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海》顾州州

2、屏幕那边 关于亲情

　　“小李，把这个报表整理一下。”
　　“小李，这个数据怎么是这样。”
　　“小李，这个策划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一条狗都写的比你好啊。”
　　……
　　此刻正是大年三十，除夕当夜，李凡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分刻不敢歇，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跃，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小时，这个月，他没放过一天假。而布置任务的老板和其他同事，已然坐上了新年的列车，亟待出发。
　　他是被落下的一个。
　　今年是特别的一年，疫情在全球肆虐，有了去年的经验，全国从上到下都做好了防范的措施，李凡所在公司就规定，如果不回家过年，加班费和期间工资加倍。
　　尽管不多，但李凡还是留下来了，整个科室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办公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唯一能证明存在的是，他紧紧盯着屏幕的锐利双眼，电脑屏幕投射到他脸上的荧光，还有噼里啪啦仿佛永不停歇的码字声。
　　这是一台永不停止运转地机器，不知疲惫，不懂趣味。
　　“叮铃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为冰冷的办公室增添了一份温情。
　　李凡僵硬的眼珠转了转，从电脑屏幕到手机屏幕，仿佛每一次转动都发出骨头碰撞似的“咯吱”声。
　　他顿了一下，瞳孔表层被冰封的情绪才稍稍溶解。
　　他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放柔了说：“妈。”
　　电话那边热闹非凡，像是一家人围拢在一起吃饭地互相谦让和谈论这一年经历的喜悦与遗憾的说话声。
　　电话那端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喧闹地嘈杂似乎离得远了一点。
　　他这才听清。
　　“凡仔，下班了吗？”母亲略带苍老的声音夹杂关切隔着屏幕清晰的传来。
　　李凡嘴角往上抿了抿，扶了扶眼镜：“下班了，现在老板在请我们吃饭，我出来找了个安静地方和你打电话。”
　　呵呵的笑声传来，像是惊讶感叹老板对他那么好，果然，“你也要好好工作，你们老板待你不薄，三天两头请你吃饭，明年你可得带回家，我做上一大桌子菜好好招待他，家里的特产也不能少，到时候你得和你老板说，让他全部带上。”
　　上睫毛跟着眼睑下垂，李凡慢慢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母亲根本看不到，又说了句：“好。”
　　喧闹的那头沉默了几秒，过一会，母亲说。
　　“凡仔，一年没见，妈想看看你，打视频吧。”
　　空气停止供养了几秒。
　　上睫毛与下睫毛快速摩擦，李凡呼吸都有些迟滞，又眨了好几下眼，他开口：“现在在楼梯道，很黑，打了也看不太清，下回吧。”
　　“哦。”
　　这声哦很低沉，混杂了失望与落寞，但又品味出几丝理解。
　　“妈。”
　　“什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嘞，你大舅二舅两个姑姑都过来过年了，现在家里热闹的很，还有你大舅的女儿玲玲，今年都带个男人回来了，说是明年就结婚，孩子是个好孩子，不过就是你爸呀，那二两酒还是戒不掉，现在老毛病一身，说他都说不动……”
　　母亲一打开话闸子就倒了一大堆豆子，李凡听着听着，连嘴角上扬都没察觉，直到听到父亲身体不好，嘴角的弧度才缓缓下降。
　　“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叫什么叫你这个不孝子，过年也不回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那头传来猛地一声，像是手机被夺走，随后电话就传来了熟悉的老烟嗓。
　　他和父亲一向不和，当年离家远赴也是和父亲大吵一架，揣着母亲私下给的两千块就气冲冲的跑了。
　　直到在大城市里挨冻，受饿，被轻视，被侮辱，低身下气求人，甚至有时候连人都没法求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父亲原来不是不爱他。
　　但他也是，懂事得太晚了。
　　话说的很大声，刚说完就传来了剧烈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他都能看到父亲涨红的黑脸，唇边的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咳嗽很严重，就像下一秒，五脏六腑都要一一咳出。
