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夏草 “名字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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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渐散，周围慢慢地静。
栗榛却再无了困意。手臂搭在桌沿，指尖轻点着桌面。
季澄。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让人不觉想起夕阳下的嘉陵江，芦苇微荡，风吹皱湾湾澄澈。声音也很动人，和他桌上的汽水一样，凉凉的青柠味道，刚刚从售货机里拿出来，冰镇瓶身周围还有雾气弥弥。
拨弄着发尾，轻轻绕几圈，眼神没从季澄身上再挪开过。
而那个少年也不曾回头，或许是因为方才在操场挥洒过汗水的缘故，季澄似乎有些倦了，身子前倾着，左手托着白皙的后颈，手指松松地蜷着。
栗榛盯着看了半晌，收回了目光。
要不要找个人聊聊天呢。她侧头，发现黎童童不在座位，便又坐正了身子。
正好，那位不知道是叫做“陈柯”还是“何宇”的前桌，转过身子将新书传了过来。这时栗榛才算是好好看了看这个脸蛋圆圆的眼睛同学，然后道了声谢。
“诶，不谢，”他摆摆手，接着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不好意思了后桌，刚刚，没看到你在睡觉，哎……吵到你了吧？”
“没事，”栗榛微微怔，然后笑了，“我本来也没睡着。”
前桌做出了松口气的动作：“哎那就好，我叫陈柯，是初中部升上来的。”
怪不得一进教室就开始乐，有好多熟人的样子。
“那你成绩真好啊。”栗榛早就听过誉成中学的初中部，重庆市优秀初中，中考升学率令人深羡，即使高中部收分线很高，大部分学生也都能直升本部。像栗榛这种靠运气发挥、拿学校加分名额的学生，成绩大概是比不上他们的。
“哪啊，我算是个吊车尾了，”陈柯连忙摆手，脸上的赘肉一跳一跳的，“这个班原来本部的还挺多的，我就是一小渣渣。”
“这个班还有你认识的么？”栗榛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右前方，她感觉他们好像很熟。
陈柯一挥手：“多着呢。哎，像这个，我同桌，何宇，我铁子。”
说着他就用手肘撞了撞黎童童左边的男生，听声音来判断的话，动作不小。
那男生明显不爽了：“胖子你能不能有个轻重啊？”然后看见后面的栗榛，于是点点头，“同学你好，我是李宇，宇宙的宇。”
“你好。”栗榛笑笑，想介绍自己的名字来回应。
不过陈柯想接着刚刚的话题说，她便又咽了回去。
“站在讲台上那个呢，是徐文州，校篮球队的，很厉害……第一组穿黄色衣服的女生，叫陈妍，我们初中部的，跳舞特别好看，当年艺术节李宇看她跳还流鼻血了呢……嘶——你打我干嘛！”陈柯正给栗榛指认着同学，激情洋溢的——就被李宇给挥了一拳。
“胖子你是不是找死！”李宇去捂陈柯的嘴。
“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你等我说给这小同学讲解讲解完，重要人物还没讲呢，”陈柯作着揖，向来势汹汹的铁子求饶命，“真别打了，这位还没被介绍呢。”
胖子一边逃离着魔爪，一边弯着腰对着栗榛指了指季澄的方向：“看，这位，才是重点人物——”
栗榛方才还笑得不行，但顺着陈柯的手指方向看时，却不自觉的收了声。
窗外是盎然的绿意，爬山虎蔓延着腾起绿意，阳光掠过叶间罅隙，慷慨地为季澄额前几簇黑发勾勒出轮廓。
栗榛看见他微凉的手腕、分明的指节，然后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淡淡的、很小的痣，颜色和它的位置一样不常见，有点偏红，显得很嫩。
一片生机明媚里，少年阖眼，和太阳一同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季澄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能力，她想。
“这位爷，不光长得帅不用说，成绩还巨好，要不是中考体育没参加，只拿了及格分，可能就不在咱们班了，”陈柯的声音渐渐又进入画面，“当年他在初中部可是相当吸粉，和现在高二的林风眠那可是不分上下，唯一的缺点嘛……”
他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更不可能注意到——季澄的眼睑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栗榛稍稍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细想季澄为什么没参加体考，便被陈柯接下来要说的话吸引住了，自然也没发觉右前方那位已经有了起身的动静。
陈柯露出一个深测的表情：“嘿嘿，就是，不近女色——啊！季哥我错了——”
贱兮兮捂着嘴说闲话的陈柯万万没想到一天能被收拾两次。
