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cissus》齐某某某

1、第 1 章

　　窗外是淋漓的大雨。

　　像是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又像沙粒击打在筛子上，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未浮起的气泡被雨滴无情打破，接二连三的消失在沸腾的狂热之中。

　　“陈沫呢？”

　　“雨太大，来晚了。”

　　她轻扣门板，向老师解释后坐下，我递给她一包纸巾。细而软的刘海下，我看见一双温和沉静的眼，像是浸润着无数的繁星。
　　她坐下，我能嗅到淡淡的木质香。

　　性格温和，偶尔活泼，谦虚内向，这就是大家眼中的陈沫。

　　“啊，果然。”我看着她手臂，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这样能够让我感到轻松与解脱。疼痛让我清醒。”她垂眸，“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已经这样了，每当精神上难过得不能承受的时候就让□□也承受一部分。”

　　“阿凉，你真是太好了。”她紧紧拥住我。“他们都觉得我坚不可摧。我流露的脆弱与悲伤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抑郁成了软弱的代名词，更是想都不敢想，说也不能说。即使说，也只能是开玩笑似的语气。因为一天，两天，大家理解你。可是长期萎靡不振，大家就要反感你。这我都理解的，劳累的一整天，回家还要面对家人苦着脸，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泪流满面，只会觉得荒谬与疲惫。”

　　“没有身处于这种绝望中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当我们拼命击打黑暗的牢笼，倾诉我们的痛苦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会说: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绝望的？以为无非鸡毛蒜皮的小事。再或者就成了心智不成熟，抗压能力差。”我慢慢的说。

　　“可是……可是我的的确确是个软弱的，玻璃心的，抗压能力弱的人。我真心觉得好压抑。”

　　“甚至是有些麻木。”

　　“是的。”

　　“我一直带着自我审判的罪恶活着。这一直灼烧的秘密啊。我对生的渴望和对解脱的期盼使我今时今日能略体味你的感受。”

　　“真是诗一样的语言呢。”

　　“因为喜欢诗歌嘛。这是精神的良药。”

　　“因为喜欢而去模仿，对人来说是为什么呢？”

　　“都说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会越来越像，这绝不是杜撰。可是如果是单方面的模仿就是很恐怖的事情了。”我叹气

　　陈沫轻轻抚过早已结痂的划痕，露出一个痴痴的笑。

　　“你一笑笑的我渗得慌。”我说。

　　“很讨厌笑成这样的人吧。”陈沫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也是。”

　　“我不讨厌你。”

　　“极少数的人才会讨厌我。”

　　这话透着一种骄矜，但我欣赏并理解这种近乎自傲的自尊。

　　她也点点头，表示最自己话的认可，然后继续读那本诗集。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我来人间一趟，遇见我的太阳。

　　我曾经看过这样一句话:“我爱你到不自私的地步。”

　　爱是什么呢？

　　爱是一切美好的总和，爱是一切怨恨的源头。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吹自擂，不骄傲自大，不轻浮无理;不自私自利，不轻易动怒，不怀怨记恨，不喜爱不义，只喜爱真理。凡事能包容，凡事有信心，凡事有盼望，凡事能忍耐。”她又拿起手账本。

　　“圣经里的话。”

　　“嗯。因为曾经想从信仰中汲取力量。可我实实在在不算一个基督徒。”

　　“至理名言。可是遇见热烈的追求时人们总是分不清的。对于对方，对于自己，都是朦朦胧胧的状态。所以会有那样多的痛苦，绝望，悲伤，悔恨。”

　　“暴力摧残美，可居然有人以暴力为美。”她皱眉，“我完全无法赞同。”

　　“这就像在被家暴者面前画家暴妆还问对方好不好看，是不是很酷一样残忍。”我耸肩，语气低沉。

　　“读诗是至美的享受。”她说着，将一个手账本打开。

　　“铁器时代所摧毁的雉堞，一粒细微的沙子确定了它们的命运。”

