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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兮归来 1 END ...

  •   挟裹在逃亡的人群中,何远卿略侧过头,向火光冲天的临杭望去,送他出来的左军统帅路铭正向这座将破的城池奔去。中军的那面陆字旗虽然千疮百孔,仍屹立在城头,未曾倒下。映着火光,倒有几分壮烈的意味。
      从如嗥,到衡谷,到远安,到祈裕最后的屏障临杭,苍允大军势如破竹,而何远卿随着陆侯的溃军一路向东败逃。
      向东,向东,终于到尽头,退无可退。再退下去,便是帝都祈裕。
      陆侯终于决定殉城了吧,这一军的将士,能还乡的不知还有几人。
      何远卿拉起斗篷的帽子,叹了口气,随着人流向帝都拥去。他只是个谋士——谋定,奔袭,侧击,守城,夜杀——当他手中有百万之众的时候,他能睥睨天下,但城破之后,他却完全无自保之力。
      ——这便是陆侯让他的这些幕僚们随难民先行出城的缘故吧。起码,祈裕还有十万可用之兵。

      与何远卿一同到达的是陆侯战死的消息。
      相国府书房外是一片鸟语花香,内室的气氛却沉得能压死人。
      何远卿侧了侧身子,望向主座上的相国萧君羡,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就爬上如此高位,可惜帝主昏庸,又碰上了这场祸患。看不出这样年纪轻轻略显瘦弱的一个人,身上担的却是隐荒这整个国家的分量。

      “列位。”萧君羡放下手中告丧的文书。而听到他的声音,在场的官员们几乎都屏了吸。何远卿也不由得端正了身子。
      “陆侯之事,大家也有耳闻了。”萧君羡靠上椅背,阖了眼,“七万将士,尽墨临杭。陆侯也以身殉国。”
      座下顿起一片唏嘘之声,却无人接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帝都与临杭离得虽近,然后这帮沉湎酒色已久的官员们却盼望着这传言是假的,并耽于陆侯正率着七万雄师凯旋的幻想中。如今被人告知帝都危急的事实,着实难以接受。
      “如今,帝都告急。东北二州的勤王之师也已于昨日出发赶赴祈裕。”萧君羡伸手拿过桌上的文书,“加上原本驻守帝都的军队,也不过二十万人。——诸位认为,与苍允大军对阵,谁可担此大任,而胜算又有几何?”
      一句话完,已是将座下诸人扫视了几遍。
      无一人答话,更无人敢对上萧君羡的眼睛。
      何远卿不禁嗤笑了一声,——果真是一群吃祖宗饭的猪。
      萧君羡似是失望地摇了摇头,转向他,“何大人。”
      何远卿应声站起,答道,“臣下败军之卒,不敢妄言军务。且臣下只负责将陆侯信物转交给相国,余者皆与臣无关。相国英明神武,想必已有应对之策了。”
      言罢恭敬地一鞠躬。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大人。”对方倒是紧迫不放。
      “养兵千日,则用在此一时。若守土之责人人皆负,养兵何用?——相国,臣下令已缴,事已尽,如此臣便告辞了。相国文韬武略经世有方,想是不必臣下费心了,况臣下可是怕死怕得很,不然也就随着那七万勇士同埋骨临杭了,相国明察秋毫,也就别再逼迫臣下了。”
      一番话,前半句还有三分诚意,后半句倒变成了调笑。
      “何远卿!”萧君羡愤然起身,座下诸人先是惊他无无理,接着又骇于萧君羡的色变。
      何远卿站定了身子,方又转过身来,“相国有何吩咐?”
      “……要走的话,把子辰一起带走吧。”
      “……好。”
      “舒歌她们……在荥左等你。”
      “我知道。”何远卿直视着萧君羡,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别离之色,跟从前一样,他略一躬身,“……萧相!君羡!”
      他的长袖卷过在场的人惊愕的神色后消逝在门外,萧君羡又重新倒回椅背。

      赤月正当空。何远卿带着萧子辰乘木兰小舟顺易淮而下。
      祈裕的南门是水门,看驻的水兵接过萧君羡的腰牌之后,便放他们出去了。行不过数里,有短笛声响起,声音清亮,调子仍是当年他们一起谱的,何远卿轻哼了起来。

      “谁共轩举,豪言曾记。
      “谁挥剑影,功成骨寂。
      “谁倾樽前,不知归期。
      “谁埋此地,笑尔路人书生气!”

