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面 ...

  •   在傅卫军眼里,隋东从来都不是结巴。

      他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清秀的脸上扬起毫无恶意的笑容,他能从他咧开的浅红唇角里感受到天然的善意。

      没有利用,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这份直白的、纯粹的善意太珍贵,他视若珍宝。

      在沈墨找到他以前,傅卫军曾无数次看着隋东的侧脸想:如果一定要在这个神憎鬼厌的世界里选择一个人,让他为他豁出性命,那这个人就是隋东。

      可惜他到底背叛了隋东,为了救他唯一的姐姐,牺牲了自己,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茫的回忆。

      他知道姐姐一直在利用他,可他放不下儿时那段珍贵的回忆,至少那些都是真切地温暖过他的。

      于是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他们都是时代的弃子,分离时的那段洪流浩浩汤汤,不可抵挡,他也只好随波逐流,任凭自己被利剑般的潮水冲刷得千疮百孔。

      但他不想隋东也变成那样。

      在熟悉的人一个个跌入水中、万劫不复时,他选择用双手托起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岸边。

      阿东——这是他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昵称,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个“阿”的音节——阿东,这辈子的我已破碎不堪,下辈子我一定贴在你耳边,亲口喊你的名字,然后把我整个人都完整地交给你。

      当他站在黄泉尽头,回头望向岸边,他会微笑着为被他强留在礁石上的隋东祈祷。

      阿东,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_

      隋东不知道,傅卫军原来是戴过助听器的。

      那是他亲生父母给他买的,一对儿,就像他和他姐姐,形影不离。戴上它们以后,传递到两个耳朵里的声音拧成一股,很响亮,很清楚。

      后来他成了孤儿,又被迫和姐姐分开。

      孩子眼里那有什么昂贵廉价的概念,他只知道戴着助听器,耳朵很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它们并不能改变他残疾的事实,也无法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戴上助听器的他依然是聋哑人,是会被随意踢来踢去的皮球,恶言恶语亦会不经意间窜入耳朵。

      于是,在第三次被抛弃时,他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听不见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无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就把它们都丢了。丢进了臭水沟还是下水道,又或是垃圾桶,他已经不记得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孤儿院的大门。

      但是没过多久,隋东就出现了。

      男孩儿单薄的身影,缩在角落里被动地挨打,微长的发丝凌乱地遮挡脸颊,只有眼神倔强清亮,在拳脚的间隙不甘地瞪视施暴者。

      他在那一瞬间被他的眼神所吸引,行动先于思考,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他得到了他最好的朋友,代价是被院长抓去小黑屋关了三天。

      这种代价对他来说,简直微如毫末。

      但隋东记了几十年,从少年记到中年。

      _

      一只助听器的效果很勉强,声音听起来都是朦朦胧胧的,而且很轻,他得凑近声源才能听清。

      小时候的隋东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经常和他说话,着急起来连说带比划。

      他每次都会凑近去听,两个人的头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于是他抬头时,都会看到对方刚才还白净的脸蛋已经变得通红。

      他想弄明白他怎么了,肢体语言先于眼神和手势传递到隋东身边——他抚摸他柔顺的发丝,抽回手时,下意识凑到鼻尖嗅闻。

      干净的淡香。

      对于聋哑人来说,除了视觉,嗅觉和味觉也是很重要的信息来源,隋东身上干净的气息使得他在一众脏污泥猴里,显得干净又漂亮,也是吸引傅卫军的独特之处。

      他好像永远都是干净的,就算在孤儿院,头发也柔顺蓬松,不爱打绺,傅卫军时常看着他的笑脸,忽视了他在说什么。

      于是对方更着急,但又拿他没办法,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刚刚才说过的话。

      换成其他人,大概早就烦了、倦了、厌了。

      但隋东不会,他的眼睛永远都是亮晶晶的,追着傅卫军跑,生怕落下他细微的反应。

      傅卫军也是,他看隋东的眼神也热烈又专注,狭长的眼睛认真地注视他,每每让隋东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听他说话,想把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隋东常常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脸热,对上傅卫军的眼神就更加无措。

      偏偏傅卫军是个行动大过一切的人,疑惑时先递出来的是手,捏着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地端详。

      「怎么了?」

      他的眼神在问。

      隋东看着他的眼睛,许是天气湿润,他的眼眶也湿润了,心里无端端冒出几分委屈,夹杂着羞赧与逃避,化作晶莹剔透的眼泪,鬼使神差地落下来,砸在傅卫军的虎口。

      傅卫军着急起来,放开他,按紧助听器,扭过头,用那只戴着助听器的耳朵对着他,打手势示意他对他说话。

      隋东眼前就是他锋利的下颌线,张了张嘴,吐出一句:“没、没事,沙、沙子。”

      一边说,他一边指了指眼睛,手指圈起作势要揉,再次被按住。

      傅卫军放松地弯起唇角,手捧住他的脸,朝他通红的眼睛吹气。

      隋东心跳如擂鼓,慌忙躲避:“别,好了,好了。”

      _

      傅卫军的回忆里,有一段记忆特别清晰,清晰得就像昨天。

      那天是他生日,隋东给他端来一碗面。

      说是碗,其实就是小吃摊上的纸餐盒,随便套了个塑料袋扎起来,防止本就不多的面汤溢出。

      他在他面前笑嘻嘻地介绍那碗黑黢黢的、坨了的面条:“军哥,吃长寿面!”

      “长命百岁!”

      他边兴奋地介绍,边打开塑料袋,一股冲天的酸味儿弥漫开来,隋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糟了,倒错了!”

      那时的条件当然不足以支撑隋东自己煮。

      他求着孤儿院边上小吃摊的老板给他煮了一碗白面,在老板反应过来之前,抄起调料瓶就往餐盒里嚯嚯。

      但他是笨蛋,没看清是陈醋,以为是酱油。

      傅卫军依稀记得自己是把那碗面吃了,隋东愧疚地拦他,没拦住,面条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嘴里酸的发苦,心里甜的要命。

      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脑海里都是隋东傻乎乎的笑容,和那碗特别特别酸的长寿面。

      好想再吃一碗你做的长寿面啊。

      酸的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