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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思(二) 三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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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天一阁西南角有一大片竹林,据说五年前曾开过一次花,竹子几十年才开这一次,盛开过后便是成片的死亡。如今的这一片,都是鹤羽长老捡了先前那一批结成的籽新种的。
都说鹤羽长老是个念旧的人,弟子时期住的竹喧馆,到如今也依然住着,花花草草都是自己在打理,从不假手旁人。
唐笑正打着哈欠给院门口的几盆兰花浇水,突然听到身后的门一声轻响,连忙站直了,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小师叔。”
“嗯。”
虽说被喊作小师叔,但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的面部轮廓较寻常男子要更柔和秀美,眉眼间却有几分倔强,这就冲淡了那份精致感,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好看来。可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两片青黑,使他看上去很疲惫,像晚秋慢慢变黄凋零的竹叶,又教人忽视了这份好看。
北方初春的天其实还是冷,他只在白色里衣外随意披了件竹青色外袍,周身气质很冷淡,有披霜负雪之意。
他看了看那几盆快被唐笑浇死的兰花,接过他手中的水壶道:“我来吧。”
唐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乖乖退到一旁,又放心不下地问道:“小师叔,你的伤……”
谢衍面不改色道:“已经不打紧了,你师尊呢?”
唐笑道:“师尊昨晚出去永嘉了,小师叔你知道的,永嘉郡主每年生辰宴前都要请他去。”
唐笑的师尊便是谢衍的师兄,姓宋名蕴,字含之,自少年时代起便是惊世奇才,几年过去更是成了在修真界极有分量的人物,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一些任务不便带着两个徒弟去,就将他们丢给谢衍来带。
谢衍很浅地笑了一下,道:“郡主素爱美男,纵使与驸马成亲了也依然如此,你师尊每次去,恐怕都是赴龙潭虎穴,难怪把你和江烊留下来。”
他如此说着,却显得比方才更轻松了,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递给唐笑,道:“你帮我把这块木牌交到朔望楼,就说这个委托我接了,今日出发。”
“呃……”
“怎么了?”
谢衍见他一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唐笑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卷卷轴,道:“这是师尊走前……特意交代我的,他说知道他走了小师叔你肯定待不住,让你别接那些天字阁的委托,他已经帮你挑好了。”
谢衍:“……”
唐笑见他不说话,又道:“这个委托我也看过了!是在临安,最简单的护卫任务而已,我和江烊也能跟着你一起去,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出任务了!小师叔你就去吧……”
他是很古灵精怪的人,知道谢衍嘴硬心软,不像自家师尊那样笑里藏刀,所以最爱对着谢衍撒娇耍赖,谢衍自己并未收徒,故而十分偏疼这两个师侄,每次到最后都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知道了,”谢衍叹了口气,“回去准备一下,今日出发。”
“是!”唐笑见他松口,只道大功告成,急急忙忙蹦跶着去找江烊了。
谢衍拿着他方才塞给自己的卷轴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他不常回来,屋内的陈设很简单,真正的家具也不过一张黄花梨带帐大床并一套圆桌凳,加上角落一张书案而已,倒是一些精巧的摆件和字画等装饰比较多。
一张圆桌,谢衍坐了一边,奇怪的是另一边分明没有人,但谢衍却在自己对面放了一只青瓷茶杯,仿佛此处原本是有人的,只是那人暂时离开了片刻,很快便会回来。
他仔细看着这份任务文书,果真是如唐笑所说,仅仅需要护卫临安一位富商几日,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成为鹤羽之后,送到他这里来的委托需要解决的基本都是极凶恶的妖,即便是他也不轻松,在上次任务中他就被一只百年大妖埋伏,左肩受了伤,养了几日,其实还未好全,但他自觉已经能行动自如,便不愿在天一阁久待。
谢衍等人此行并未御剑,一路南下到达临安时已是两日后,刚到驿站,便看见那富商安排的人早早等在那里,接他们去府上。
富商姓黄,名叫黄越,年轻时候靠贩卖私盐的生意发了财,做的是不干不净的勾当,人至中年便开始忌惮起从前的那些仇家来,走动了好些关系才有了委托天一阁的机会,原本想着随便来个弟子也很不错了,万万没想到走大运碰上了鹤羽,待谢衍是十二万分的客气。
“谢道长,你是不知道,我托了多少人!如今时日不同了,当今圣上是明君啊,这些年该改的改,该废的废,再想凭钱去买天一阁的委托,那是不行了!”
