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无时闻

4、无名之剑 “却荒

　　“却荒来到云山，是为了寻找一件东西。”送却荒到客院后，储晋刚一回问心院就被云桑等人拦住。
　　“这么说，他受伤是假，求莫长老带他来云山是真？”云桑趴在石桌上，用食指戳动着茶杯。
　　眼看着茶杯移动到石桌边缘，魏西风伸出右手轻轻推回。“都是真，他受伤很重。不出所料他要来云山找的东西是祈春的尺骨。”

　　“西风说的没错，却荒确实受了很重的伤。他和莫长老有些早年的渊源，所以找到了莫长老帮忙治伤。可不知为何，治伤后他又想来求取祈春尺骨。”储晋接过魏西风递来的热茶，捏在指间，凝眉思索。

　　云桑不知想到什么，猛得坐直身体，拍手道，“也许他本来的目的就是祈春尺骨。他知道莫长老与云山交好，以重伤之躯，挟恩求报，让莫长老带他来云山求祈春尺骨治伤。”
　　储晋失笑，望向魏西风，“西风有何见解呢”
　　“妖神祈春当初陨落，除了云山这节尺骨，其余遗骨全部消失，很多人猜测是被妖族收了回去。却荒来云山这一趟，证实了这种猜测，妖族确实有其他遗骨。”

　　云桑不解道，“可他们都有其他遗骨了，为什么还要来云山取这块尺骨呢”
　　魏西风给云桑续上茶，“虽然祈春的每一块骨头都有去腐生肌的妙用，但只有当遗骨完整时，才能发挥出祈春真正的神力——新生。”

　　“新生？”云桑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力。

　　“没错，就是新生。这是只存在于祈春传说中的两种力量之一。祈春未曾陨落前，传言他可以令人返老还童，予人长生。可是祈春一生只有一次机会能够使用这种能力，那便是在他陨落之时。还有一种力量便是在祈春陨落之后，以他的完整遗骨设祭坛，将已死之人的躯体放置祭坛之上，以至亲血脉之人的血抹身，魂作引，便可令这已死之人复活。”

　　魏西风不由想到自己的重生，可惜魏程早已失去联系，连是否还活在世间都不知道。谁还能令她复生呢。

　　“所以他是想来取走祈春尺骨回去设祭坛复活谁吗？因为云山禁止妖族入内，他只能找莫长老代为引荐。”云桑疑惑道。
　　“或许吧。只要他不是对云山有敌意，倒也无妨。”储晋饮尽杯中茶水，“掌门和长老们早已无意保管祈春的尺骨，他来取走也是正好。”

　　“怕只怕，他不仅意在尺骨，还在云山。”魏西风看向山腰客院方向，依稀灯火摇晃。

　　魏西风一向少眠，习惯早起修炼。此时的云山天蒙蒙亮，云雾缭绕于山间，偶有仙鹤啼鸣。
　　兴致来了，她没有御剑，而是一路缓步向剑湖行去。
　　行走在林间小道，青石板路一边蜿蜒向下，一边穿过丛林深处向剑湖而去。正左转继续往剑湖走，却听到一声轻笑，魏西风向山下方向看去，一抹靛蓝缓缓出现在青石板路，来人脸上仍含着和煦笑意，“原以为我能抢在云山修士们之前去看看剑湖日出，看来是不成了。”
　　魏西风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剑湖重地，设有结界，非云山之人不可入。”
　　“那还真是可惜。”却荒随意回道，步伐却没减慢，仍是向着魏西风走来。
　　魏西风没动，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
　　却荒停在魏西风面前，笑道，“放轻松，我好歹是一方大妖，做不出强闯你们云山重地之事。”
　　“万不敢如此揣测。”
　　“你是魏西风？”
　　“贵客好眼力。”
　　“有意思。早便听闻云山观云道长走大运捡回了一个体藏剑脉的剑道奇才，十二稚龄便将云山生死剑领悟彻底，剑快意灵，剑慢气劲。算算年纪，想必今岁蓬莱会，西风小友必能榜上有名了。”却荒抬手握空一抓，手中出现一柄剑，一柄被黑布潦草缠绕的剑。
　　这把剑，没有剑鞘，甚至也没有灵气波动。魏西风看了几眼，也没看出有何端倪。可那却荒倒是十分珍惜的模样，手尖轻抚过剑身，最后停在剑柄。剑柄是最普通的剑柄，唯一特殊的是上面刻了个字，似乎因剑蒙尘，字迹也有些模糊难辨。却荒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许久。
　　突然，剑向魏西风掷来，“送你了。”
　　魏西风茫然接过，“为何？”
　　“它和你有缘。”
　　魏西风看向手中的剑，用指腹擦去尘埃，终于看清了剑柄的那个字——安。
　　安，魏西风确信自己从未听说过有一把刻着安字的名剑。
　　却荒似乎看出魏西风所想，“不是名剑，但配你绝不算辱没，好生待它。”
　　魏西风一时不知却荒这话是讽刺还是认同，“贵客当知，我云山素有惯例，凡参加蓬莱会前，弟子皆需入剑湖寻属于自己的本命剑，此剑赠我，恐让宝剑蒙尘。”
　　“哼”却荒冷笑一声，“放心，剑湖可找不到比它更合适你的剑。如若你真有了更好的剑，把它扔了毁了都是无妨。它已经属于你了。”
　　“敢问却荒前辈，为何笃定这把剑最适合我？”
　　“受人所托罢了。”
　　“谁？”
　　“给你，收着便是，啰嗦。”却荒不耐，转身向着山上走去，“可怜，送谁不好，送这么个不识货的。”
　　却荒的身影渐行渐远。魏西风看向手中的这把剑，剑身缠绕着黑布，乍看十分粗陋，可细细看来却隐隐有银光流转。布料本身并没有特殊之处，但这极为普通的黑布却被施加了避灵术。这种术法早已失传千年之久，魏西风也只是在云山藏书中见过对此术法的描述。难道这把剑来自千年之前？
　　魏西风将剑身黑布取下，眼前霎时银光若瀑，这竟是如同银镜般材质制成的一把剑，光可鉴人，剑刃极薄且极利，剑锋所向灵气如有实质般汇聚，她随手一挥，便有气荡长空之势。这绝不该是一把无名之剑。再看剑柄，是常见的普通木柄，看起来应该是一种乌木，特别的唯有刻的那个安字，字体遒劲有力，笔意隐透杀气，但整体字形圆润，又有祥和安宁之感。很矛盾，但出奇地融洽，这字应该出自一个文修大家之手。
　　无论这把剑是何来历，却荒又是受何人所托相赠，魏西风想，却荒倒是没说错，这把剑确实是最适合她的剑。
　　前世她没有遇上却荒，入剑湖寻本命剑时，万剑同鸣，但没有一柄剑让她体内剑脉兴奋。最后快到出湖时间，她便随手取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柄剑——?云，它的上任主人是曾创云山生剑的云曜，剑是名剑，和魏西风的修行路数也十分相合，但握剑在手，总觉差了些什么，直至握住手中这柄无名之剑，感受到体内剑脉的气在血液中翻滚，魏西风才知道差的是什么。
　　每柄剑都有自己的使命，?云生来是光伟正的守护者，当时的魏西风作为云山新一代弟子佼佼者，和?云的上任主人一样肩负着守护苍生之责，配?云也算相合。可若问心，魏西风却十分清楚，她算不上一个一心为公之人，她有自己的野望，渴求成为世间第一人，也只想护住云山罢了。

