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会发光的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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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的回忆：2002年9月4日星期一早上
东京都港区田町一乘寺家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大概是迫切地想要验证昨天的真实性，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的栏杆上，悄悄向下望了望——随后我惊喜地看到了一张可爱的睡颜，定睛确认过了那不是哥哥，而是拥有一头长长卷发的女孩及川和音。
果然不是梦，真是太好了。
怕将她吵醒，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听到厨房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便出去帮爸爸准备早餐了，离开时小心地关好了卧室门。
早餐前我们在客厅里遇见，互道了早安，我发现她也已经换好了田町小学的校服。看到身穿这套熟悉的灰色制服的和音，我一时间竟有些喜忧参半——一半是为自己和她之间多了些共同点而暗自欢喜，一半是因一些不好的记忆出来作祟而徒增忧虑。
从前在我的印象中，自己从未喜欢过这一身灰色的制服。它就如同我灰暗的童年一样，徘徊在黑白之间过着黯淡无光的日子，寂寞、冷清、压抑，缺少生气。整个校园里，我的视线所及之处，这群身着灰衣的人，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具复刻出的角色，神情里无非是漠视、鄙夷或讥讽。他们就像灰色的影子与我同行，我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吃过早餐，我们坐上爸爸的车一起去往学校。车内照常播放着每日的晨间新闻，爸爸无暇顾及后座上的我们，而我也只是习惯性地充耳不闻，一路上凝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发呆。大概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我从小就擅长过度思考和内耗，凡事总习惯于在脑海中预演最坏的结果。我在想或许用不了多久，当和音了解到我在校园里的处境，也认识了各方面都出色的小治哥哥，反观同样姓一乘寺但却一无所长的我，她或许也会对我失望、从而成为那些灰衣人之中的一员吧……我不动声色地回头望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她，却恰好迎来了她看向我的目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问。
果然我无意间还是流露了忧伤的表情吗……但这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好像第二次听见了她用那一贯不太温暖的语气，对我讲着关心的话。长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将所有感受默默消化，所以当忽然被人问起，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马上掩饰过去。
“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的！”我努力让自己露出微笑。
“是吗？”她质疑道，明亮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我的心思。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及川同学。”
她浅浅摇头，轻叹：“不想说就算了~”
其实我并不抵触与人分享心事，甚至是很希望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听我倾诉。当与和音交换目光的那一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在她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潜藏着温柔的内心，那一刻我很想毫无保留地卸下心防。然而却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和突然。
不一会儿，车停在了校门口，爸爸要带着她先去到教务部，我们就暂时分别了。我望着和音离开的背影，这才想起一个刚刚被我遗忘的事实——这身制服穿在她身上竟然这样好看。
她淡漠空灵的气质是如此特别，无论在静谧的海边，还是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与周围浮躁的众人相比，显得是那么出尘脱俗。虽然她也穿着这身灰色，穿梭在校园里灰色的人群中，但却仿佛一片混沌中唯一的发光体，她安静地散发着朦胧的光，不会明亮到刺眼的程度，却能让人内心感到安宁。
我无法预知，她这束光，将在何时拥有温度，又将在何时骤然熄灭。
贤的回忆：2000年9月4日星期一上午
田町小学 三年F班
这天正式上课之前，我们班级的门口曾引发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诶诶，看见了吗？小野老师带着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往这边走来了。”
“啊？是皮肤很白、头发卷卷的那个女生吗？”
“没错没错，会不会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啊？”
“可小野老师也是教导主任啊，将她带去哪个班都有可能吧……”
“你看，她们路过了A、B、C、D班，都没有进去。”
“啊！是我们班这边，她们来了！”
……
班上无论男生女生，都纷纷凑在门口议论着这名转校生，挤不到最前线的我便悻悻地回到了座位上，只能被动等待。
