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天师》除以非

1、两相随（1） 姚笙睁

　　姚笙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极致的红。
　　朱红的老木漆床顶挂着猩红色绸缎幔帐，两只龙凤红烛上的红布桌上静静烧着，火苗跳动着，“噗呲”一声炸开。
　　姚笙额头抽痛，忍不住伸手要去摸。
　　却意外看见自己袖口，盘龙金镯子闪闪刺目。
　　姚笙一愣，好像有什么不对。
　　还没等她发现哪里不对，就见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浅色红裙的丫头端着盘子走进来，一见到她，小丫头急忙将盘子搁在桌上，三两步冲到她身边，喊道：
　　“小姐，你怎么能自己掀了盖头呢，快盖上，姑爷马上就要来了。”
　　小丫头边说，边拿起姚笙身边的龙凤呈祥的盖头，就要盖上。
　　姚笙直觉伸手去拦，看着眼前这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小丫头。
　　姚笙喉咙发紧，“等等，你是谁？”
　　小丫头一愣，“我是九斤啊，姑娘您怎么了？怎么我才出去给姑娘拿了吃的，姑娘就不记得？”
　　九斤小脸通红，紧紧盯着姚笙，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来。
　　姚笙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九斤眼疾手快一把夺下盖头，盖在了姚笙头上，“小姐，姑爷来了。”
　　姚笙不再说话，也不动，只是心口惴惴的，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惶惑。
　　“三少好福气啊，今日我们可要大饱眼福，看看三少朝思暮想的美娇娘啊。”
　　“恭喜三少早生贵子。”
　　“恭喜三少抱得美人归啊，哈哈哈。”
　　姚笙静静听着，目光渐渐落在自己的脚上。
　　龙凤秀禾裙摆下，一双红面鸳鸯戏水绣花鞋从秀禾裙下露出，两支并蒂莲摇曳生姿。
　　这双鞋，是不是有些奇怪?
　　究竟哪里奇怪，姚笙却说不上来。
　　似乎哪里都正常，可她心里却始终萦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人群嘈杂，高声的谈笑声中，入耳都是一阵一阵地“恭喜”。
　　姚笙没有来地烦躁，直到，一双黑色缎面鞋停在她的面前。
　　姚笙抬眼去看，受盖头阻档，只顺着鞋子往上两寸上，看见红色长袍一角。
　　姚笙抬头，想要再看得清楚些，可眼前人扶住了她的肩，带着笑意开口。
　　“别动，仔细脖子。”
　　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在耳边低喃。
　　姚笙一愣，没有再动，只觉被扶住的肩头有些发冷。
　　等盖头被揭开，姚笙再去看。
　　入眼是一张含笑的眼，眉目清俊，眼底盈盈笑意。
　　那人轻笑问她，“重不重？”
　　姚笙还没说话，就听见周围人一片喧哗。
　　“新娘子好生俊俏啊。”
　　“三少爷好福气啊。”
　　“恭喜三少！”
　　姚笙木然地，看着他笑着接过一杯又一杯敬酒。
　　那人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回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姚笙心底缓缓生些暖意。
　　终于，来人都满意了，几人喝得脚步虚浮，相互扶着，期中一个娃娃脸还朝着姚笙挑眉。
　　“春宵一刻值千金，嫂夫人，我们就不叨扰了，哈哈哈。”
　　几人吵吵闹闹地推门出去，九斤也机灵地告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诺大的房间突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俩人对视，气氛微妙，那人轻笑一声，打破了静谧。
　　他蹲下了，与姚笙平视，“取下来吧，头冠看着好重。”
　　说着，他伸手帮姚笙取下头上的发冠，费了好些气力，才把珍珠凤冠取下，那人轻声“啧”了一声，
　　“我原先就在想着，这头冠应该是有些重量的，想不到竟然这么厚实，倒难为你了。”
　　他随手掂了掂，将凤冠搁在床头，见姚笙还在看他，不由得轻声笑道：“怎么了？”
　　姚笙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觉得这人很熟悉，她应该也是爱着他的，她心里应该是欢喜的，可是似乎又有些不对。
　　“来。”
　　那人伸手去牵她，将她从大红的喜床上扶下来，引她坐在桌边的红木凳上，自己在她身边坐下。
　　那人动作娴熟，拿起桌上系着红绸的酒壶，倒了一杯，递给她。
