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云缱绻》钟木尧

1、第1章 天选倒霉打

　　时苒天生运气不太好。
　　她的运势不仅影响自己，更是无差别地影响到周围人。
　　如果霉运是可以被看见的，那她肯定是每天都被黑云笼罩着，不见天日。
　　从小就没有中奖的运气，公司年会顶天了得个安慰奖，十个汤圆里面有五个黑芝麻馅的话，前五个都能挑中花生馅的——她喜欢吃黑芝麻味。
　　衣服穿多了就升温，穿少了就天冷，买了烘干机，那年春天直接就没下雨了，在同一个楼梯可以跌倒五次。
　　霉运不仅仅体现在这些小事情上，在她的事业运上更是不遑多让。
　　毕业五年，她待过七家公司。每到一家，都能赶上业务量下滑的时候，不仅订单量下滑，客户投诉量增加，官司数量也越来越多，到最后在业界里的排名直线下滑，甚至要面临破产。
　　自从她怀疑自己是这种体质，就已经极力想减小对公司的影响，来应聘一个小小的行政助理。依然于事无补。
　　她想，自己恐怕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这天她再次收到了公司的遣散通知。
　　有些员工有义气，召集大家捐出自己的遣散费，帮助公司渡过难关，轮到时苒的时候，问她：“时苒，老板平时待我们不薄，你应该也会参与的吧？”
　　时苒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老板平时待他们是不错，工资却也没发多少，她认真工作拿工资，难道不应该吗，少在这里道德绑架，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富二代、不差钱。
　　“关总，不瞒你说，我爸他上周脑梗进了医院，现在人还在ICU躺着，那消费每天都跟烧钱似的，我自然是想帮公司的，但我实在无能为力，这是……救命钱啊。”说着，时苒努力在眼眶里酝酿泪水。
　　老关听了也一脸不忍，说：“这样啊，可你没了工作，岂不是更困难了，你留在这里，我给老板申请，无论如何，哪怕不发我们的钱，也得每个月把你的工资凑出来，行吗？”
　　“这怎么好为难你们呢？公司正值存亡之际，我不应该再给你们添麻烦的，况且，我爸的药钱一天也不能断，要是断了，医院就要拔管了，我不敢冒险啊。”
　　“是哪家医院，心太黑了！”
　　“没办法，跪地求人，就比人矮一截。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多找几份工了。”
　　时苒低头离去，等出了门口才回头，没看到老关追出来才松了口气。她想自己也是为了他们好，她走了，公司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她不走，那她就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上，一辈子都起不来。
　　她呆的时间也不长，得到的补偿不多，让她更难受的是，找工作很烦。
　　她现在几乎都能预想到HR看到简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你怕不是在集邮吧？”
　　谁想集邮呢？
　　以往她为了好找工作，走了之后都找的是小公司，根基不稳，倒闭快很正常。
　　所以她觉得这次可以转变思路，找一家大企业，烂船尚且有三斤钉，总不能一下子被她击沉了。
　　按照这个思路，时苒花了比之前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终于面试上了一家老牌的科技大厂，刚好那个部门的老大是她同母校的师兄，加上对她能力的认可，面试聊得很愉快，回来不到两天就收到了成功的通知。
　　刚进公司的那一个月真是美滋滋，老牌科技公司，待遇给得足足的，工作氛围也很轻松，是她待过最开心的一家公司了。
　　但，好景不长。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做到退休的时候，她又被告知：公司要被人收购了。
　　对方是体量比他们大三倍有余的大集团，如果他们公司可以比作一艘货船，那对方就是一艘巨轮。
　　一时间，她既烦躁，对自己多舛的命运感到不甘，同时又觉得内疚。
　　是因为她的固执才让这么多员工面临失业，她实在是太痛心太愧疚了，以致于在一次聚餐上不小心喝多了两杯，然后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
　　“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家，我就是个灾星，瘟神附体，要不是我，大家也不会丢了工作。”
　　有同事安慰她：“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被收购嘛，我们哪里至于丢了工作？”
　　时苒泪眼朦胧：“不是说集团一接手就要裁掉10%的人吗？”
　　对方嘿嘿一笑，附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们就笨到坐以待毙吗？我们早就想跳槽了，要是被裁，就无缝衔接下一家，若是不被裁，那也不影响，只是多待些时日罢了，能进格致集团，那更好，背靠大山更好乘凉啊。”
　　时苒环顾了一下周围，大家脸上都带着心知肚明的微笑。
　　什么呀，时苒的心一下子没那么痛了。那现在就只有她没找后路了？得，她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那我是不是也得先找个新工作？可是我才刚找到这个新工作啊……”
　　“我觉得你不用，人家裁员裁的都是不务正业的老油条，你这种新鲜看起来有干劲的，人家估计选不中你。”