谢衍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回话,浅浅喝了口茶,唐笑却是忍不住了,转过头和江烊小声嘀咕:“再改革又怎么样,不还是有人给他行方便吗。”
江烊比他要谨慎细心得多,尽管心里认同唐笑的话,还是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万一被黄越听见,即便是谢衍恐怕也会有些麻烦。
唐笑于是悻悻地坐直了,听黄越继续道:“要说咱们这位陛下啊,那真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听说他以前也是天一阁的长老,如今对谢道长你青睐有加,想必你与他交情匪浅吧?”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要说这个,谢衍不动声色道:“陛下昔日在天一阁时,我有幸得过他的指点,上元之变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自然有惺惺相惜之感。但陛下到底是陛下,我也是非召不得见,君臣有别,又怎敢说交情匪浅呢。”
他说得委婉,然而语气神态间却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黄越是何等精明,当下就把想让谢衍把自己引见给皇室的话咽了回去,笑道:“哈哈,原来如此,倒是黄某知之甚少了。这是我们这儿的品茗斋做的茶饼,谢道长尝尝?”
谢衍其实并不爱吃这些小点心,吃了一块后见两个小孩喜欢,就都推给他们,问道:“府上管事的可在?”
见他开口,原本侍立在一旁的老人赶紧上前道:“老仆在。”
因见对方年纪颇大,谢衍站起身来,拱手道:“劳烦整理一份员外的起居事项,届时我好早做安排。”
黄越似乎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拍手道:“是了!田管事,你就照谢道长说的做。”
谢衍又陪着黄越闲聊了几句,直到有人进来通报有客登门拜访,谢衍才借机回房休息。
田管事送他们到了门口,从袖中取出方才整理出的事项明细,递给谢衍道:“谢道长,这是您方才要的。”
谢衍接过大致看了眼,瞥见某处,微微皱眉道:“员外每晚都要去醉梦楼么?”
田管事似乎也觉得有些汗颜,垂着头道:“哎,是。我家老爷和夫人原本也是临安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只可惜夫人早逝,老爷鳏居多年,有些寂寞也是难免的。”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老爷原本也是不去这种地方的,只是前几日临安新搬来一户贵人,曾来府上给老爷送过礼,不出几日就与老爷成了忘年之交,正是与他熟识后老爷才爱去的。您不是也瞧见了吗,就是方才来的那位元京公子。”
那人进来的时候,谢衍已经进了花园,他回想了一下,道:“我方才远远瞧见,那位袁公子脸上似乎戴了面具?”
田管事小声道:“元公子的脸据说是几年前被烧坏了,这才戴着面具示人,他本人倒不是很忌讳,但老爷都吩咐过我们切莫在他面前提起。”
“原来如此,抱歉。”涉及他人隐秘,谢衍也不欲多问,让田管事离开后,带着唐笑和江烊回屋,叮嘱两个小孩一些事。
“今晚我跟着黄员外出去即可,你们若是在府中待得无聊,也可在城中逛逛,宵禁前回来。”
唐笑一听在外还得守着宵禁的时间,顿时不乐意道:“为什么呀,小师叔你不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吗?”
谢衍还未回话,一旁的江烊凉飕飕道:“那等烟柳之地,你跟着去做什么。”
“?”
见唐笑仍一脸疑惑的表情,谢衍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让你们路上提前看的文书有没看吧?回去罚抄门规十遍。江烊,你和他好好解释解释。”
江烊叹了口气,扶额道:“醉梦楼是临安规模最大的风月场,传闻其主人游走于人妖两族之间,以贩卖情报谋取利益,因此,醉梦楼中的女子有人族也有妖族。而在其之下,则有着整个大燕最大的地下黑市,凭口令方能进入。因其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人们称之为‘鬼市’,也叫‘鬼市子’。”
谢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江烊做事素来细致稳妥,平日里练功也很踏实,是很让人放心的孩子,倒是唐笑,不知是把聪明劲儿全用在了修道上还是怎么,平时为人处世上总是缺根筋,实在是很让人伤脑筋。
“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一路上嚷嚷着要来看江南的风景么,这几日想玩我便随你去了,只是千万要注意安全。”
谁知唐笑听完,重点完全偏了:“小师叔,鬼市的口令是什么啊?”
谢衍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下疼得唐笑“嘶”了一声:“你又不去,问这个做什么?就知道你不安分,我才特意叮嘱这许多,刚刚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