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说》沽酒长醉

1、古城 古城，

　　古城，依傍着一座山。一座美丽宁静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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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停下！前面是悬崖！”

　　“来不及了！马疯了拉不住！！！”

　　“山神发威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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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吗？”
　　“人类。”

　　脑子乱糟糟的，上一秒，是什么来着。

　　对，山洪。山神的惩罚。他们为了躲山洪，从山崖滚落。

　　吵闹声，马车跌落的声音，山洪咆哮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

　　“人类？……原来人类都很喜欢装睡么？”

　　“你是谁？”称自己为人类的，听起来是个少女。

　　“我？我是山的造物。”少女轻轻回答。

　　“山的造物，是什么？”不能睁眼。不能睁眼。

　　“山说我是祂的守护者。虽然很多人都叫我山神大人，但是其实，我是由这山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的灵汇聚而成的，山神并不存在，或者说，山神是这山和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你不是人类？”

　　“嗯。不过我和人类长得没有区别。不过你为什么不睁眼啊？你的眼睛，是好的。”

　　青年坐起来，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你不害怕，我可以睁眼给你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的，很漂亮的眼睛。红金色瞳孔，周围是黑的。”少女似乎在笑。

　　青年倒是一惊，同时也相信了少女的说辞，睁开眼睛，奈何阳光过于刺眼，又不得不用手遮住，过了许久才适应些阳光。

　　清秀温和的少女就这么蹲在一旁的树桩上，双手撑脸笑着看向青年。

　　青年不禁和她对视许久。这或许是他从小到大，完完整整看清楚的第一个“人”。只因为眼睛和别人不同，青年在黑暗中度过二十来年。

　　青年笑出来，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左玄冥。”

　　少女思索了一会，默默念了几遍“左玄冥”这个名字，又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好。”

　　“是你救了我吗。”

　　“救？我发现你们的时候，已经只有你活着了，我只是给你疗了伤而已。”

　　“好吧。要不，你就叫白闵仁吧。”白，纯洁无瑕的白，如此善良的姑娘。

　　“好！”白闵仁也飞快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把它认认真真放进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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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玄冥与白闵仁聊得很开心，告别时将眼睛蒙住，拄着随便捡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往不远的古城走去。

　　“为什么要把眼睛蒙起来啊，明明很好看啊？”白闵仁不解。

　　“不遮起来的话，别的人类看了会疯吧。”左玄冥这么回答。

　　就这样，顺着走过无数遍的，记忆中的方向，左玄冥走回了古城。

　　看守城门的守卫兵先拦住他问一连珠串的问题:“左家瞎子？你可回来了！怎么整成这副乞丐样？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杆子呢？货呢？”

　　杆子是和左玄冥一起出古城到外面做生意的伙伴，也算半个朋友

　　“路上下暴雨，山神发怒把马车冲跑了，杆子和货都没了。”左玄冥白着张瘦脸，拄着树枝，衣服破烂满身是模糊的伤，任谁都能看出来遭了不少罪。

　　“怎么偏偏杆子没了回来个瞎子呢”守卫兵嘟嘟囔囔，让左玄冥进去了。“一个瞎子活着有什么用，又看不见那些妞的naǐ，要我我就去死，啊呸！晦气！”

　　左玄冥就这么跌跌撞撞进了城。一路上遇见不少人的质疑。最后回到左家，又被父母劈头盖脸骂一顿。这些左玄冥都一声不吭受了下来。

　　过了些许日子，雨水不那么丰沛了，叶子也开始泛黄。左玄冥又开始去古城外做生意。

　　只是这次，没人愿意再跟他一起了。

　　左玄冥一人拉着本该由马拉的货车，艰难地出城。倒是到了山路上，就不需要遮住眼睛了。这条路不像别的那么平，没人愿意走，几乎只有左玄冥和一些到处乱跑的熊孩子会走。不过，走其他路也没法到达目的地。

　　山路上，白闵仁突然出现在左玄冥面前，吓得左玄冥差点把货车丢下。

　　“你，怎么突然吓唬人啊！”左玄冥愤愤不平。

　　“诶？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人类这么胆小嘛。”白闵仁有些愧疚。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每一次，白闵仁都乖乖在路上等着左玄冥。

　　为什么呢，山的造物没有义务陪伴一个孤独的人类。可是为什么呢，只因为喜欢那双从未被人类污秽色彩弄脏的眼睛吗？白闵仁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左玄冥，心跳的都很快。山的造物也有心啊，也有着和人类一样脆弱而强大的灵魂和躯体。

　　“左玄冥，为什么我见到你，心跳的就很厉害？”白闵仁问。

　　左玄冥微微一顿，一如往常地走着。

　　“或许，对我们人类来讲，叫喜欢，或者是，爱？”左玄冥回答。

　　“喜欢？我知道。我喜欢这里，喜欢山里的一草一木，也喜欢古城，喜欢那里跑到山里玩的人类。我也喜欢你，比喜欢他们都要喜欢。但是，爱是什么？”白闵仁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从书里看见的，说爱就是，嗯……一男一女被对方吸引，每天陪伴在一起，结婚生子，白头到老。”左玄冥回忆着偷偷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闲书。

