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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关住的风 她又站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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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的母亲
1
她总是站在那门口,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前方,眼周的纹路如小刀刻出来的,一年比一年深,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光是站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灰尘,就好像自己也在飘。
我回来时,总能看到门口那棵树已经长出了金黄的杏叶,如同漫天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发着光,风一吹,如数的蝴蝶在蓝天下扑腾着翅膀,十分灵动,没几天便落满了水泥地板。
她就站在门口,手里的热茶缓缓飘着白烟,消失在空中,她在看向哪呢。
我在家时,总是不耐烦的叫她进去,我不喜欢她那样,看起来像个傻冒,看到路过的狗儿都要喊一声,一点也不像个端庄的母亲。
她认识镇上所有的狗,我在卧室里呼呼大睡时,总是听到她在那亲切的喊:
“早啊,阿旺,又在看家啊,真厉害……”
“哎呀,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啊,灰大狼。”
“你又去找虎子玩吗,哦哟,高兴的都扭屁股了……”
被吵醒的我总是烦闷,起初我以为是结伴走过的小孩,有一天我打开窗一看,结果是一群狗儿,摇头摆尾的跑过。
“你能不能不要和狗说话,别人会觉得你是傻子,还有,能不能不要老站在外面,跟个立在外面的招牌一样……”
我在楼上的卧室,不满的冲楼下的她嚷嚷,她也不会解释,只是灰溜溜的进屋,泡一壶新的茶,过一会一看,她又站在那了。
我总以为那至少是祥和的日子,她是至少岁月中被温柔对待的一个人儿。
没想到的是,祥和的只是我,只是从外风尘仆仆归家的我。
她是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被关在门前,树下,马路间的那一方寸之地,一关就是好几个十年。
她也不是一直被关在那的,她以前也是外面的一阵风,四季的吹拂着,自由的飘荡着,后来,这里挂起了喜庆红绸,燃起了纷扰的爆竹,她便落在了这里,然后孕育了一个娃娃,便再没离开过了。
不是不离开,是离不开了。
娃娃嘴一张,眼泪一哗啦,她便守着那张小床,一守又是好几年。
她当然喜欢外面的世界,她也想追逐千尺山川,旷野上的日落,倾落的瀑布,哪怕是喧嚣的城市,这些世间的美好之物,却不幸被系上了一根绳子,别人当枷锁系上去的,她却温柔的笑笑,当那只是根细绳,等自己那个小娃娃以后长大了,能够自己走路了,她就还是那阵风,还是可以飘向自己向去的地方。
2
在这个物质虽不匮乏,贫富差距还是很大的年代,她吃过所有这代人吃过的苦难,一年到头守来了些钱,却只够勉强支出,她精打细算,让家里所有人都过上衣足饭饱的日子,到头来自己却两手空空,她总便告诉自己,明年总能给自己余下些什么的,明年不行就后年,再不行就等娃娃长大吧。
且不说苦难,她日日夜夜守在冰冷的家里,我明明是她的全部,我不在时,她在做些什么呢。
早晨起来永远是扫地,晚上永远是洗碗,中午随便吃吃,站在门外,一天便算是过去了。
日复一日啊,守着家里长家里短,似乎只有等我回来了,日子才算是活过来了。
若是说起困难,她干的是替人洗车的活,没有机器,全靠自己的一双手,一个桶,一张大毛巾,风里来雨里去,早上开始忙活,还未来得及看看朝阳,便不小心劳累到了日落。
冬天寒的蚀骨,她的手浸在总冰冷的水桶里,夏天燥热如炼狱,她戴个草帽站在暴晒中,总是忘记吃饭,忘记洗脸,忘记看看自己。她闭着眼,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好几个十年,手洗的裂开,身体洗弯了,泪洗干了,白天照顾着一家子人,晚上还总有洗也洗不完的碗。
她静下来为自己想想时,会不会觉得不值呢。
我出生在这个镇上时,我总嫌它太小,不够我奔跑,不够我的眼睛去欣赏,她便用尽全力,自己深深的扎进灰扑扑的水泥地里,一年又一年放飞我,在我的口袋里装满了燃料,让我能奔向外面的世界,她却一动也不能动的被关了起来,关在家门口那个方寸之地。
我背着行囊于外面的世界回来时,路过门前,她还总不忘,从苦难中抬起一个笑容,那双眼睛总叫我沧桑的不敢看。
我向她诉说外面的精彩,她就高兴的听着,我却总是说着说着就不想和她说了,她只吃过家中那口锅煮出来食物,周围小超市买来的饼干,她什么都不懂。
越是长大,见到她的日子却是越来越少了。
从前小学时,是一天见一次,每天清晨她送我出门,我会赶在黄昏之前背着书包回来见到她;后来是是一周一次,我去了远一些的寄宿制学校;再后来啊,是一个月一次,我有着繁重的学习任务;等再后来,却是半年甚至一年一次了,我从远方赶来。
我是她的全部,我不在的时日里,她守着离不开的家,那冷似铁的日子,是如何过去的。
而我没她的日子一样一天天的过,该精彩的精彩,该无聊的无聊,我尚且有朋友,有远方,在胡闹中还嫌日子循规蹈矩,总觉得不够自由。
若要换我来做她要所做的一切,我唯有把头埋进泥土里,灌满雨水,紧闭双眼,两耳不闻窗外事,变成一尊泥像,才不会觉得那么为难。
否则,我一定会强烈反抗,大骂这样的生活意义在哪,我会高呼着人权至上。
她的眼睛逐渐浑浊,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她不敢看,怕看了就守不住身上的枷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