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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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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连绵,若隐若现于云雾之中,翠绿的树木掩映于山水,间或有鸟啼兽鸣。脱离开人间的喧嚣,就显出了几分飘渺之感。
魏西风自半月前被观云道长一并带回云山后,便被记在观云名下,成为他的小弟子,安排在亲传弟子们居住的问心院中。
掌门之女云桑因着之前凡尘一段同历劫难的情谊,偷偷用点心贿赂了问心院的造录修士,将魏西风的房间选到了她的旁边。因为有云桑的陪伴,魏西风很快适应了这个全新的环境。
只是在今夜,云山的月亮格外明亮的这个夜晚,后知后觉的悲痛才席卷掉所有的沉稳。魂体飘在床旁,看着闭着眼睛泪流满面的小西风,不由感叹,再坚韧,也不过还是未满十岁的稚童,她早已忘记当年的悲伤,但对于当年的她来说,这一切还是太过沉重。被一场天灾夺去一切,幸运得到修仙的机缘,却又惶恐于未知的前途。魏西风正叹息于自己这颠沛流离不断失去的一生,见小姑娘的眼泪又在止不住的淌,忍不住伸手想为那个童年的自己抹去眼泪,手刚刚触及她的脸,眼前就一阵白光闪过,瞬间失去了意识。
山中修行难问岁月,眨眼之间便是十年光阴已逝。
观云门下弟子众多,但亲传弟子却只两人,一是后来从凡间救回的魏西风,还有一个便是储晋。这日,储晋正奉了观云之命,来规行堂领受罚的魏西风回去听训。脚才迈进规行堂的大门,就听见堂中弟子们的吵闹声。储晋无奈一笑,已是猜到里面在发生的事,毕竟这样的事,自魏西风来到云山后,可谓是层出不穷。进得堂中,果然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堆弟子围着两人,众人都穿的麻灰束袖练功服,当中那两人却格外的显眼,一人身量高些,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将头发只用祥云木簪高高束起,而是用白中透着些粉的丝带绑了上面一撮头发,剩下的头发垂披于肩,明明是极可爱的长相,偏在额上点了艳丽的桃花钿,再看她的练功服,也不知何时挂了个粉色桃花锦囊。旁边那人,练功服穿的规整,头发也只是用木簪束起,但就是有一种隔绝众人的清冷气质,像一座云雾里的孤山,或者说她就像云山。细看她的脸,是艳美的,但这种美因为极白的肤色而失去生命力,只让人觉得飘渺。
“云桑师姐,你太无耻了!下山前你可是答应了给我带栗子糕的,我那舍生忘死换来的糕呢!”围观人群中的许之洲捂着心口,愤怒的指着高个可爱女子。
“许之洲!我数到三,你的手要是还指着我,就别想要了,一,二……”云桑边数边比划着手指,第三个指头还没抬起,许之洲的手就已经放了下去。可看他满脸通红,定是心中愤愤不平。
“云桑师妹,你看你把许师弟都气成什么样了,答应了带栗子糕可不兴反悔的。”储晋笑说着走近众人。
“储师兄”“师兄”大家都一一向储晋行礼问好,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师兄,你是不知道,许之洲这臭小子,收了我一瓶清心丹,又要我带栗子糕,才同意在值夜时帮忙开下后山结界”云桑越说越来气,“结果呢,我们前脚才下山,他后脚就去掌门那里告状,无耻叛徒,还敢要栗子糕!”
许之洲被云桑这样指责,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那是我去告状的吗,我那是被屈打成招,规行堂的藤鞭谁抗得住啊,再说了,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发现你们偷溜下山的储师兄吗”
人群突然寂静,云桑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许之洲这才发觉自己冲撞了云山弟子第一人储晋师兄,“师兄,我我我……”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如何解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储晋却仍然温和带笑,“哦,这样说起来我这是一下子把师弟师妹们都给害惨咯,那师兄也只能道声抱歉了,谁让我受掌门和师父严训,只能做这个大恶人呢。说起来,我这记性也不好,本月剑湖千次挥剑,大家都挥了几剑了”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在手上的度愁剑剑鞘上。
听得他这样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众人都不免恶寒,又怕真被他拉去挥剑,于是也不敢再聚众吃瓜,迅速的向师兄师姐道别,一窝蜂的溜走了。规行堂中一时只留了四位当事人。云桑也不敢再吱声,她可才挥百剑,要是被师兄知道了肯定会被骂死的。许之洲更是不敢言语,恨不得自己魂穿魏师姐,要是魏师姐,就不会害怕储师兄了。而此时的魏师姐,魏西风却仿佛在神游天外,闹了这么久,作为偷溜下山的从犯,她却摆出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了,师兄我很可怕吗,我这刚问挥剑,就全溜走了,倒也不对,还是给我剩了三个哑巴”
“挥剑两千一百三十二次”魏西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微风拂过。
