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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仁心深渊 “记住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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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白光尚未完全从视野中褪去,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就粗暴地钻入了鼻腔,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血肉腐败与绝望交织的甜腻气息。灰色空间稳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灯光惨白的医院长廊。
长廊两侧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病房门,门牌上的号码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空气冰冷潮湿,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不明原因的污痕。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频的“嗡嗡”声,光线忽明忽灭,将人影拉长又缩短,如同摇曳的鬼影。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四周,比“寂静学堂”更加沉重,更加具有侵蚀性。
付沉舟和任逸并肩站在走廊中央,腕部的装置冰冷地贴着皮肤,新的信息已然浮现:
【当前考场】:仁心医院(异常难度)
【考场任务】
1. 生存:在本院停留时间不少于12小时。
2. 治疗:至少完成一次“标准查房”流程。
3. 探索:查明“中心病栋”的异常源点。
【考场规则】
1. 医者仁心:请时刻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与怜悯。
2. 遵守秩序:请严格遵循医院制定的工作流程。
3. 保持清醒:请注意区分现实与幻觉。
“异常难度。”付沉舟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提示中的关键词,眼神锐利地扫过如同巨兽肠道般幽深可怖的走廊,“适应性调整…看来效果显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逸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绷紧的弦。环境的异常参数远超上个考场,高精神污染倾向明确,物理空间也可能存在非欧几里得几何特性。任务目标看似明确,但“标准查房”、“异常源点”这些关键定义却极其模糊,必须优先获取本院的具体工作流程。
任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环境的阴冷。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暴露在某种无形的辐射中,微微发麻,精神层面更是如同被投入了浑浊的水潭,各种细微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杂音”开始试图钻入他的脑海——细微的哭泣、压抑的呻吟、某种黏腻的爬行声,还有一种空洞的、持续不断的呼唤。“这里…好多‘声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那过于敏感的感知能力在此刻成了负担,如同未经屏蔽的天线,暴露在高强度的污染信号下,必须密切监控其精神稳定。
付沉舟的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护士站。那里亮着一盏相对稳定的台灯,灯下似乎坐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影。“去那里。”他言简意赅,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任逸立刻跟上,几乎是贴着付沉舟的身侧行走,努力收敛着自己的感知,像一只受惊的河蚌试图关闭外壳。但那些无孔不入的负面情绪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越靠近护士站,那股呼唤感就越发清晰,并非指向他们,而是从护士站后面那扇紧闭的、标着“配药室”的门内传来。
坐在护士站后面的,是一个面容极度憔悴、眼袋深重的中年女护士。她的动作僵硬,正机械地在一条无限长的纸上盖着印章,发出“咚、咚、咚”的单调声响。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几乎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
“新来的…实习医生?”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们的…工作服…和工牌。”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两套略显宽大的白色医生袍,以及两块空白的塑料工牌。
付沉舟没有多问,拿起袍子利落地穿上。任逸也依样照做,宽大的白袍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就在他戴上工牌的瞬间,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杂音”猛地一滞,随即,那个空洞的呼唤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医生…医生…救我…好痛…它在动…” 呼唤的来源,直指配药室!
付沉舟也注意到了任逸瞬间变化的脸色和下意识望向配药室的目光。他转向女护士,语气公式化地问道:“护士长,我们的具体工作流程是什么?‘标准查房’如何执行?”
女护士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两张泛黄的、带着霉点的纸张推过来。
《仁心医院实习医生工作守则》
1. 每日早晚各进行一次标准查房,查房时必须携带病历本与巡查记录表。
2. 查房时请密切关注患者生命体征,尤其是心电图波形。任何异常需立即记录并上报。
3. 回应患者的合理诉求是医生的天职。
4. 本院不存在‘中心病栋-1’楼层。如发现通往该楼层的通道,请立即无视并报告护士长。
5. 夜间值班时,请确保至少有一人保持绝对清醒。
《标准查房流程》
1. 于护士站领取指定病房巡查记录表。
2. 按记录表顺序进入病房,核对患者信息。
3. 询问患者主观感受,并观察床边心电图机波形至少30秒。
4. 完成记录,前往下一病房。
规则的条目清晰,却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那条关于不存在的“-1”楼层和强调心电图波形的规定。
“这是你们第一次查房的记录表。”女护士又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只写着一个房间号:307。表格下方,用潦草的血红色字迹附加了一行备注:【警惕“伪装者”。】
“307…”任逸看着那个号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个呼唤正是从307病房传来的!
付沉舟接过表格,快速浏览,将所有的规则和备注刻入脑中。核心限制在于工作流程、心电图、楼层禁忌,潜在威胁则是“伪装者”和幻觉。“病历本和记录表在哪里领取?”他追问。
女护士僵硬地指了指配药室旁边的一个小窗口:“值班医生…在那里。”
两人走到那个小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同样白袍、但脸色青灰、眼神呆滞的男医生。他动作迟缓地递出两本空白的病历本和两张空白的巡查记录表。
就在任逸伸手去接的瞬间,那男医生猛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贪婪,死死盯着任逸,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露出黑黄色的牙齿:“新来的…你的‘心’…看起来很健康…”
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任逸吓得猛地缩回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付沉舟一步上前,挡在任逸身前,冷静地接过了病历本和记录表,目光毫不避让地与那男医生对视:“谢谢,我们开始工作了。”
那男医生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终又缓缓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模样。
离开护士站一段距离后,任逸才心有余悸地小声说:“那家伙…感觉不像活人…他好像…想吃了我?”
