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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盗梦 她盗了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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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盗了我的梦,不知道以何种方式。
僵着身体躺在床上,横躺是她,侧睡是她,睁眼是她,闭眼是她,甚至连梦中都是她。唯一的区别只不过前四者是幻,最后一者是梦,是心有所想,是念念不忘。
隐约中仿佛记得,曾有一人附于我耳边,轻声说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时的响是心若火苗,愈烧愈烈的声音;是针沉大海,掀起波涛巨浪的翻涌;是枯木逢春,新芽撕破土壤的不满。
那一切的点点滴滴,被推进手臂尖锐的针管阻挡在了过去。就连因思念而滚烫的心也在药物的作用下消磨殆尽,陷入沉睡。
她盗了我的梦,以突如其来的方式。
不知道何时同她有了交集,也不知道她为何硬将这颗糖果塞于我手心,当我回过神时,老师已将试卷讲解完毕,糖果的甜腻还未尝尽,就已在我嘴中消散。
“怎么样,甜不甜?”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亮的仿佛一颗闪烁的星光,悬于天边,指引迷失的旅人找到前进的方向;又仿佛一面镜子,能照出蓝天中闪耀的彩虹,亦能将我内心的孤寂照的无处遁形。
似是看我没有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喏,看你心情不太好,吃颗糖有开心一点吗?”
突兀的铃声从耳边响起,欲出口的话语如枣一般囫囵进了我的喉咙。她的眼神暗淡了一瞬又仿佛没事般恢复了神采。若我有传说中的顺风耳,一定会听清她埋下头的嘀咕,听清她离去脚步的沉重,听清她内心滋生的幼苗。
可惜,我没有。不仅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甚至被剥夺了味觉般,想细细品味糖的甜腻,却已遗失殆尽。
她是班长,成绩优异、热爱生活、关心同学等词无不增添她生活的美好。这颗糖,放在她身上,叫若有若无;放在我心中,叫无价之宝。
她盗了我的梦,以温柔体贴的方式。
温柔的是人,体贴的是心。温柔体贴这两个词一起放在她的身上,又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自那日以后,我们再无交集。似乎那颗糖只是迷路的一枚针,偶然在心头戳上一下,几天后找到正确的方向,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我们高中的运动会。
七月,天气是那样炎热,仿佛一点星火便会引起爆炸似的。烈日似火,大地像蒸笼一样,使人无端喘不过气来。
许是我的默默无闻,许是我的安静乖巧,许是老天想同我开个玩笑。一向体弱多病的我,望着前方无尽红色的跑道,似要将我弱小的身躯吞没。白色的分割线如多支利剑插在我脚上,本就疲惫的双腿更失了几分力。发令枪的声音混合着看客的热情,把比赛推向高潮,也将我推向无尽的深渊。
我在头脑中计算着1500米需要跑的圈数,计算着转弯该以怎样的速度超圈,计算着我如何能结束全程。再多的计算终究只能在头脑中实行,逐渐加快的心跳和从皮肤中不断发芽生长的汗水都在告诉我,该止步了。
阻挡我停下脚步的是手心突然传来的温热。她跑在我斜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我看过无数次的背影。
她的发不再温顺的趴在她的背上,随着擦身而过的风一起跳跃。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因剧烈运动冒出些汗水。我看不到她的溢出神韵的眼睛在此时剧烈的运动中是否依旧明亮。只知那穿着普通运动服与运动鞋的身影轻盈、矫健,仿若天边飘来一朵云。有些许“盈盈背灯娇影”的韵味。
我喘着粗气艰难地追寻她的步伐,吐出的除了浑浊的气息,似乎还有我步履艰难的丑陋与不堪。这些无处安放的阴暗,在二十分钟后被她的转身揣入怀中,抚平的是我急促的喘息,热烈的是我跳动的心脏。
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似的太阳显得格外刺眼,旁边的云彩都好似被烧化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发遮挡了刺眼的阳光,丝丝温暖自缝隙中抚摸在我的脸上,历久弥新。
她是同学,她拉扯我跑完的路途,是我仅仅十七年光阴从未见过的宽敞与明亮。不逊于意大利阿马尔菲车道的阳光,更甚于美国哈纳公路的绝美。
她盗了我的梦,以胡搅蛮缠的方式。
胡搅蛮缠这个词,用在女孩子身上着实不妥,因我语言的匮乏,竟无法用一个善良的词来形容她。
她仿佛察觉到我那时味觉一瞬间的退化,时不时给我送上几颗包装靓丽的糖果,亦附加了些牛奶、饼干等食品。我不会拒绝,不懂拒绝,不舍拒绝,依次收纳在老旧的口袋中,任其搅乱心中的静潭。
她的座位在讲台的左边,我的座位在讲台的右边。她在第一排,我在最后一排。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教室最远的距离,却是这沧海桑田不断变化世界中最近的距离。
晨光朦胧,铃声悠扬。有人说,喜欢看窗外的人是寂寞的。的确,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繁华都市霓虹灯光闪耀,是显得自己孤独了些。而我如今坐在教室中,看窗外枯木逢春,看雁过无痕,看繁花似锦,似是少了点什么,少了孤独萦绕心间的往日寂寥。
