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月归西窗》长矢

1、没劲儿 江南三

　　江南三月的天到底是冷了点，不是北方一出门能把人冻一激灵的冷，而是慢悠悠、一丝丝能浸入骨髓的冷。
　　江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手里拿着些书和字画往当铺走去。
　　“哟！江姑娘，这个月您来三趟儿了吧，这又当的是什么啊？”当铺伙计探出头见到江眠笑道。
　　江眠踮起脚尖，费力地将书和字画举过头顶，放到当铺的窗口。“一些书和字画，您看值多少钱。”
　　伙计翻了翻书，拿起字画对着看了一会儿，“哎呀，江姑娘，这年头书可不值什么钱了啊，这金银首饰还能当钱用，这桌儿、凳儿也能当家伙使，这书能干啥?拿来垫桌脚我还嫌不好使。这样吧给您三吊钱得了。”
　　江眠急了，“这可是钱先生，当今军机大臣钱綦的画。”
　　“呦，还什么钱先生，今儿是钱先生，明儿说不定就是阶下囚了，您还不知道吧，大清和倭寇那一战又输了，朝廷又要赔钱，朝廷里估计一大半的官员又要下狱。”
　　伙计也是看江眠一人可怜，明明是个官家小姐，却摊上个抽大烟的爹，“今儿还有三吊钱，过几天可不知道有没有了。”说着，将那三吊钱往江眠面前推了推。
　　江眠低着头不再做声，将那三吊钱拢了拢，到街头买了几袋米，便往家里赶去。
　　“如今局势不安稳，今个儿赔钱，明儿就得让地。”江茂酬吸了一口大烟说道，“租界，搞什么劳什子租界！在租界里行的是那绿眼睛洋人的法还是我大清的历法啊！”
　　说罢，敲了敲烟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面前水灵灵的闺女，长的可真像她娘啊！
　　紧接着眼泪说留下来就留下来了。一张老脸皱的跟都能夹死苍蝇似的。
　　“闺女儿，你也别说我狠心，这局势不稳啊，我就你一个闺女，你又没有别的兄弟帮衬。你爹我是没出息，当这么个浑浑噩噩的县令，而今局势变化，说不定几时这大清就没了，到时候你爹我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就是跟着我，将来也是被人戳着骨头骂。”
　　江眠楞了楞，也不看她爹，低着头说“将来的事儿谁知道呢，就算大清亡了，您被革了职，那我还能绣花养您呢，再不济我去当教书先生，将来总是有办法的。您再将大烟戒了，我们有手有脚，日子总会好过的。”
　　“呵”江茂酬冷笑了一声，“教书先生?你想的到是天真，也罢，我意已决，你同陈家小子的庚贴已换，将来你就是陈家妇，自有那陈家护着，用不着你绣花教书。”
　　“可是爹我连那陈铎的样子都没见过，我连他是方是圆都不知道，您就让我这么嫁了！”江眠急道。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父母……咳咳咳……咳之命，媒妁之言。”江茂酬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面拿着老烟枪指着江眠的鼻子骂到“你爹我还没死呢？你的主我还是做的了得，你平日里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听了几出文明戏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你往后就给我在家里安心待嫁，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江眠闻言，闭了闭眼，终是点头同意了。
　　什么少女心事，年少欢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想，一出旧戏。江眠想了想怪没劲的，想自己这样的人，旧时社会里的人合该好好儿呆在旧时的牢笼里，挣扎什么呢。撞得头破血流，冲出去，外面的社会又是一张大网，网住了所有人，大家都在网里面扑腾罢了，只看谁能熬得更久些罢了。
　　说白了古时候男女婚嫁不过是一个利益的交换，男女婚嫁有几个是真心的。江眠安慰自己道。
　　陈家虽无实权，可却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又是做镖局起的家，乱世中到底有几分可靠。
　　陈家人口简单，早年到了这一辈只剩陈福和陈富两兄弟，十年前陈福走镖的时候不幸被山匪乱刀砍死，到家时连口热气都没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陈富到是应了他的名字，兄弟死后竟走了财路，竟渐渐富了起来，娶了四房姨太太，生了八个孩子，前几年见大哥去的早，膝下无子，孤苦伶仃，便做主将自己的大儿子陈铎过继到了陈福名下，也算是有一个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