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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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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进房间,而几只鸟叽叽喳喳,落月有些恍惚,慢慢睁开了眼,却发现太子殿下不再旁边。
有点奇怪,昨晚不是还在一起下棋吗,我怎么就睡着了,他去哪了?
落月的粉红色襦裙还穿在身上,未曾更衣,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嬷嬷教的礼仪好难啊,那么严苛,她每天练的好辛苦。三周多了也就昨晚见了一眼太子,他送的那些美味佳肴又多了一些,算是她的劳苦费。
桌上摆着从集市上带来的煎饼和豆浆还有包子,还是热腾腾的,许是他早早去买带了回来后就走了。落月坐到旁边,拿起煎饼吃,眯着眼睛沉浸在美味里。她又想出去玩了,天天待在这个皇宫里好没意思。
她拿起豆浆,发现有张字条:落月,等我晚上回来。
落月看着字条上的字很硬挺,可是她都不不会写字,也就在这么些日子嬷嬷教了她一些字,人类世界的东西好难啊,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愁苦之色,不过好在肚子马上就要被填饱了,还能吃这些好吃的,真好。她又笑了笑。
“江影,李春生那边怎么样了?”玄衣青年透过窗户看向对面的青楼。
旁边的影卫俯身道,“回殿下,他还在家中写前些日子嘉兰发生的洪水灾害一事,看样子过几日就有奏折要呈上去了。”
“是吗,本殿倒是要看看这父皇怎么做。”太子勾唇冷笑一下,继续盯着一把年纪了仍然游戏青楼的张翰。
那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人左抱着美人,又抱着琵琶女,坐在众多美人中间,左边坐在他腿上的美人趴在他的肩膀上,衣裳垂下薄薄的青衫半遮半掩妖娆的身姿,当真活色生香,“张老爷,今儿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哟。”
那美人半躺在他的胸脯,坐在他腿上盈盈笑着。
花白中老年人笑得有些猥琐,面部皱纹堆在一起,“哎呦,我的赵美人,你在我怀,我还哪走得了啊。”
“对呀,老爷,这朝堂上天天那么多事情嘛,您来这看我们时间都越来越少了,姐妹们都想死您了。”赵美人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脯刮蹭,轻轻推了一下他。
这样的娇嗔和责怪让他怎么受得了,他搂得更紧了些,“你是不知道,近日洪水淹没了嘉兰,我拨了干粮下去,想帮助灾民,所以手头略微有点紧,哪好经常来这。”
赵美人笑了笑,这是怕来了青楼好不容易赚到的名声烟消云散了吧。
她搂住张涵的脖子,笑着说,“老爷的心这么赤诚,善良的官员哪成想竟然就在我们姐妹身边呢,当真是我们的福气。”
太子一直注意着动静,听到发放干粮隐约觉得有些问题,“去,查一下张翰在嘉兰的行踪,尤其是看看他的财产变动。”他怎么还会有资金发粮,他家的地明明一半以上都被淹没了,不去救济自家,反倒去管灾民。什么时候张涵这么善良了。
反常的时候做着反常的事,肯定有鬼。
再盯了一会张涵,其行为奢靡浪荡,嘉兰一事查出来够他喝一壶的了。
太子玩味地笑了一下,离开了阁楼。
“刘嬷嬷,休息一下,就一下,太累了。”落月停下脚步,微微弓起背,一直在这里练习走路实在太累了。她闭着眼都能想到刘嬷嬷在耳边的絮絮叨叨——“步伐要小,双脚快速交替,但身体需要保持平稳,不可踉跄。”
“错了,走快了,脚步小一点。”
“错了……错了……”
“还有,肩膀平稳,头部微低,目光视下前方约一丈之地,绝不可直视尊者。”
“重新来。重走。走。继续走……又错了,步子慢了。”
落月两眼昏花,真的是有够累的,人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礼仪,多不方便。不像苍山,每个妖族都有着界限却还是很自由,大家都愉快地玩耍嬉闹。白天晒晒太阳,和姐姐妹妹一起聊天,晚上看看星星月亮,听姐姐妹妹讲故事。
“继续走,练习了这么久还没有学会最基本的走路,太子殿下派老奴来教导你这些,老奴必然是不能辜负这份使命的。”刘嬷嬷脸部绷得很紧,不常笑的嘴角形成一条线,显得生冷而淡漠,她站得很挺直,一眼望过去便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那是寻常人家没有的气质和体态。
“嬷嬷吃早饭了吗?”落月走到桌前拿了两个包子递给她,“上次看到嬷嬷教完我后还在后院吃东西,可是嬷嬷不像是会在这个场合下吃东西的,所以肯定是饿了很久。嬷嬷来得很早,是不是无法吃早饭?”