我看着她不知多少次以扔垃圾的名义走到我的身边。应用胡搅蛮缠?该用胡搅蛮缠。搅的是我波澜不惊的心静,缠的是我自卑无助的青春。
不知何时起,我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去做某件事。或无聊,或有趣,或是普普通通的吃饭接水,或是学生时代惊天动地的逃课。再普通不过的点滴,给予我勇气的生长。
她是朋友,不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却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如阳光般,在每个裂缝中散落。我想遁着岁月的足迹,走过散落一地的花瓣,寻找流年深处的一季花雨,留一份淡泊宁静。
她盗了我的梦,以疲惫不堪的方式。
我喜欢读书,书上告诉我许多的消息。我感受到男女主间的爱恨纠葛,惊叹于一桩又一桩悬疑案的告破,浏览了祖国广阔无疆的大好河山。书上却没有告诉我,在隐秘的角落会有无数黑暗的滋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摆脱原始的轨迹,突然走入这条不同寻常的道路。外面的风阴冷的嚎叫着,时不时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黄昏若是逢魔时刻,黎明之前便是暗夜之中妖魔恶鬼游荡的时候。
当我看到一个灰尘肆意横飞的角落,当我看到一个中年男性不断逼近的背影,当我看到她,看到她倔强又颤抖的神情。回家的步伐不听使唤,顿在原地。
那庞大的背影如恶魔一般不断接近她,也如镰刀不断割裂着我的内心。胆怯、懦弱、无助,这些本该刻在我身上的词语被我冲上前的一脚扫落在地,我扔下书包抓着她冲出黑暗。
无数的情绪发生只需要一瞬,克服无数的情绪也只需要一个理由。于我而言,这个理由是她就足够了。
这次,换作我牵着她的手向前奔跑。我从未跑的这样快过。内心燃烧的怒气都聚集到了双腿,目前我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窜动的急躁与不安。
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又是谁拉着谁停下了步伐。当我回头望向她时,她眼中弥漫着名为痛楚的情绪,迷雾阴霾遮盖了原本的模样,那双明媚阳光的眼睛,如今似乎一眼便可望到头。她陌生的模样令我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怪我上课不专,竟后来才了解到,那时的手足无措,若换个生动好听的词,叫做——心疼。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梦能载舟,亦能覆舟?倘若我梦里都是水,是水滴凝聚成的河,是河蜿蜒成的海,那是否能载得了你内心的孤舟,又是否能覆了我想念的枯洲。
她是无笙,是“紫陌笙歌簇禁烟,几年无此好晴天”的无笙,亦是此时石子投入我心中这一汪清泉后看似归于平静留下的寂寥无声。
她盗了我的梦,以热情似火的方式。
任谁经历过那日的黑暗,都需要时间来抹平内心的伤痕。我仍同往日那般,不多言语,却总是顺便从教室的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顺便将买来的糖果放在她桌上。这么一颗小小的糖果,不知是否能成为她痊愈的催化剂呢?
以至于有一天,她弯着眼睛对我笑时,我的梦想真的达成时,心尖的小舟划破湖水荡漾,一圈圈涟漪向外散开。我惊叹于糖果创造的奇迹,直到碰上她的眼神,看到里面我的缩影,才恍然。
一切来的如此突然,却又水到渠成。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没有小说里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的浪漫,没有花前月下与海誓山盟,生活平淡的像是游鱼的安之若泰,有些虚幻,亦有些恍惚。
不变的是每天轻鸿一撇就能对视上的眼神,变换的是偶尔害羞的脸庞和十指相扣的双手。
她说的每一句话仿若一句哲学,我总将其轻置于心口,在每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拿出来细细揣摩。揣摩话语中暗含的温柔,揣摩她讲这话时的神情,揣摩我内心攀登山顶摘得玫瑰的喜悦。
她是艺术家,唱出的歌曲五音不全,我却任耳边萦绕她的歌声,不放过每一个音符,想着记住了便能留住了。
我孤僻、冷漠、独来独往。不知为何,被一个小女孩盗了梦。而我,也舍不得将它要回来。那时,我认识到一个词,叫做——甘之如饴。
她盗了我的梦,以迫不得已的方式。
我们的形影不离不知碍了谁的眼,又能挡了谁的道。在罕无人迹的傍晚,在寂寥无人的角落,我们唇齿交缠的气息,被身后突如其来的惊呼驱散的一干二净。
自那天后,我从默默无闻的角落站上这所学校的舞台。无数的看客肆意评论,“变态”“远离她”等字眼已听的我耳朵发麻。双方父母在办公室内的尖锐争吵也驱散不了我内心的烦躁不安。当她从那所紧关的门中出来时,我们似乎都已预料到故事的结局。
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多个我认识的字组合在一起,变成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圆满,这似乎也是我们最完美的结局与告别。双方没有红了眼,也不配一起白了头。
她转学了。
我不明白,两个人的距离为什么能在一朝一夕间从10厘米变成12000千米,从一间教室变成横跨太平洋,从触手可及变成触不可及。
我不明白,两个人的联系为什么能在一朝一夕间从窃窃私语变成只言片语,从亲密无间变成了无音讯,从白头偕老变成碧落黄泉。
或许,她也不明白?
