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引子 他们的世界

　　“原来你说梦里见，不是我梦见你，而是你到我梦里。三息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来？”一位耄耋老人伫立在漫天沙尘的黄土高坡，忍着寒风，遥望千沟万壑的远方，慢慢摊开手掌。
　　他习以为常的皱缩皮肤缓缓舒展，以惊人的速度展成年轻人的肌理——健康饱满，光亮紧致。久违的青春活力汇入身体，聚进骨髓，唤醒老旧的心脏，恍若回到轻盈的壮年。
　　与此同时，他脚下干涸龟裂的土地钻出油亮的嫩草，疯长似的直冒，眨眼间，黄土高坡变成广袤草原。
　　风声依旧。
　　站在他身后的孟三息抬脚尖蹭草皮，想象它的柔软：“因为你想做的梦难度系数太高，我需要时间准备。梦境依靠人的念力支撑，也就是精气神。人一上年纪精气神就不足，特别是……”
　　孟三息突然说不下去，静静盯着他的背影。
　　背影转身，无声地笑笑：“特别是我这种临终的。”
　　孟三息依旧实诚：“对。”
　　他们的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清透干净得像玻璃罩子。
　　罩子之外的之外，是残酷的现实
　　——静穆沉重的病房里躺着一位需要插管吸氧的临终老人。他叫周远顺，行了一辈子医，最终被癌症困住，折磨得瘦骨嶙峋。
　　梦里的周远顺神情一恍，回忆闭眼之前：哦，他疼得实在受不了，让护士打了一针。来探病的青年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本来想坚持多聊两句的，无奈药效很快，昏昏欲睡。他只听见一句温和的低语。
　　“不着急，我们梦里见。”
　　周远顺终于反应过来：“再早几个月，我还能跟你吃顿饭。医院餐没味道，但比输液强。”
　　他舔了舔嘴，因肾衰竭而寂寞许久的肠胃如获新生，食欲忽然旺盛。
　　“我想吃医院门口的烤红薯，初冬刚入院那会儿闻着味可香了，真后悔当时没买几个。”周远顺冷不丁冒出这句。
　　孟三息并不意外，变戏法似的从牛仔外套内兜掏出一个胖纸袋，里面填满红皮黄瓤的香薯。
　　“门口的胖子地瓜摊早不干了，我跑了一趟跟老板学技术，味道应该差不多。”
　　周远顺惊讶地接过，隔着纸袋居然能感受到几分温热。
　　像从未见识过红薯的人，他小心翼翼拿起一根剥皮，闻着蜂蜜混杂的甜香，算是开了眼。
　　“做梦能做到这么真？”
　　孟三息笑了笑，硬朗的五官徒添些许柔和：“细节足够多，梦就足够真。”
　　周远顺咬了一口软糯的红薯，细嚼慢咽。明知是梦，喜悦感还是跃上心头。
　　他感叹道：“你说你会控梦，我以为是教人做清明梦之类的，原来更胜一筹。这算不算万里挑一的超能力？”
　　“算。”他答得坦荡，一如现实般从容。虽衣着简朴，但毕竟有副英俊健壮的好皮囊，站在面前如同一棵笔挺的树，枝繁叶茂，坚毅平和。
　　周远顺心头刮过一阵羡慕的风：年轻真好啊。
　　像读懂他的心声，孟三息说：“你现在也年轻。”
　　在梦里，周远顺摆脱了病魔，重返青春，此刻头发乌亮，背脊挺拔，与老照片中别无二致。
　　他抱着纸袋，低头打量自己两条有力的长腿，原地踩了两下：“唉，躺床上太久了，做梦都不敢想这双腿是自己的。”
　　“接下来想去哪？”孟三息问他。
　　周远顺好奇：“想去哪就能去哪？”
　　“原则上梦境由梦主主导，只要念力够强，要什么有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只是一个辅助的保护者角色。这次情况特殊，你的念力不够，我就补上。这里的梦境算我和你一起打造的。”孟三息看向草原尽头，“其实做得不够细致，大部分场景都是从瑶瑶给的老相册找的。不过你去的地方真多，祖国大江南北走得七七八八了吧。”
　　周远顺嘿嘿一笑：“那会儿年轻嘛。”
　　“说个地方吧，只要照片里有的，我都能给你造出来。”
　　孟三息的豪言壮气让人愉悦。周远顺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名：竹顺山。
　　那是周远顺的故乡，生养他的贫困山区。人总渴望落叶归根。
　　“好。”孟三息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直到一只黑鸟盘旋于南边的高空。
　　他指着鸟的方位：“那里就是竹顺山。”
　　周远顺觉得不可思议，却也信步跟上。
　　辽阔草原上两道人影并肩而行。中途，老派知识分子发挥打破砂锅问到底精神，问了很多关于控梦的问题。
　　比如他怎么拥有这种能力，先天遗传还是后天习得，控梦有什么现实意义等等。
　　孟三息一边腹诽老头求知欲过于旺盛，一边耐心解释本不可外传的家族秘事。
　　“我们这一脉以食梦貘为图腾，就是一种能食梦消灾的上古奇兽。可能基因跟常人不太一样，天生具有进入梦境的能力，后天自然要学习控梦。老祖宗传下不少秘术，但控梦的意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当成一项技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后代一多就分成石、孟、莫三家，每家每代人打小开始就接受梦境训练，慢慢系统化规范化管理，十八成年后通过考核正式结训。优秀的苗子会被选入梦堂，能接触更深的控梦术，同时肩负教育下一代的任务。”