我们F班教室在走廊的尽头，过滤掉吵闹与喧哗，我似乎听见走廊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和我当时心跳的频率出奇地一致。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停止在了门外，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一瞬间安静下来的班级、一瞬间回归座位的同学，和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面孔。
「及川 和音」，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她走进这间教室，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足以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那一刻我也看着她，心中忽然诞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们两个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羁绊，如同两颗相隔遥远的行星，在宇宙中一股神秘力量的作用下，彼此渐渐靠近，走上了相同的轨道，互相照亮着前行。
“又见面了，一乘寺同学。”
她动听的声音将我的意念从那片星空拉回到了现实中，在我不小心走神的片刻过后，她竟然已来到了我的面前。
“好久不……啊，是！请多指教。”我用余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整间教室的同学注视，慌乱中差点口不择言。
她拉开我身后空位的座椅，淡然地坐在了那里。
随着她的就坐，第一节课开始了，我回过身来，心脏却因紧张和激动而狂跳了很久。
课间休息。我的座位附近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几乎是老师刚刚离开教室，就有同学将我围了上来——
“哎，一乘寺，你认识新来的同学？”
“啊……其实也才刚刚认识不久。”
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们便一拥而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我问个不停。
“她是从哪里的学校转来的呀？”
“她为什么会转学来我们这呢？”
“她家住在什么地方呀？”
……
当铺天盖地的问题向我袭来，我才发现，自己所谓的“认识”，只不过是停留在浅显的表面，这些问题我竟无一答得上来，只能毫无底气地回答说“我也不清楚”。
可想而知，我这样的答复一定不会让他们满意。
“什么嘛，真是过分！”
“一定是在敷衍我们！”
“我猜他和那个及川连普通朋友都不是吧。”
“哈哈哈，那也难怪什么都不知道！”
……
又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场景，这些灰色的影子即将把我淹没，就在我快要透不过气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令人安心的声音。
“我说你们啊……”她似乎带着一分愠色，“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周围的人纷纷噤声，哑口无言。
“我出生在意大利米兰，之前一直在那里上学。现在因为爸爸工作的缘故，搬家回了东京，住在光丘那边。”她音色清冷，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还想知道什么？哦，至于我和一乘寺同学是什么样的朋友，好像没有向其他人解释的必要。所以，能让我安静一会儿了吗？”
她一番利落的言辞，如同一缕清冷的月光，照亮了我眼前的阴霾，这是她第二次替我解围了。但我知道，也许只是因为她喜欢安静、讨厌被打扰吧，而不是为了我。所以唯恐顺带被讨厌，我便没敢开口打扰她。
待他们纷纷从我身边离开后，和音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问道：“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刻薄？”
“怎么会呢？”我转过身去，急忙摇头否认。
只见她垂下目光，浅浅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般的微笑，“不然怎么连一乘寺同学都对我保持敬畏，我差点以为你后悔认识我了～”
“不是的，绝对不是。”想起刚才的情形，令我不禁感到有些惭愧，“我只不过……有点内疚而已。”
“内疚？”
“初次见面时，大家都好奇和关心的问题，我昨天甚至一个都没有问过你，我果然很不擅长和人交流吧……”
“那些，都不重要。”她淡淡地答道，随后用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拯救了陷入自责中的我：“只是不同的人去了解他人所采用的方式不同罢了。多数人需要通过问东问西，就像他们；而少数人只需要通过观察和合理的推测就能判断，比如你。”
“我吗……”
“那你猜得出我为什么会来你的班级吗？”她问。
我摇摇头：“难道……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哪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是因为，早上我看见了这个！”她指了指我制服上的姓名牌——
「3年F组一乗寺賢」
我顿时感到心跳漏了一拍，理由竟然是我吗？这个不出众的我、不勇敢的我、没有朋友的我、什么都比不上哥哥的我。对啊，假如我是小治哥哥，这个理由才会成立吧……
怎么会是我呢……
“因为你很特别，和其他人不一样。让人难以看透，却忍不住想无条件地相信。真是令人无法讨厌起来的存在呢。”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样平淡而冷静，毫不用力地触及人心，激起了我心中的层层波澜。我实在难以想象，这句话竟出自一个和我相处还不超过24小时的女孩之口。从小到大，没有人曾经这样评价过我，也没有人像她一样，忽略纷繁的表象、透过灵魂与我交流。如果我没有听错，那她一定会是那个，唯一懂得我特别的人吧。
随着铃声响起，短暂的课间在她落下的话音里匆匆结束了。抓住铃声的尾巴，我鼓起勇气问道：
“对了及川同学，今天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吗？”
“好。”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会发光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