　　李凡皱了眉头，喉头情不自禁涌起了酸涩：“爸……”
　　父亲倒还想说什么，“你……”但一个字开头就收不了尾，咳得更严重了。
　　母亲的声音远了些传来，像是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一下一下轻拍父亲被生活压弯的背脊，温声细语地劝说：“好好说话，孩子今年一个人在外头过年你也不担心，一接电话就说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一打电话你就跟在我后面偷听……”
　　父亲终于不再这么咳，李凡眉心微微上抬，在听到那句“……一打电话你就跟在我后面偷听。”时。
　　他又垂眸，泪水终于湿润了眼眶。
　　“爸，你少喝点酒。”
　　“唉，你爸呀，是巴不得早点走，要是肯听我们的话那里还能到这个地步。”
　　李凡抬了抬头，吸了口气，陡然发现办公室的沉寂。
　　过了一会，父亲的声音传来，威严且肃厉：“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多管闲事你也找不到老婆，快三十岁了一事无成，乞丐婆娘也不找你。”
　　李凡抿了抿嘴，眼睛轻眨：“知道了，爸。”
　　要是以前他可能会反驳，可是现在他知道，父亲看似不入耳的话语中的爱，不比母亲少。
　　心脏突然跳了起来，一下一下，他清晰地感受到它的跳动，就那一瞬间，滚烫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除夕夜就要有除夕夜的气氛，李凡发现这里除了冰冷的机器和文件再无它物，可世界冷，身体冷，心中却热。
　　“凡仔，你出来这么久有没有问题，会不会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
　　李凡摸了摸鼠标，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他仿佛都不认识了。
　　他摇摇头：“不会，老板很好。”
　　“砰！砰！砰……”
　　像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李凡闭了闭眼，想象璀璨的烟花在极黑的夜空中绽放，时光清浅，可烟火灿烂。
　　“妈，有鞭炮吗？”他闭眼问。
　　“有，你爸一听到你问就跑去拿了。”
　　话音刚落，红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热烈地跳跃，和打字声完全不同，鞭炮声是有灵魂的，是热气腾腾的，是充满家味的。
　　鞭炮一响，屏幕那边就热闹起来了。
　　应该是亲戚都出来了。
　　“哥，你吃饭好好地放鞭炮干啥？”
　　“热闹。”
　　父亲应该佝偻着背蹲在地上引火。
　　“热闹是热闹，嫂子做的草鱼，老土鸡都还没吃完哩，再不吃等会儿凉了。”姑姑的大嗓门再次传来。
　　李凡缓缓睁开眼睛，不知为何，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家里的那张圆木桌，上面放了十来个菜碗，有自己养的鱼，老土鸡，自家做的豆腐，种的菜。被母亲一双灵巧的手翻炒，作为年味送来肚子里。
　　他还记得当时那只老土鸡是变了性的，下蛋的老母鸡变成大公鸡，当时他还徘徊了好久不敢吃。
　　鞭炮放完，耳朵贴着的屏幕那边仿佛又安静了。
　　“吃完饭你也要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了，好好休息，不要喝酒抽烟，实在避免不了的就装装样子，能少喝点是点，注意身体，你健康平安我和你爸在家也就安心了。”
　　李凡眉心再抬，圆木桌早就不见，屏幕上始终有着的只有数字。
　　但不知为何，原本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却看到了张灯结彩的喜庆热闹，和人潮拥挤的喧嚣。
　　“我知道了，妈。”
　　下班已经凌晨两点钟，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路人走过，都是摇摇晃晃的姿态。
　　西装搭在右手臂上，左手提着公文包，尽管已经工作整整二十个小时，他依旧不觉得疲惫。
　　房子距离公司有两公里，他决定走回去。
　　是为抛弃懦弱平庸的曾经，是为迎接勇敢平凡的未来，是为过去挥洒的青春和不知世事的稚嫩，是为生长至斯还依旧让父母担心的孩儿之身。
　　但无论如何，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是新的一年，他将成为不一样的他。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
　　“小李，这个报表我来做吧”
　　“小李，这个数据处理得很好啊。”
　　“小李，策划实在太有创意了，我不得不为你点个赞。”
　　办公室里不再是只有机器和纸张，还有笑脸洋溢的人们，和充满善意的言语。
　　于是大年三十这一天，他赶回去过了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