季澄一脸惺忪，左手领着胖子的卫衣帽，右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头扯起嘴角：“行啊，胖子，你长进了，开始吃我的瓜了。”
他其实一直没睡踏实，太阳晒的不行，还有陈柯那小子自以为很小声的逼逼赖赖，他睡得着就怪了。真正静不下来的原因，他并不愿细想。绯红的耳廓和少女的睡颜，像小麻雀一样缩成一团的睡觉方式，季澄难得地记得很清晰。
“哪敢啊，爷，我说实话来着，你不是对每个女生都一个态度吗，来一个拒绝一个，伤了多少人心啊，”陈柯打着诨，“再说了，人家小同学初中不是本部的，我给她介绍介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后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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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榛看了一眼刚写上名字的新书，抬头对上的却是季澄淡淡的眼，犹豫了下：“我叫栗榛。城北来的。”
“哪两个字啊？”陈柯很好奇。
于是栗榛眨眨眼，面前的书翻到扉页，转了个方向，没再开口。
“栗、榛。”胖子接过书，按着念了一遍，“你字很好看啊后桌。”
栗榛字很好看，这点不少人说过。她练过几年书法，字很干净，娟秀，带着浅浅的书卷气。不过几年前，因为各种原因，她的很多很多似乎都在时间里被慢慢冲刷，连同一大部分自己一起。如今陈柯毫不掩饰的夸赞，她觉得很久违。
“谢谢。”栗榛笑了，两池梨涡深深。
季澄微微眯眼。
他注视着栗榛，看见她不自觉弯起的嘴角，轻轻扑簌的鸦羽，和那双无比清澈的眼睛。那对弯月，随着栗榛的笑，而露出了不易察的内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刻她好像才真实了起来。他觉得，这个柔软里裹着疏离的女生，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有点走神。
他没怎么盯着看过女生，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栗榛好像也已经发觉了。于是季澄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垂落眼帘，目光触及到崭新的书页。
夏日光影晃然，风温柔俯身，掠过纸页，落下一吻。
两个字墨迹未干，和着木浆的香，将烙印浸没。
栗榛。
他想到才炒出来的糖栗子，深巷飘香。被炙热翻炒过后，只要轻轻剥开，原本坚硬的壳便会偷偷裂开一个小口，然后是金黄的蜜甜溢出。老师说过，栗子树主要生长在低山丘陵，树干高而笔直，果子壳毛茸茸的，虽然不扎人，却不算好剥。
不过栗子芯总是软的，季澄没头没脑地想出这句话。
“名字挺好听。”他难得的无措。连季澄自己都不知道，他倒底想掩饰什么。于是只好别过眼，左手胡乱挠了挠后脑，然后撑着女孩的桌子边缘，想要侧身去捞那瓶没喝完的青柠汽水。
手指却不小心触上了粗糙的纸页，无意摩挲。
很快的，栗榛捕到空气里弥来的清凉，脑中却仍是季澄方才的话。
“你的名字也是。”
话毕，栗榛抬眼，看见少年的侧颜顿了顿。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汽水瓶身，青柠气泡还在咕嘟咕嘟冒。
后来不论栗榛如何回想，她的青春序幕好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无数个不经意的碰撞，无措、青涩，如同拧开了一瓶青柠的冰镇汽水，有点凉，瓶身黏糊糊的惹得手心有点痒。
一场浩然季风呼啸，掠过青野丘陵，栗树枝叶微扬，颤然随风荡。
然后一片明媚里，少年回首，笑容还没来得及遮掩，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他低头敲了一下朋友的头，语调轻快：“起来，胖子。出去走走。”
“里面这么凉快，干嘛出去啊。”陈柯不乐意了。
季澄不由分说地拉上他：“热不死你。出去请你和李宇吃冰淇淋。快啊。”说着就迈着步子，匆匆离开。
然后李宇一脸茫然地转向栗榛：“季澄那家伙，说要请我吃冰淇淋？”
走廊喧嚣热闹，漫天夏草飞扬。
栗榛想起张爱玲的《爱》，芸芸众生中的一眼。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我们好像总是在等待一个瞬间，等待一个人的来临。
在此之前，自己甚至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曾听过。但当这个瞬间来临的那一刻，也许只须一眼，便知道，这就是你一直等待的人。
是降临生命的礁岸长风，雨后初霁。
然后风吹送着离开，日晕隐去。
而现在，风来了。
你又会停留多久。
栗榛嗯了一声，注视着季澄消失在走廊转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