　　时苒虽然已经毕业五年了，但在每家公司的资历都很短，还没给她机会熬到老油条呢，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所以在这里她俨然是一棵新鲜的小菜苗。
　　然而，以她对自己体质的了解程度来看，对方说的话实属安慰。
　　那天聚餐结束，师兄喊了代驾，顺路送她回家，在后座，师兄兼领导问她：“对了，你刚才说的灾星、瘟神附身是什么意思啊？”
　　时苒干脆就把自己二十几年，尤其是五年来的遭遇跟他娓娓道来。
　　师兄乍一听，还觉得可笑，一脸地不相信，摆摆手，笑着说：“不可能，这个真的跟你没关系。是上面的人做项目的时候决策失误，羸弱之时被人钻了空子。跟你没关系，没关系。”
　　“而且这家公司用人以亲，上面腐败无能，早就该被人收拾了。不可能跟你有关系，不可能，不可能……”
　　时苒看着他一直笑，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笑一声，重复一次，笑一声，重复一次，摆着的右手也迟迟不落，到了第五次，对方终于犹豫着问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时苒尴尬地笑：“你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嘛？”
　　师兄转过身来面对她：“不是，你这体质，是玄学吧？”
　　时苒举起右手：“五年，七家，现在第八家，无一例外。”
　　师兄彻底瘫坐了座位上：“神了。”
　　“师兄，你接下来去哪一家，能不能也关照我一下？”
　　师兄笑着笑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抓着编织座椅上的线头哭：“师妹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师兄已经三十多了，没精力折腾了……”
　　潜台词是：你不要过来啊。
　　“那要不这样，如果你跳槽成功的话，能不能想个办法跟集团的人事说说情，让我留下去啊？格致好歹是艘巨轮啊，哪能被我轻易拖垮啊？”
　　就这样，时苒做着两手准备，可还没找到新工作呢，人事就通知下来，她被解雇了。
　　收到通知的那天，她被叫到会议室聊天，聊了十五分钟，全程她都在神游太空。
　　到了最后，她问师兄兼领导，“师兄，我想知道，其他被裁的都有谁啊？”
　　师兄原则上是不能说的，经不住她恳求的眼光，恻隐心动，就告诉了她。
　　时苒发现那些可都是真正的老油条啊，里面就夹杂着她这一条嫩绿嫩绿的小菜苗！
　　多么醒目，多么突出！
　　“师兄你得帮我啊，我出去了可真的就找不到工作了。”
　　师兄也是一脸为难：“师妹，不是我不帮你，我跟人事已经好说歹说，可对面就好像认准了你似的，怎么都松不了口，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好事永远落不到她头上，十件坏事，却能有十一件砸中她。
　　时苒心灰意冷。
　　她后来还知道有很多人是自己走的，因为不适应工作的调整，已经找好下家的人干脆就不伺候了，直接走人。
　　时苒羡慕极了，人家没钱照样走人，多有气概，多有底气！
　　换了她就不一样了，她看了自己账户里少得可怜的补偿金，心中欲哭无泪，抬头望着烟尘滚滚的马路，对面是老东家的办公大楼，茫然无措。
　　就在这时，她遇见了傅云缱——的下属，对方走到她跟前，自我介绍说是格致集团总裁的特助，总裁想跟她见一面。
　　时苒心想这可能是自己回到原单位的好时机，可又觉得堂堂集团总裁，怎么会突然指名道姓地要见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这是什么拐卖妇女的新型手段？
　　她不相信，死活不跟人走，并且放话说：“是你们‘总裁’要见我，那就让他亲自过来！”
　　说完就要离开，谁知那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拉着她不放，拉扯半分钟后，对方说总裁同意过来，让她在东宇的会议室等他——东宇就是她原单位的名字。
　　她都被解雇了，哪有权限再进公司，但对方带着她，竟毫无阻碍地进去了，有老员工和他们擦肩而过，人人都喊他特助。
　　二十分钟后，她就见到了传闻中的格致集团总裁兼太子爷——傅云缱，多得前同事们的科普和八卦，她几个月前就有幸见过他的照片。
　　这下，她才彻底相信那个特助的说辞。
　　格致总裁兼太子爷，这个名声挺响，只是一想到这是坚持要解雇自己的东家，心里就堵着一股气，很难摆出好脸色。
　　双方经过了简单且敷衍的自我介绍后，对方就开门见山地解释了来意。
　　他先问她：“我知道你是贺邱源的师妹，人事有特地跟我提过你。”
　　认识贺邱源，却还要解雇我，那就说明你们有仇。
　　于是时苒并不搭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在人事面前极力推荐你，说你有潜力，工作能力优秀，我看了你的简历，也确实如此。”
　　时苒没好气道：“那你们家还坚持炒我鱿鱼？”
　　“但他还说了，你还有一种特殊的……体质，只要你待在哪个公司，哪个公司就会走霉运，他推荐你留下，公司被收购之后就是格致旗下的分公司，到时候就能影响到格致，格致倒闭，你们就能大仇得报。”
　　时苒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真是牛啊贺邱源，她都没想到的事情，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确定不是想让她死得快一点吗？
　　时苒抱臂呵呵一笑：“他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想象力这么丰富。”
　　“其实他说的，我们本来也不相信的，后来调阅了你的简历一看，确实如此，时小姐在这方面的体质果然出众。”
　　“谢谢哈。”