      一曲终了,笛声便消失了。
      萧子辰迷迷糊糊中将他搂得更紧,口中还不紧不慢地唤了几声“爹”。
      何远卿将目光送远处收了回来,看着怀中未及总角的孩童,伸手揉乱他的发,又顺便拍了拍右边稚嫩的脸颊。若是萧君羡在的话,这样对他的儿子上下其手,定会暴跳如雷。
      唇角勾了勾,何远卿将外袍脱了下来,盖到萧子辰的身上。

      从祈裕出发,沿陆路,大约要十五天才能到荥左,而走水路的话七天便能到达。
      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难民,虽还未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却也不远了。
      何远卿将萧君羡为他准备的干粮都分发给了路上遇到的饥民,只留下了萧子辰的那份。而年幼的萧子辰只会瑟缩在他怀中,时不时地探头一望。
      照饥民中的流言,如今苍允已兵临城下,但却连外城都还未攻下。只是照祈裕城中的储粮情况来看,只怕也坚守不了多久。
      何远卿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最近叹气叹得越来越多了,快和萧君羡那个未老先衰的人一样了。这样想着,不免又多叹了一口气。
      萧子辰正逗弄着一只从饥民手中换来的幼猫,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天天唤着要回去找爹。

      临到荥左前夜,萧子辰依然早早的睡下。何远卿在船舱外,靠着船舷,目光在平静的水面上梭巡。
      月上中天。舱内突然响起凄厉的幼猫叫声,然而只一声后便再无响动。何远卿迅速撩起帘子,一支长枪的枪尖正将他们收留的幼猫钉死在船舱中!
      何远卿心一紧,急急抢过刚从梦中惊醒的萧子辰,跳出舱外。那枪也被人扯离了船板,易淮的水迅速涌了上,木兰小舟吃水线开始缓缓上升。何远卿赶忙拿包裹中一些无用的东西赶忙堵了那缺口。

      要一枪扎透木兰船板,已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而要将枪从扎透的板中抽回,需要比扎进去大三四倍的力气。
      何远卿倒抽了一口气,来几个士兵,他大约还能撑一撑;但来这么个扎手的人,只怕要葬身这易淮了。想着,更揉紧不知所措的萧子辰。
      夜袭的那人已浮出水面,一双眼冷得像白月的光。何远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失笑,“路……铭。”
      “何大人?”对方看到他,似乎也有点不可置信。
      何远卿将萧子辰推到身后,“路将军,你,降了?”
      对方双眼游移着,没有答话,也没有否认。
      “降了……降了也好。这七万将士,终归还是有剩下的。”何远卿舒了口气,“只是,就算跟着苍允,这屠戮亲族的事,还是少干些吧。”
      “大人!——临杭城中还有十五万未逃出的民众啊!降者不杀,不降则屠城……我们可以誓死血战,但那十五万人是无辜的!”路铭的声音有些哽咽,“七万军士,谁想降?都只愿随着陆侯战死,只是、只是……”
      何远卿点点头,“我明白,这是之昂……这是陆侯的意思吗?”
      “陆侯、陆侯那时已经,殉国了。”提到陆之昂,路铭眼角的光顺着脸上易淮的水淌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殉……国了。”何远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感,“殉国了啊……路将军。”
      “是!”
      “你要杀我,可以。只是,这萧相的儿子,便放他一马吧。”
      看是商询的口吻,却隐隐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路铭的神色似乎在挣扎,最终在水中微微颔首,道,“知道是何大人,就算顾子鸣真拿我的血亲威胁,我也绝不会来!大人……请多保重。”
      “路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那七万将士,究竟还剩多少?”
      “降者,不到百人!”
      “是吗,多谢了。路将军,也请珍重。”
      “告辞,何大人!但愿后会无期。”
      路铭言罢,便向岸边游去。何远卿将萧子辰推入船舱内,看着路铭到达右岸,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何远卿拉开没羽,搭箭,松手。精铁制成的箭簇对穿了路铭的身体,只剩下尾羽露在体外。
      也许是错觉,他看见被射中那一刻,路铭转过头来对他微笑。

