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只是一人》书青黛

2、卷一 新芽绿

　　谷雨刚过后不久。

　　这一天，空中飘着小雨，申家整个院子里都是草药的味道。宜娘在炉边守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熬好了眼前这罐药。

　　宜娘把药倒入碗中，放在托盘上，对着这碗药双手合什，小声祈求老天保佑夫君，让他身体早点好起来。这半年来，宜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其中的辛苦自是不必多说，她曾经乌黑的头发都有些隐隐的泛白。

　　如果不是宜娘死心眼的相信夫君会好起来，早在夫君病重时，她就倒下了。

　　宜娘自小受宠爱长大的，嫁给夫君后，事事也是夫君打理，她从来没有管过事，操过心。出嫁时，母家把宜娘旧日的仆婢陪了过来，申家也是大家，府里事物也有婆子打理。只是到了这京城，宜娘身边虽是从申家的仆婢，但到底不比母家，宜娘只能开始管家了。

　　宜娘的母家世姓，是卫国几代重臣。世家连出了几位卫国的名臣，虽然到了宜娘父亲这一辈，不像前几代那般得大王重用，但毕竟几代权臣，在朝堂上的地位自是不可忽视。

　　申君是世父给宜娘看中的，拿世父泽的话来讲，申君知书达理，而且申家几代均为谋臣，颇得大王的信任。卫王信得过申家，世家自然也信得过。

　　宜娘小名樱，嫁入申家后，申君说她温婉，就称宜娘了。

　　申君辅佐的是公子灵，公子灵是当今大王的弟弟，排行六。公子灵很信任申君。大王去年秋便召公子灵入京议事，所以申君及公子灵身边的臣子一同前往京城。只是到了京城后不久的一个冬日，申君在回居所的路上被马踏，受了伤。

　　过去府里的事情都由申君拿主意，申君被踏伤后一直躺在榻上，府里诸事全靠宜娘操持的。

　　申君是从公子灵所居之处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倒，惊马踏上了申君。有人说，幸而申君命大，换作旁人，早就死了。

　　申君是被人用牛车送回他们在京中的暂居之处。

　　当日公子灵听到消息便急急请来了医，当医看了申君的情况后，说申君以后只怕是难得站了起来。宜娘听了，心下慌乱不已。公子灵又花重金请来了名医，名医说他可以续骨，但最后恢复如何，得看申君的身体情况。

　　这半年来，宜娘和仆婢们精心照顾着申君，申君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还不能起榻，但比当初好了不少，宜娘这个时候才不如初时那样慌乱。

　　到京城后，公子灵建议申君去行宫与他同住，申君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虽是主公看重于他，但一同随主公来京城的其他臣子，也是忠于主公的，他们都住在离行宫不远的馆舍之中，申君说他与那些臣子没有什么不同。公子灵听申君如此说，便纳其意。所以，申君也与其他众人一般住在离公子灵行宫不远的地方。

　　申君每日必去行宫，他从公子灵行宫回来的路上，被马给踏伤了。这段日子，申君哪里能安心躺在榻上，主公那里，还有这个家从来都是指着他的，养伤时，申君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他是不安的。

　　申君自小随着族中长辈读书识字，自他懂事以来，便知道家族的人历来都成了大王的谋臣，他的人生也不会例外。十岁时，申父便告诉申君，他侍奉的主公是大王喜爱的公子灵。

　　申君虽然年少，却也知道大子公子穆日后会成为新君，他问父亲既然大王喜爱公子灵，却为什么让公子穆继位，申父只说这是国之本，卫王做得极对。

　　公子穆是先卫王与齐国公主随姜所生，生下来不久就立为大子。几年后随姜因病去世，卫王又纳新妇，新妇为陈国公主。先王极喜新妇，夸她性情温柔明理，又生公子灵与公子有，便立为夫人。

　　先王把卫国仅次于京城的成地赐给了公子灵，当时这个决定是遭到了臣子们的反对，可是先王没有采纳臣子们的意见。

　　公子灵的母亲曾请先王取消成地的封地，她的理由很充分，说违制。先卫王对她的这种说法一点都没有当回事，他实喜公子灵外，也有期望。

　　公子灵十二岁便被先王遣去了封地，申父告诉申君，先卫王令申家派一人随公子灵，家族选中了申君，不仅因为两个人年纪相仿，而且申君聪慧。就这样，申君十岁那年便被父亲送进了公子灵的府上。

　　申君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公子灵的时候，只觉得公子灵的那双如漆般的眼睛，似乎懂得世间万事。看到这双眼睛，申君明白了为什么大王喜爱公子灵。

　　公子灵所居之地名成，所以公子灵也被人称为成灵公。

　　先卫王逝后，公子穆即位，是为卫恒公，那一年公子灵二十岁，申君十八岁。一眨眼，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这十多年里，申君看着新卫王整治朝堂，精于治国，申君的心放了下来。他想如果卫国是这种状况，实属卫国之福，成灵公也可做个逍遥公了。

　　申君侍奉卫灵公，申君的兄长申文辅佐着卫恒公，一切看起来都是平静而美好的。只是没有想到卫王会召公子灵入京。卫王宣公子灵入京后不久，申君便寄密信问兄长大王此举何意，申文让申君放心，他告诉申君是大王想和公子灵共谈治理卫国，公子灵也认为入京不过是平常的一件事情。

　　成灵公知道王兄有野心，一心想让卫国光复，这个愿望也是父王一直期望的，只是王兄虽有志，但以卫国目前的实力，确实还不能够跻身于强国之流。

　　成灵公的封地是除了京城外卫国最大的一块封地，无论是谁为王，哪怕是成灵公，都会十分在意成地，这些年来卫王倒也从来没有过问过封地的任何事情。成灵公也曾迷惑于父王的做法，但随着年岁的渐长，他才慢慢明白父王的良苦用心，父王担心的是齐国。

　　当今卫王的母亲是齐国的公主随姜，随姜逝后，齐国国君想再嫁一位齐国公主给先卫王，先卫王娶了陈国公主。虽然后来先卫王还是续娶了齐国公主，然而他宠爱的是陈国公主，先卫王对齐国公主倒也是客气，客气到几年才见一面。

　　那位齐国公主，成灵公是有印象的，一头乌黑的头发，细腰。父王生前，她没有得过宠，父王逝后，她更是没有人注意，成灵公的母亲留在了王宫。成灵公曾想把母亲接到封地，但未能如愿。

　　成灵公的母亲萱姬，在父王逝去后的第三年也郁郁而终，成灵公也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但能与父王同葬一处，成灵公倒是满意的。

　　这次去京城，成灵公也是有考量的，只是他的这份考量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哪怕他信任的申君。

　　上位者多易心生疑，入京前，申君提醒成灵公需谨慎，成灵公什么也没有说。申君见成灵公如此，还是提前做了准备，他备上重金找到卫王的亲信，打听卫王确无他意后，才放心让成灵公去京城。

　　成灵公带着信任的臣子，他想这一次入京估计得甚久，他便令臣子们带上家人。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申君会被马车所伤。也幸亏如此，当申君伤重时，身边有家人可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