　　周远顺笑得一脸慈祥：“我猜你就是那优秀的苗子。”
　　孟三息毫不谦虚：“当然，我是那届考核的第二名。”
　　“哦？不是第一？”
　　“第一是小我两岁的师弟。”提及师弟，孟三息不由头疼，轻叹了口气。“他是不让人省心的类型。”
　　周远顺眉开眼笑：“就像我家瑶瑶，也叫我不省心的。你知道她对你有好感吧？”
　　周远顺孙女周瑶今年二十六，比孟三息小五岁。背地里老喊着三息哥哥，真见上面了倒不敢吱声，红着脸装雕像。
　　“我鼓励她喜欢就要勇敢追求，她回我说有自己的想法，真搞不懂年轻人了。你呢，觉得我家瑶瑶怎么样？”
　　由长辈来捅破纱窗纸，只会让气氛尴尬，好在周瑶没入梦。
　　孟三息试图打岔：“您老不会打算在梦里说媒吧？”
　　“试试呗，反正我觉得你不错，就是老成了点。男大五，绩优股，入赘还是可以的。”
　　“……”孟三息一时半会无语，逃难似的，大长腿走得飞快。
　　草原尽头比想象中更近，黑鸟驻守的边界之外，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只需轻轻往前迈一步，他们就能站在竹顺山的顶峰。
　　周远顺顿住脚步，迟迟未动。
　　他凝视前方，自心底深处迸发出久违的澎湃，如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友。
　　在别人尚且懵懂的年纪，他与相继病逝的至亲永别，与不再有家的家乡永别，与曾经天真的少年永别，淌着汗和泪，磕磕绊绊走出大山，走向一个新的家。
　　周远顺记得，他名字里的顺取自大山，识字不多的母亲殷切地希望，他的人生路能走得又远又顺。
　　可走得太远，总想回头看看。孟三息曾在电话里问：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他当时想，油尽灯枯，有再多未尽，也实现不了。人哪能跨越时空的鸿沟？想不到在梦里可以。
　　“你说，你想看看来时的路。”
　　孟三息一开始没搞明白，等翻完老相册，才读懂这条命定之路。
　　人的一生寻寻觅觅、跌跌撞撞，黑暗处缓步，光明处狂奔，无非想通往心安理得的幸福。
　　“天气正好，要不要陪你下去走走？”
　　周远顺定了定神，俯瞰山下的烟火人家，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生动。他记得简陋的老屋，炊烟袅袅的灶台，隔壁二婶家养了十只鸡，老跑进他家院子啄虫，后山浅水滩聚集一堆光屁股蛋儿的毛头娃娃，扯网兜捞鱼……目光所及处，皆是复活的过往。
　　孟三息微微眯起眼睛，观察逐渐变幻的梦境，越来越多的细节快填满这座大山。他只凭照片描摹梦境的轮廓，周远顺的潜意识才是精雕细琢的画师。越鲜活，说明记忆越触动灵魂，也会消耗更多念力。
　　他出言劝阻：“不要太耗精气神，我担心你……”
　　“你就当是回光返照吧。在睡梦中死去，是我比较喜欢的死法。”
　　孟三息便闭上嘴，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周远顺像个兴致勃勃的孩子：“我现在下去走走，你要在这儿也行，回去也行，就别跟着我了。”
　　说着迈腿欲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要是我醒不过来，麻烦你照顾一下瑶瑶，她一哭就停不下来。”
　　孟三息还想说点什么，如鲠在喉，眼睛有些酸痛。
　　他沉默站在原地，并不想离开。因为一旦抽离，梦境易主，很有可能因念力不够而塌陷破碎。
　　这是第一次，孟三息希望能够做得无限久的梦。
　　可惜事与愿违。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合眼的功夫，再次睁开，就是周瑶目瞪口呆的表情。
　　她正在给他盖毯子：“对、对不起，三息哥，我看外头要下雨了，你穿得薄，坐着打盹容易着凉……”
　　周瑶越解释脸蛋越红，孟三息挠了挠头，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仪，数值正常。
　　“抱歉，是我不小心睡着了。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病房，在洗手间里用凉水□□了两把脸，才有点现实感。接踵而来的，是怅然若失。
　　窗外突然响起雨点拍打声，天阴沉沉的，聚满厚而灰黑的低云，空气中飘浮着死亡的气息。
　　孟三息的直觉比常人要准，刚走出洗手间，就听到密密麻麻的声音：急救铃、跑步声、呼叫声、推车轮声、雨声、风声混作一团。
　　他下意识冲回病房，看见医生护士围在床边做急救，周瑶像被抽走灵魂，木木地站着。
　　片刻过后，主治医师无奈摇头，宣告死亡时间，触发了眼泪开关。
　　周瑶几乎要扑到床边，决堤的泪水不断涌出，她拼命摇头：“不可能的，爷爷只是睡午觉，怎么会……”
　　除了一个安抚的拥抱，孟三息给不出什么安慰。
　　周远顺去了一个春光明媚的世界，而他们的世界狂风大作，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