刘嬷嬷接过包子没有说话,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面前这个女孩的天真单纯和善良是皇家人员少有的品性,在尔虞我诈的阴险和黑暗中很讨喜却也很残酷。
因为当黑乌鸦遍布天空时,白天鹅的存在是那么纯洁无暇却叫人背叛。
光明照进阴沟中时,光明也染上了邪恶,那些晦涩在这之中不停叫嚣,直到光明染上黑暗。
刘嬷嬷忽然没由的来有些心疼,面部柔和了些,嘴角没再绷得那么直,解释道,“姑娘下次不必如此,您是太子殿下的人,而老奴不过是个下人,不能和您同食。”
“倘若姑娘实在累了,那便休息一下,马上我们就继续。”刘嬷嬷将包子放回桌上,俯身邀请她坐下。
落月点点头,捶捶自己的腰,站久了腰有些酸。
刘嬷嬷见状,道,“姑娘下次直接使唤婢女来做就好,身体不舒服可以叫柳芽或是云书来帮您按摩捶背。”
“啊,”柳芽已经上前帮她捶背捏肩了,落月一时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连连摇手,“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来的。”
“您要习惯她们来帮您,这些事情不该劳烦您来动手,脏活累活理应是婢女来做。”
落月茫然地点点头,一时间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刘嬷嬷也就静静地站在侧边没有说话。人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生来便有贵贱之分,云泥之别。
命运的分水岭在降生那一刻便已经形成:有人生于锦缎襁褓,举手投足就带着九霄云外的贵气,有人落于寒窖陋席,身上就有着泥土灰尘的苦涩。天壤之别,云泥之分,早就深深在身体中刻下了剐不掉洗不净的烙印。她就是从草芥之中一步步往上爬的东西,而今终于到了这个位置,看着另一些人从草芥爬出来。
她们终于站起来了。她们真的站起来了吗?弯着的腰脊让她们深深知道有些东西是刻着一辈子的,混着泥土的身子是怎么都比不上金枝玉叶的。
刘嬷嬷很少见有人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不带着俯视和仰视,没有任何杂质的,有的只是温和平等好奇。不得不承认这个是很稀罕高贵的品质,无意中吸引着很多人,却也会得罪很多人。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丫头了,像是森林里走出来的混着泥土青草的馨香的小鹿,不染世俗尘埃。明明都是泥土,却也是截然不同。
落月说:“嬷嬷,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练习吧。”落月不清楚嬷嬷没有教会她的后果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不是好东西,她不想要平日里和自己相处的人受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刘嬷嬷微微一笑,点点头。
“姑娘一定要知道尊卑有序,以皇帝为绝对中心,依照身份皇族、后妃、臣子、侍从等严格区分。您是太子殿下身边人,代表的是太子殿下的颜面,必然不能失态。”刘嬷嬷苦口婆心地教导,她想多教一点给这个丫头,清白在这漆黑皇宫里不是一件好事,“像‘趋’礼,尽可能轻步行走,避免鞋履发出过大的声响,尤其是在木地板上。而在非需要‘趋’的场合,保持庄重、沉稳的行走姿态是非常重要的。”
落月在她的指导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学习能力很强,逐渐就明白了其中的要领。她天真单纯却非笨拙愚蠢,刘嬷嬷觉得她的路会越走越远,走到她无法看到的地方,她无法直视的地方,同样的,这条路很艰辛,留下的血泪也是常人所不及的。
她虽然无法看到未来的她,但她遇见看到这个丫头在这条路上的不断的成长进步便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