　　他笑，“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喝了这杯，你我夫妻此生不离不弃。”
　　姚笙觉得自己心里有些激动，眼眶不自觉就红了，她听见自己说：“生死相许，至死方休。”
　　接过酒，自然与他交腕，两张脸顺势拉进，姚笙看见那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眼底目光流转，熠熠生辉。
　　直觉不能去看，姚笙仓皇移开视眼，意外瞥见化妆台上的水镜中的人脸。
　　姚笙不受控地一抖，杯中的薄酒洒在那人的袖子上，那人微微一怔，依旧是语带笑意问她：“怎么了？”
　　姚笙不露痕迹收回手，抬头朝着那人笑：“没事。”
　　握酒杯的手却不自觉地轻轻发颤，姚笙努力克制，一手握着酒杯放好，另一只手偷偷去摸自己的腰间。
　　“夫人，”那人握住她桌上的手，将她的手收进自己的手中，目光明亮盯着她，“我们歇息吧。”
　　姚笙只觉握在他手中的右手冰凉，她抬眼，朝着那人笑，“先生先请。”
　　那人也笑，拍了拍她的手，放开她，自己起身朝着红木床走去，像是又想起什么，转身说道：“我叫人来给你打水梳洗…”
　　话音未落，就见一把黄符纸劈头盖脸浇下。
　　那人脸色一变，眼底血色泛起，如同墨色晕染，眼白被猩红血丝爬满。
　　窗户“啪”地一声推开，阴风阵阵灌入，龙凤烛被风卷灭，姚笙俯身一个翻滚，躲开爆在身边的酒杯。
　　“你骗我！你居然骗我！”
　　那人嘶吼，原本清俊的五官突然扭曲，温润的嗓音也开始尖锐地刺耳。
　　姚笙一连几个翻滚，躲开不断追着她飞来的座椅，默默骂了句。
　　“你大爷的！”
　　一辈子打猎，居然还会被鹰啄了眼，她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
　　眼下却不敢多想，她身上除了一沓没画的黄符纸，居然什么都没有。
　　她要是就这样被这个恶鬼咬死，等入了地府，老头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你骗我，你说生死相随，可是我死了，你却没有来陪我！”
　　那恶鬼已源源不断散发着戾气，恨恨盯着姚笙，嘴里不断发出刺耳的吼叫，不断抬起屋里的重物扔向姚笙。
　　姚笙又一个侧身躲闪，却没来得完全躲过，凳子的一角砸到她的右肩。
　　“唔，”姚笙终于是忍不住哼出来了，“你妹！”
　　这一个单才收200块，这下医药费都不够付。
　　姚笙真生气了，只想赶紧灭了这男鬼，尽量挽回损失。
　　闪身又避开爆开的酒杯后，姚笙巡视从腰间掏出一张黄符纸，正要咬破手指，以血作符，就听见一道幽幽的叹息传来。
　　原本还在发疯的男鬼一愣，正攻向姚笙面门的椅子停在原地。
　　姚笙眼疾手快，迅速矮身，捡了快杯子碎片，对着自己的手指割下，血汩汩涌出。
　　姚笙有些肉疼，早知这样还不如去献血呢，献血也能有200块的营养补贴！
　　还没等她肉疼完，就听见男鬼又鬼叫了起来。
　　“笙笙，你在哪里，你愿意来陪我了吗？”
　　笙你妹！
　　姚笙在心里暗骂！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不行。
　　之前她还想着，老头子一辈子也没正经念过书，居然还给她取名教“笙”，没让她叫什么阿福，翠花，还真的好品味。
　　现在，这个眼角挂着血，满嘴流疮的男鬼一脸深情叫着“笙笙”，姚笙觉得她宁愿被叫阿福。
　　结果这厢分了神，那边的男鬼突然震开了门，飞来出去，姚笙连忙丢了碎碗片，胡乱抓了符纸，边写边连忙去追。
　　等她一出门，瞬时天昏地转。
　　姚笙在一阵低声轻喊中睁开眼，准确抓住不停拍着自己手的脸。
　　“别打了！ ”
　　姚笙一个翻身坐起，拍开伸在自己眼前的爪子。
　　“笙笙姐。”
　　孔琛好不委屈收回自己被拍红的手，他这不是担心她出事嘛。
　　刚经历男鬼声嘶力竭又深情满满地一声声“笙笙 ”折磨后，再听到“笙笙”两字，姚笙眼皮直跳。
　　想了想又觉得笙笙就笙笙吧，总比叫她“姚姐 ”来好。
　　“笙笙”听起来起码是个正经称呼。
　　“笙笙姐，是不是解决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学校了？”
　　虽然他看不到哪些东西，可他却本能地察觉到一阵阵寒气，现在感觉好多了，大概是解决了吧。
　　姚笙沉吟，“我觉得不行。”
　　孔琛意外挑了挑眉。
　　姚笙搓着手干笑：“有点棘手，先回学校再说。”
　　总不能说自己没有准备好，结果被男鬼开大，差点把自己灭了吧。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孔琛总算是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合着您根本就没有找到闹鬼的老奶奶？”
　　姚笙继续干笑：“呵呵，这不是巧了吗？谁知道还有个怨灵呢!”