      路将军,后会无期。

      荥左,行云大道,茶楼。
      容舒歌抱着快要断气的萧子辰痛哭流涕,钟离佑仍是一脸泊然的神色。
      何远卿抿了口茶,哭花了妆的容舒歌终于松开萧子辰,转向何远卿,“之昂,真的……死了?”
      何远卿点点头。钟离佑的肩头不可察觉的一颤。
      “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君羡呢?君羡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来荥左?这腐朽的王朝要亡就让他亡了!与我们何干?凭什么拿我们的命去为他填土?”
      “舒歌,你冷静点。”何远卿放下茶盅,“君羡要守祈裕,自然有他的理由。”
      “守着个帝都,就能让这个王朝不亡吗?可笑!既然要守,为什么不让之昂一起回祈裕?为什么要让他守着那座根本不堪一击的临杭守到身死!”
      何远卿与钟离佑对视了一眼,苦笑。

      因为临杭不过是弃子,祈裕,才是真正的杀招。
      到了祈裕,就该抛掉所有的伪装,王对王。死局!
      十面张网,只为一朝缚龙。

      只是,要如何和她解释?这条他们布置谋划了五年的计策。
      只能苦笑。

      “舒歌。”何远卿定了定气,“如果……如果祈裕城破了,你就带着子辰,继续东进,到淮左,去找临初。”
      “为什么会破?你们不是说君羡已经有对策了吗?”容舒歌一急,推了萧子辰一个踉跄,小脸皱成一团。何远卿急忙将他拉到自己身旁。
      “君羡不是神。”
      钟离佑淡淡的一句,容舒歌已颓然地跌回椅上,“那你们呢?”
      “自然要守着荥左。”
      “守什么守……还不如一起出海算了。”
      何远卿莞尔,钟离佑也极力抿了抿唇。

      何远卿到荥左第二十天,祈裕城破,易淮泛滥。
      钟离佑靠在临窗的位置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总算是……撑到了啊。”何远卿在他的对面坐下。
      “撑到了。只怕萧君羡那个混蛋也已经葬身易淮了吧。”钟离佑回头看了他一眼。
      “借水力来启动祈裕内城花费了五年建造的机括,为祈裕陪葬的苍允士兵只多不少。这汛期,来的真及时。”
      “若不是之昂在临杭撑得那几个月,只怕那机括也是白建了。”
      “陆之昂……那也是个疯子。”
      “疯子,他们都是疯子。这隐荒,保来有何用?”
      “哈哈哈,谁知道呢?喝酒!”

      何远卿看着忙着整理行装的容舒歌,“舒歌,好好护着子辰。”
      “阿佑呢,我们要走了,他也不来送送?”
      “他啊,去接手荥左的城防了。”
      “远卿,苍允他们,还会继续向东打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何远卿揉了揉眉头,“祈裕一役,他们折损极多,继续东进,只怕后方不稳。”
      “这荥左,也不会太危险了吧?”
      “嗯。”

      “远卿,和子辰说几句吧。”
      容舒歌牵过萧子辰,到何远卿面前。
      “说什么?小屁孩你给我好好读书啊不让何叔叔去淮左打你屁股?”
      “随便,随便。随便说几句。”容舒歌揉着萧子辰的头发。这孩子大约已经了解他父亲出了什么事了,从祈裕城破的消息传来那天就越来越寡言少语。
      何远卿蹲下,平视着和他父亲一样身形单薄的萧子辰,有些心疼地道:“子辰,有机会,打回祈裕,再去看看你父亲埋骨的地方吧。”
      萧子辰的眼中蓦然闪出光泽,“……我会的,一定会回去的!”
      何远卿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祈裕一役后,苍允不再东进,而与隐荒以乌磅山为界分治。
      隐荒以淮左为新帝都,又立新帝。
      数年后,以荥左城外的一次冲突为导火线,战争再次爆发。

      萧子辰勒了勒马缰,座下名驹照夜扬蹄长嘶了一声。
      身后还能跟上的,只剩下他的一队亲兵。这原本的五百人亲兵队,都是随他从先锋营一路杀上来的。
      如今,却还剩不到百人。

      白甲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长枪指着地面,还未干涸的血从枪尖滴滴滑落。
      “哈,到了……这里,就是祈裕了。”
      身后一片寂静无声。

      这一城残垣断壁,便是祈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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