“规则三,保持清醒。区分现实与幻觉。”付沉舟一边快速翻阅着空白的病历本,一边说道,“但刚才那个,大概率不是幻觉。他可能是‘伪装者’之一,或者需要‘健康心脏’的东西。”他看向任逸,“你的感知,在戴上工牌后似乎被引导了?”
任逸用力点头,指着走廊前方:“307病房,那个呼唤就是从那里来的,非常强烈…‘好痛’,‘它在动’…”
“任务要求完成查房,307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付沉舟做出决定,“跟紧我,严格按照流程操作。重点是观察心电图,以及警惕‘伪装者’。”
两人沿着冰冷的走廊向前走去,惨白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两侧紧闭的房门上。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掩盖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寂静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金属拖拽地面的声音。
终于,他们站在了307病房门口。深绿色的铁皮门漆面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痕迹。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布满污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那个呼唤声在任逸脑海中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哀嚎:“医生!医生!来了!它来了!它在动!好痛啊——!”
任逸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紧紧抓住付沉舟的衣袖,指尖冰凉:“里面…非常痛苦…而且非常危险!”
付沉舟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记住流程,保持警惕。”
他猛地推开了307病房的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很久未曾开启。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让两人呼吸同时一窒。
病房不大,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物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它的身体被肮脏的、渗着黄褐色液体的绷带层层包裹,绷带下不是血肉,而是某种不断蠕动、起伏的活物,将绷带顶出诡异的形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蛇在皮下钻营。床边立着一台老式的心电图机,屏幕上的波形并非稳定的曲线,而是一团狂乱、抽搐、不断变化的诡异图形,时而尖锐如针,时而扭曲如蛇,发出“嘀嘀、嗒嗒”的不规则杂音。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绷带在面部的位置破了几个洞,露出下面——那不是五官,而是几团不断开合、流淌着黏液的血肉孔洞,其中一个孔洞正对着他们,发出那持续不断的、精神层面的哀嚎:“痛…动…医生…切掉…切掉它…”
任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转身呕吐。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这恐怖的景象和汹涌的负面情绪塞满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付沉舟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对照流程。“核对信息。”他低声说,看向床尾挂着的牌子,上面模糊地写着“姓名:???诊断:寄生型异变?” 信息不全,但勉强可以算作核对。
他拿起空白病历本和记录表,按照流程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感觉怎么样?”同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台疯狂跳动的心电图机上。观察波形至少30秒…这混乱的波形,就是规则强调的“异常”?
“痛!它在吃我!在长大!”那东西的精神哀嚎更加尖锐,绷带下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甚至有一处绷带被撑破,露出一小节不断扭动的、如同苍白触须般的东西!
任逸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去“感受”。除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惧,他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意识的求救信号,被淹没在那片蠕动的恐怖之下,如同风中的残烛。“下面…下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一个被包裹着的…人在求救!”他急促地对付沉舟说。
就在这时,那心电图机狂乱的波形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到一秒的规律跳动,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心房颤动图形,随即又陷入更大的混乱。
付沉舟眼神一凛!规则要求记录异常并上报…但这个短暂的“规律”是否才是需要关注的真正“异常”?而那个被任逸感知到的、被包裹的“人”,是否才是他们需要“治疗”的对象?
“医生!杀了它!把它切掉!”那怪物的精神咆哮充满了疯狂的渴望。
回应患者的“合理诉求”…杀死这蠕动的寄生体,算是合理诉求吗?如果动手,会触发什么?如果不动手,这怪物是否会失控?
就在付沉舟大脑飞速权衡利弊的瞬间,病房的门“砰”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外,传来那个值班医生贪婪而扭曲的声音,伴随着用指甲刮擦门板的“沙沙”声:“实习生…查房时间…很长啊…需要…帮忙吗?或者…把那个健康的心…给我…”
前有未知的恐怖病患,后有虎视眈眈的“伪装者”,他们被困在了这间狭小、充满绝望与痛苦的307病房之中。
任逸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和逐渐粗重的喘息,而门内,那绷带下蠕动的“东西”似乎因为他们的迟疑而变得更加狂躁,更多的苍白触须从绷带破损处钻出,如同感知到猎物般,向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探来……
付沉舟的目光在疯狂的心电图、蠕动的怪物和紧闭的房门之间快速移动。规则、流程、潜在的陷阱、唯一的生路…无数信息在他脑中碰撞。他猛地看向任逸,眼神锐利如刀:“信我么?”
任逸看着他那双在如此绝境下依旧冷静得可怕的眼睛,虽然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却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好。”付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他一把抓起旁边医疗器械推车上的一把手术刀,刀锋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寒光,“我吸引它,你找机会,接触那个被包裹的‘核心’!用你的能力,安抚它!心电图是关键,那个短暂的规律波动可能是信号!”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前,手术刀并非刺向那些蠕动的触须,而是虚晃一下,猛地将旁边的一个金属托盘扫倒在地!
“哐当——!”巨大的噪音在密闭空间内炸响!
那绷带怪物所有的“注意力”似乎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付沉舟这个明显的“威胁”所吸引!更多的触须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猛地从绷带下爆射而出,带着黏液和腥风,直扑付沉舟!
与此同时,任逸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几乎是匍匐着,绕开触须的攻击范围,冲向病床!他的手,无视那近在咫尺的、令人作呕的蠕动,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按向了那绷带怪物不断起伏的、应该是胸膛的位置!
在指尖触碰到那湿冷、蠕动的绷带的刹那——
轰!
比在“寂静学堂”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记忆与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海啸,瞬间将任逸的意识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