　　一日修炼，月上中天。
　　魏西风拿着剑去找观云道长。到得观云院中，却见掌门也在。两个人坐在阶前，手中各拎了一壶酒，地上还有东倒西歪的几个空酒壶。看到院中来人，观云抹了下脸，“嘿，瞧瞧，这下子被徒弟看到咱们纵酒，日后可不好约束他们咯”
　　云尧拿起酒壶对嘴饮下一大口，“这不是西风嘛，她最是尊师重道，必不会让咱们两个老家伙颜面不保的。”
　　“这倒是，幸好不是云桑和贺之洲。”
　　魏西风看着师傅和掌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觉新奇，前世今生，她只以为师傅和掌门循规蹈矩，重礼守成，却不想这两人私下还有这样有趣的一面。
　　忙给二人行礼后，道明自己今晨被却荒赠剑一事。
　　“弟子也拿不准却荒其意，故想请师尊和掌门替我看下这柄剑。”说着便拿出芥子囊里的剑呈给观云。
　　剑甫到手，观云便察觉一股寒凉之气从剑身透出，碍于裹剑黑布的回阻，倒也没彻底溢出。“你已经打开黑布，瞧过这剑了吗？”
　　“是，弟子刚拿到便已细细查看过。是有什么不妥吗”
　　观云双眉紧蹙，暗自将灵气聚于掌中做好防护，方才将那黑布取下，霎时院中清辉遍地，竟不知是剑本身的光辉还是剑身借映了月光。以手触剑身，只觉刺骨寒意如附骨髓，若不是早已运气做防，只怕已被这寒气伤了灵脉。“洞幽镜！”观云惊诧，和云尧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洞幽镜是怎样的存在。
　　“确是洞幽镜无疑。”云尧眉头紧皱，“洞幽镜下落不明已有千年之久，竟是被拿去制剑了。而这黑布上的避灵术也失传了千年，剑柄乌木看似寻常，但总觉内含道蕴。”
　　观云将剑递给魏西风，“你可知洞幽镜是何物？”
　　“弟子未曾听闻过。”
　　“洞幽镜的真正来历无人知晓，但它第一次现世，便是在祈春诞生之时。严格来说，洞幽镜是一块石头，一块质地坚硬无比，外表却状若镜面的石头。祈春行走世间，常携此物于身，看遍人生百态，爱恨情仇。不想这块石头竟因此得了机缘，有了物灵，能洞悉人心，窥得天机。祈春便给了它这洞幽镜的名字。祈春陨落后，物灵亦随之消散，洞幽镜便再也无人见过了，却不想是被人取走制成了剑。想来这制剑之人必定灵力深厚，修为大成。”
　　“为何？”
　　“洞幽镜可不是块简单的石头，世上除了祈春，无人不会被洞幽镜的寒气所伤。这制剑之人要是修为不够，怕是剑未制成便灵脉冰冻而亡了。”说着，观云想起魏西风已碰过这剑，便问道，“还未问你，你今日可有触碰到剑身？”
　　“已是触碰过了，但弟子并未感到有寒气侵入灵脉。”
　　观云并指探过魏西风的灵脉，“却是无寒气，这倒是奇了。”
　　“这有何奇，祈春不也能触碰嘛，西风身负剑脉，体质特殊，说不定也是这洞幽镜的有缘人。”云尧站起来，拎着空酒壶，笑道，“虽是却荒所赠，又来历不明。但既然它同你十分契合，安心收下便是。剑不问出处，只看执剑之人如何用它罢了。已是夜深，老头子我可要回去睡觉咯。师弟也早点休息，看你这老脸，都皱成云山石阶了。”
　　观云一听这话，气急败坏，“我呸！不要脸的老东西，自己多照照镜子吧。”
　　魏西风忍俊不禁，“弟子也不打搅师傅休息了。”说着便快步走出院子，身后观云还在念叨着，“一个两个的，都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