　　“所以很抱歉，格致留你不得，但我还是需要你。”
　　说了这半天，是有求于她啊。她不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当场掀桌就已经算给面子了，竟然还想让她帮忙？
　　况且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那么牛，居然还能让格致总裁有事相求。
　　后来他说，他会介绍她去另一家公司，希望她能发挥余热，大展身手，潜台词就是：瘟死他们，瘟到他们倒闭为止。
　　“这么缺德的事情，亏你想得出来，这不就跟商业间谍一样吗？犯法的事情我可不干。”
　　傅云缱把双手放在长桌上，十指交叉，笑着说道：“这不是间谍行为，我也不需要你窃取什么机密，只要你待在那里就好了。你看你无论如何都是需要工作的，我帮你介绍，岂不是省了你很多功夫？而且，在你收到工资的基础上，我还会以个人名义每个月给你钱，要是成功了，你要什么条件，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你想要收购那家公司吗？”因为在她看来，特意搞垮一家公司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一般都是想要收购才做这些手段的。
　　傅云缱点头。
　　时苒狐疑不决：“你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竟然会相信我能做到？”
　　“诚然搞垮一家公司，我也不是办不到，但对方的体量不小，达成目标所需要的成本太大，而选择相信你，成本会少很多很多，多到你想象不到。”
　　时苒犹豫了，“那你每个月给我多少钱？”
　　傅云缱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千？”
　　傅云缱的话掷地有声：“五十万，怎么样？”
　　时苒傻眼了，这是高管级别的年薪了吧。
　　这是杀猪盘？
　　格致应该不是诈骗集团吧？
　　“等一下，我先看一下信息。”她在桌下飞快地在搜索框里打下“格致集团一年净利润是多少”的疑问，引擎很快就跳出来答案，时苒仔细数了位数，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这人看起来也不像傻子，怎么就轻易相信这一切？她一没钱，二没权，想骗她什么呢？
　　把这些功利性目的都排除，剩下的就只可能是图她这个人了。
　　时苒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这个魅力。
　　可是管他呢，从有钱人指缝间漏一点点出来就是她这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狮子大开口了。
　　之后的事情，可以见一步走一步。
　　于是，她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万。”
　　傅云缱见此，凤眼一转：“一百万不是问题，但在没看到有实际成效之前，我想先付百分之五十，剩余的在事成之后一次性付清。”
　　百分之五十，那都有五十万了，怎么都不算亏。
　　“可以。”
　　傅云缱讶异于对方的爽快：“好。”
　　时苒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因为霉运而走到狗屎运，她极力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当场笑出声。
　　“事成之后，我要一栋城中心的豪宅，带精装修的！而且我也不保证能够成功，也不知道多久能搞定，要是不成功，给过我的钱也不能拿回去哦。对了，这个有期限吗？要是一直不成，你是不是就得一直给我钱啊？”
　　“行，我们就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你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时苒已经飘飘然了，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来验证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年？这也太小看她了。
　　不成功也能一直有钱收，但一年顶天了也只有六百万，而一栋豪宅的价值可是远超过这个数目，那还是努力达成目标比较划算。
　　“那你以什么名义给我呢？”
　　“我会以赠与的名义每个月给你转账。”
　　“谁会给没关系的人每个月转这么多钱啊？”
　　“那你觉得我们该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比较妥当？”
　　她摸着下巴，“关系很好的闺蜜？”
　　“闺蜜？”
　　“如果你不介意，名义上的男女朋友也不是不可以啊。”时苒坏笑道，看着对面长得不是一般好看的傅云缱，觉得自己也不吃亏。
　　“哎你应该没有女朋友吧？”要是他有女朋友，平时他们断不会八不到，那应该是没有的。
　　“没有。那后者应该比较合适。”
　　“OK，多谢指教！”时苒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他们互相加了好友，又沟通了一下细节之后，时苒便准备回家了。
　　走出东宇大门，她还是没有真实感，不到半小时，她居然既找到了生钱之道，还离奇地脱单了——虽是名义上的。
　　而目送时苒出门的傅云缱也后知后觉：他好像把自己给卖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不过，若是能达成目标，相信她一回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