着笑意,话锋也总是轻佻直白,不顾世人眼光,全凭自己心意任性而来。
有时令人觉得犀利到恶毒,有时却也令人觉得风流到了极致。
此刻,便是一双多情丹凤眼,话里半真半假,明明情谊未到那个份上,好听的话却已经让人微醺至如梦如幻。
若是名取在的话,一定会对着的场翻出一个大白眼,可惜,现下的夏目,是一个单纯又好说话的孩子。
夏目的脸由白转红,仓皇的受宠若惊的小脸,呢喃半天挤出“怎么会”“谢谢”的音节。
夏目小猫君真的很好哄啊。
的场嘴角轻轻上扬。长途旅行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正当此时,走廊上传来七濑的脚步声。
夏目慌乱起身告辞:“今天就不打扰的场先生了,明天还要启程前往别院,您早点歇息。”说罢,便匆匆离去。
待到七濑走进来,便看见自家家主坐在案前,一手轻轻敲着桌面,面上带着点淡淡的微笑。
“家主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夏目大人怎么跑的那么快?”
“没有哟。”
七濑挑挑眉,说起正事:“收养手续已经着手去办了,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就可以办妥。不过夏目大人的情况有些特殊,由于藤原家已经正式收养了他,所以他会继承藤原夫妇的大部分遗产,免不了会有一些麻烦的远方亲戚,闻着利益的味道,找上门来抢夺监护人权利,届时,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会很——”
的场冷冷打断她:“平日里供养那些官僚不就是用在此时的吗?限期三天,在讨厌的虫子缠上来之前,彻底从法律层面上解决这些事。”
为这样的事动用政事资源?
“夏目事关的场一门的前途,我不希望有任何纰漏。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暴力手段快刀斩乱麻。”
七濑沉默了一下,应声: “好的。我明白了。”
*
清晨时分,昨夜的雨雪已尽消融,地面有些潮湿。一辆搬家的货运车停在藤原家门口。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停在后方。
的场静司今天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衫,他轻轻用手抵住车门框,以防夏目下车时磕到头。
居住了一年的藤原宅邸,明明只是时隔几天不见,却只觉得恍若隔世。庭院里的那棵树却好像落了不少叶子,晾衣架上挂着一个酒红色的旧毛衣——那是兹叔的旧衣,虽然有些大,穿起来却很温暖,现今被雨雪淋透,冷冰冰地挂在那里。
夏目鼻尖一酸,随后目不斜视的穿过庭院,打开房门。的场也跟在身后走进去。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电视仍旧开着,放着某不知名电视台的无聊节目,主持人们大声的嘻嘻哈哈着。一把餐椅上放着厚厚的垫子,印着一只小猫头像,没来得及洗的锅碗,一半摞在餐桌上,一半放在水槽里,水龙头上有水滴轻轻坠落。
怎么看,都像是主人家出门买菜,马上就要回来的样子。
的场静司环顾一周,视线落回旁边的夏目脸上。
他低着头,因此看不见神情,但分明有亮晶晶的东西划过。
啪嗒。
榻榻米上氤出几滴水花。
的场静司怔住。
夏目在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