　　边说，姚笙边迅速扫了眼周围情况。
　　她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距离她们前两排的位置上，有个戴耳机的男生。
　　姚笙估计他应该听不到，于是示意孔琛靠近点。
　　“而且，我估计这怨灵起码得有五十年以上了。”
　　孔琛紧张咽了咽口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怨灵，瞧了眼姚笙的脸色。
　　孔琛试探性地问：“笙笙姐您不会解决不了吧？”
　　姚笙翻了个白眼。
　　“得加钱！”
　　孔琛无语，也学着姚笙观察了下周围，又说，“不行，那头说了，只有200。”
　　姚笙无语了。
　　“才200！是他不说清楚有个几十年的怨灵，害得我昨天晚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边说，姚笙边伸手过去，“我还没跟他要医药费呢！”
　　孔琛低头看了眼几乎怼到他脸上的手指，仔细找了一圈，才见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痕。
　　眼角轻轻抽了抽，想想了，孔琛还是昧着良心说了句：“笙笙姐辛苦了。”
　　姚笙没好气地收回了手，“你跟他说要加钱，不然我不管了。”
　　“行行行，我同他说，您别生气。”
　　孔琛只想着赶紧平息大佬的愤怒，连忙应下，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明明记得上一秒我们刚进去院子，下一秒我就看见你躺在路边，我看天要亮了，又怕别人发现，就只能拖着你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姚笙白了孔琛一眼，“你才不行了。”
　　说起来，她还真是差点交代在那里了。
　　本以为不过是个刚死的新鬼，找不到地府入口。
　　鬼差可能也没有注意，反正这种事她也做得顺手，所以她就想着就开个门，送新死的魂灵入地府，这么简单的事，自然也没带装备。
　　结果没想到，背后竟有个道行深厚的，居然能记忆筑巢，拉她如梦。
　　若不是，姚笙抬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碎发下掩盖下，姚笙的左额赫然有一块幼儿拳头大小的青灰色胎记。
　　若不是看到镜中人脸，她意识到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不是自己的。说不定她就真的着了道，真去和怨灵鬼做什么生死夫妻了。
　　摸了摸自己厚厚刘海下的胎记，姚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胎记虽然丑，但有用。
　　等19路公交车到站，姚笙同孔琛一前一后下了车，慢慢往学校方向走。
　　路上孔琛买了个煎饼果子，还没吃，姚笙一把抢过，“这是你的赔罪礼，是你不弄清楚情况的代价。”
　　说着，姚笙咬了口煎饼果子，率先进了学校大门。
　　保安室的大叔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孔琛立刻抬起一抹单纯的微笑，保安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这年头，大学的学生多的是在校外住的，小情侣嘛，他懂，他也年轻过的。
　　姚笙完全没注意，咬了最后一口的煎饼果子，伸手拍了孔琛的肩，含糊说道，
　　“没事，等姐取了装备，今天晚上再去取他狗命。”
　　孔琛看了眼自己肩上油乎乎的手掌印，想了想，到底是忍住了，没有一掌拍回去。
　　“行吧行吧，你先回去洗澡吧，你都臭了。”
　　说完，孔琛就头也不回朝着另一边走去。
　　姚笙有些莫名其妙，低头闻了闻，“不臭啊，煎饼果子的香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