她自尽了,以跳江的方式。
得知她消息的那一天,很巧的,我因着毕业拍照,穿了黑色的西装。我第一次知晓,原来一件衣服也可以带上情绪。在毕业典礼上,它是严肃认真、是告别过去、喜迎未来。在葬礼上,它是低沉庄重,是遗忘过去、接纳未来。我因着前者穿上这件衣服,命运的齿轮兜兜转转,却令我撞上了后者。
12000千米这个数字,让我遗失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中介绍了一位心理学家叫阿德勒,他提出一个理论叫“结果论”。
所有的原因都是我为了达成这个结果想的借口。
如今想来,原来不是遗失,是不敢。“机会”一词放于我身上,变成了我胆怯的借口。
随后我细细念了很久。“葬礼”这个词,带着庄重又带着解脱,放在老人身上是对过往光阴的回顾,而放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身上,横也突兀,竖也突兀。
不过重点可能不是“十八岁的女孩”,是“那个女孩”。
我巧妙地避开那个趋于黑暗的字眼,我觉得这样纯净甜美的人,不应与那个字沾边。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点下“确认支付”的界面,不知道僵硬的双手是如何输入付款数字,更不知道颤抖的身体是如何迎着指指点点的流言,从这一头走向那一头。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再木讷地坐在教室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在曾经拒绝的他人帮助下找到那条她最后见到的江水。
我在那条江的边缘漫步,晶亮的水面连着天,起始还浓淡分明,越远处,江的尽头和天便朦胧在一起,只透出一道水天相交的白色痕迹。
这样一幅美景,入得了别人的眼,却穿不透我的心。
我看着平静的水面,怎么也不相信这般缓慢的流速,竟将我生命中的光浸没了。
我蹲下,虔诚地用手捧起一汪清泉。似乎捧的又不是清泉,是她最后的生命,是她一腔热血的真心。看着掌间的水不断减少,感受它从我指缝间向下潜逃。我用力合拢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我的未来。
她是画家。她用她的手在我人生的白纸上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我声嘶力竭地持着橡皮擦奋力驱赶这一笔,也无法抹去它的痕迹。我想把它变成一幅流芳百世的画作,却只能添上杂乱无章的线条。
而后,望着失了面目也掩盖不住的那一笔,在刺骨的地上抱头痛哭。
“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散落一地的白色颗粒,不知何时滚到床底的透明药瓶,都没能铺成我去寻她的道路。焦急的呼声,尖锐的汽鸣,摆不脱的世俗,道貌岸然的指责,是我遗留下来的原因,亦是我遗失她的过程。
睁眼见到的雪白天花板刺入心间,父母欣喜的眼神想钻入内心却又被排挤在外,耗费一切编制的幻境被一粒小小的药物轻轻击碎。
她盗了我的梦许久,却以最简单的方式,还给了我。而我,不想醒来,不愿醒来,也不能醒来。
我把我的梦放在阳光下照耀,放在黑暗里滋生,放在火炉里炙烤。我声嘶力竭地呐喊,拼尽全力地奉献,但无论用何种方式,她都再也偷不走了。
我,还是醒了。
据说,梦是人潜意识的体现,是人最真实的体现。
那梦,可以是一座桥梁吗?
当她进来偷窃时,我便循着这条道一路奔跑。即便她嘲笑我体力不支,即便再精疲力尽,即便这条路再长再长。也终有跑到尽头的那一天吧。
我也想入她的梦,不为莫名其妙的相遇,不为温情似水的过往,不为擦肩而过的未来,只为若无其事的一督她的容颜,将内心的沉默与固执扔在脚下,清理嗓子中过往的沙哑。最后,拦住她离去的背影,给我一秒的时间,只需要一秒,在她耳边告诉她。
有。
“喏,看你心情不太好,吃颗糖有开心一点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