听得她开口,剩下三人的眉头却都皱了起来。许之洲更是直接拉过魏西风的手,手搭在脉上,细细查看她的脸色,只看见她的唇发白,毫无血色。
“如何”储晋轻声询问。
“不太好,魏师姐似乎受了很重的内伤,经脉中灵气倒逆,最严重的是之前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魂域也有不稳之象。”
听到这话,云桑咬着唇,眼里似有水汽,“都怪我,要不是为了帮我捡锦囊,西风就不会被那个臭妖怪打伤了,她说没事,我就真的以为没事,还让她回来和我一起受罚。”
“你们先把西风送回问心院,我去医谷请莫长老,其他事,稍晚我再来找你们两个问个清楚”储晋沉声说完,就快步出了规行堂,御剑向医谷飞去。
许之洲和云桑也不敢耽搁,连忙扶着西风回到问心院。
在规行堂中时,魏西风能听到周围人的说话声,但声音遥远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身上的痛苦已经麻木,她整个人仿佛被透明的刑具捆绑,无法动弹,从前的记忆和现在的生活冲撞交织,大脑一片混乱,直到听到储晋问剑湖挥剑,她仿佛才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世界有了真实感。
自偷溜下山被抓回云山,魏西风便和云桑被关在规行堂静室中悔过,已有五日。这五日,方寸之地,独自一人,无声无光,唯有黑暗笼罩。总是令她回忆起从前在魂窟中的岁月,痛苦的神罚,永不见天日的绝望,从记忆里伸出它的爪牙,想把她再一次拖进深渊。该是因此,魂体才躁动不安,导致魂域不稳。
在十年前那个夜晚,因为那一阵白光,魂体不知为何被扯进了小西风的魂域中,小魂体没有排斥,主动融进了大魂体中。当那天清晨的阳光洒到手臂上时,魏西风没忍住哭了,那是久违的温暖感受。她想,天道也会有不忍吗,所以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那么天道可知道,这十年,她努力的克服过大的魂体对魂域造成的破坏,忍受着魂域动荡的痛苦,不分昼夜勤学苦练,这样辛苦的再活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吗。
问心院中,魏西风被放置在床上,双眼微阖,面容平静,云桑正给她在掖被角,却不小心看到魏西风的手正在颤抖,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眼泪一下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伏在床边,“西风,对不起,都怪我,你要是痛,就咬我吧,不要这样忍着,我不怕痛的”说着就把手放在西风嘴边。
魏西风努力睁开一点眼,只颤颤巍巍的伸手握住云桑的手,“别哭了云桑师姐,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了,哭花了脸可就不美了。”
感受到魏西风手冰冷的吓人,云桑连忙将另一只手也握上去,想温暖她一点,“好,我不哭了,你休息吧”
此时院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来了来了,莫长老来了!”原来是许之洲引着储晋,莫长老,还有观云道长来了。
“莫长老尊安,师叔尊安”云桑向二位长者行礼。二人点头致意后,便急忙去查看魏西风的情况。
莫长老把脉后,和观云道长低语了几句,观云道长就向储晋他们走来“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出去。”几人都没动,眼角余光瞥向西风的方向。“现在倒是知道担心了,之前闯祸的时候怎么不上点心。”观云道长斜睨着他们,“出去,别在这碍着莫长老治疗。”听着这话,三人才跟着观云出了门,将门闭上,守在门口。
“储晋,你来说”到了门外,观云道长便捻着白色长须问道。
“回禀师尊,是弟子对师弟师妹们照顾不周,请师尊责罚。”
“储晋,你到现在还要把罪责全自己揽了吗,为师知道你护佑同门,但是一味的保护也是一种伤害。”观云道长看着眼前从来沉稳的大弟子,语重心长。
“师尊,我……”
储晋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云桑抢了先,“师叔,要怪就怪我,不关师兄他们的事,是我非拉着西风下山的,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话刚落地,许之洲也眼眶红红的,“也怪我,为了点吃的,就私自给师姐他们开了后山结界,是我道心不坚,才害得魏师姐遭此重伤”
看着眼前的少男少女们争相承担责任,观云道长眼里有着欣慰,“你们既已认识到错误,这次便饶过你们了,下次再犯,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三人连忙行礼,“谢谢师尊(师叔),弟子谨记。”
屋内传出声响,门开了,莫长老走了出来,神色疲惫,“莫长老,西风如何了”观云道长急忙询问。
“适才已为她强行疏通灵气经脉,只是魂域还是不太稳,这是镇魂丹,一日一粒,七日后应该能暂时稳住魂域,但若要真正使魂域稳固,还需找到仙人泪。”莫亡从芥子中取出一个淡绿小瓷瓶,云桑赶忙上前拜谢接过。
“能得长老赐予镇魂丹,已是西风之幸,仙人泪虽只存于古籍中,但我云山众人一定全力寻找。”观云道长语气坚定。
屋内西风在莫亡治疗之后,已完全清醒。听着屋外师尊的话,只觉得那些禁锢她的从前,在这一刻终于能够从她现在的生命中割离。她想,天道未问未知,她这一世,活着,只是求一个云山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