　　她读着，优雅，文静，仿佛天使坠入人间。她修长的手指抵住一行娟秀的字迹，我看见的，是字里行间虔诚的，对美的欣赏与向往。一切污浊都不应靠近她的身边，所有算计是那样龌龊。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

　　“你是我的不幸与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我喜欢把自己比做海上的浮沫。虽然我并没有如小美人鱼一样为爱献上生命的所有。”她说。“理性与感性，对于我都是不可分割的。”

　　“就是这种碰撞才激出人性的火花。或高尚，或卑鄙。”

　　“好想体验一次蹦极啊。”她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想起满足的啃着花生米的仓鼠。

　　“可是蹦极也算是一生一次的运动了吧？”

　　“这样啊，”陈沫微笑起来，露出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致美好的东西一样满足的，幸福的微笑。悲伤与留恋转瞬即逝，她的目光竟是有些粘稠，像蜜糖。我忽然觉得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却止住了，只给我透露出计划的冰山一角。

　　淅淅沥沥，这一次，她跑进了雨幕。

　　“阿凉，我带走我们的秘密。你的痛苦，绝望，悲伤，悔恨，就让我一同带走吧，阿凉要充满希望，期待，继续看着这个世界，追寻守护美丽与真诚，善良与温柔，等待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阿凉是最了解我的人了，阿凉是除了父母外愿意真诚的爱我的人。我希望阿凉能继续好好的活着。不是带着我的那份束缚的活着，而是自由的，痛快的活着。”

　　“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啊。”

　　有着熟悉轮廓的，白色的布。我没有勇气去掀起它，直视友人支离破碎的身体。

　　太阳出来了。它照常升起，照耀在冰冷的白布上，照进在冰冷的躯壳里，给那些无声哀泣的灵魂一点温暖的慰藉。

　　“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显现出疲软的病态。”

　　我的心脏如丧钟长鸣，我的思维变得僵硬。

　　我活着，可我已经死去。

　　我死去，可我仍然活着。

　　可恶！难道她以为她能拯救这个灵魂，赐予新生吗？！难道她不清楚我是没有新生的人，所谓的新生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口号，一个反复性的循环，甚至无法抑制自己去回想那些灰暗的过去。

　　可是啊！你是我所能想象的最美好之物。你的消逝是否意味着我将永远丧失对美的追求？

　　“终于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沧海，

　　融入太阳。”

　　那么为什么我得到的永恒却是离别呢？

　　柳叶问，你爱我吗？

　　柳枝说，我曾千百次匍匐于地，亲吻你的影子。

　　“我该叫你什么呢？”

　　我翻看所剩无几的记录。我不是喜欢留这种东西的人。但一些事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只要回忆是生动的，记忆里的那个人也就永远鲜活。

　　深夜被屏幕刺眼的白光激出眼泪。

　　“阿凉。”

　　“好的，阿凉。”

　　“晚安，无梦。”

　　这是一个月来的第一个梦。金色的花海火焰一样灼目绚丽，熟悉的人双手合十，庄严而神圣。

　　“陈沫！”

　　她躺着缓缓下沉，仿佛要消失在金色的波浪中。忽然，她向上伸出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做一个鼓舞的动作。我看见她一直是笑着的，不是压抑的笑，而是如释重负的微笑，笑到我和她都泪流满面，笑到她完全沉没在金色的花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坐着，却感觉身体逐渐轻盈，仿佛要飘向天空。我看见丝丝灰黑的烟雾从我身上发散，被金色的花海吸收。

　　我不讨厌你，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讨厌的一切都可以因你继续存在，我憎恨的所有都可以暂且搁置，我可以容忍我凝固在这最美好也是最残酷的时刻，只要你毫无阴霾的笑颜。

　　紫丁香与金盏花凋零在冬季的最后，于是水仙带着末班车的浪漫，在一个春日邂逅了她的玫瑰。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