　　“这样么。我们虽然没有每天在一起，但是也算一直在一起吧。但是好像不是爱。”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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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概又过了没几个春夏秋冬，左玄冥的父母去世了，万贯家产全留给了左玄冥的几个兄弟，而他自己也开始出古城居住。这也算每天和白闵仁在一起了。而白闵仁，则在某天人们都沉溺在梦境的时候，在古城里的某处摊位翻到了一些画本，因为不解，拿给左玄冥看，反倒见到了左玄冥一些不用于寻常的表情。

　　“这是在做什么啊？”白闵仁反复翻看着，一边灵活躲闪着不让左玄冥抢下画本。

　　“你！你不适合看这些脏东西！眼睛真的会烂的！！”左玄冥急坏了。

　　后来。

　　后来呢，没过多久，古城干涸了。天好久都没流过泪了。

　　左玄冥依旧在把在外面换到的东西摆放在古城里的某处摊位，有人来买，他就万分讨好地向买家介绍，然而最后往往还是被骂一顿，然后以进价甚至赔本价买走东西。

　　这是某一天，古城里突然多出个祭司。

　　“各位，今年的大旱，一定是因为我们在座的各位造业太多，山神要惩罚我们！而且山神告诉了他忠诚的信徒，我们只要祭出这世上最邪恶的东西，就可以免受惩罚！”祭司大声道。“有谁知道，这世上，谁是最恶的吗？”

　　“那肯定是那个瞎子！”

　　“对对对，一定是他！天生的瞎子，一定是前世看了不该看的，老天爷才要扣了他的双眼！”

　　“就是他！”

　　“对！不可能是我们！”

　　左玄冥都听见了。

　　全古城的人要将他献祭。
　　突然，左玄冥感觉有人靠近他，但他来不及躲闪，就被揪下了蒙住双眼的布条。左玄冥紧闭着双眼。

　　祭司的声音响起:“他还是有眼珠的，扒开看看。”

　　光很微弱，乌乌压压人群围在身边，左玄冥似乎看见了哪些人惊诧恐惧的目光。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一定是恶鬼！”

　　“只有下过无间地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他，他是修罗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这样一个灾星在我们身边我们都没发现！”

　　“他的父母一定是被他害死的！”

　　“还有杆子，一定是他杀的！”

　　嘈杂的噪音如雷贯耳，左玄冥无动于衷，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切。似乎这就是他该承受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左玄冥是个好人类！”少女的声音大吼着。

　　“白闵仁？！你怎么来了！”左玄冥终于动了。

　　“白闵仁？谁是白闵仁？”

　　“是我！我就是！不许你们欺负左玄冥！”少女轻轻几跃到左玄冥身前，将他护住。

　　“我们哪有欺负他，我们这是在问他一些事情，你小姑娘家家的不懂这些，让开让开。”

　　“小姑娘长挺不错，水灵灵的，不知道尝唔！”

　　“别当小姑娘面瞎说，谁管你私底下怎么回事呢，反正别搁这说！”

　　“切，吃不到还不让说了。”

　　左玄冥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相貌从未变过的纤细的少女，叹了口气。

　　左玄冥对白闵仁说:“真的没事，他们是关心我，怕我犯这些错误而已。”

　　“真的吗？”白闵仁不是很信。

　　“真的，信我，我会去找你的，先回去吧。”左玄冥向她笑着。

　　白闵仁将信将疑，还是回去了。她毕竟只是偶然这一次在白天进城，刚好看见了这一小点而已。

　　白闵仁走后，人们又把左玄冥围起来。而左玄冥却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其实我有苦衷始终未说。我的双眼，其实都是因为刚才那个女孩。她喜欢这双眼睛，同时想要找一个忠诚的信徒供奉她，就把这双眼睛赠给了我，让我不敢与你们接触，她再一点点靠近我，拥有我。她才是至恶的存在。”

　　“真的吗？”

　　“好像是这样，她刚才从我们头顶轻轻松松就跑过去了，这肯定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那我们快抓住她！”

　　“左……那什么！快说，怎么抓住她！”

　　左玄冥嗤笑一声，道:“明天我可以把她再引进古城，抓住她后，记得动作快点，她会跑掉的。”

　　于是第二天，左玄冥带着白闵仁进了城。

　　白闵仁没有任何防备，被人们用铁链捆得结结实实。

　　人们说只有白闵仁死，才会下雨，白闵仁信了。山曾告诉她，山要惩罚人类 。

　　左玄冥逃走了，又被绑了回去。

　　白闵仁被绑在堆满树枝的高高的架子上。

　　白闵仁俯视着，左玄冥仰视着。

　　小小的火苗落下，一点点吞噬的每一根树枝，壮大着自己的身体。

　　白闵仁还是先开口了:“左玄冥……”

　　“白闵仁，不用说了。我本来想让你替我去死，但是现在看来，不行了。”

　　“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山会帮你的！”

　　“可是我活着，有意义吗？”

　　“我喜欢你啊！我也想和你成为爱！”

　　“……”

　　左玄冥皱着眉看她很久。

　　“我不相信爱。抱歉。”

　　火焰吞噬到了少女的身体。少女痛苦的叫出来，开始挣扎。

　　左玄冥目不斜视地看着少女被火吞噬，面无表情。

　　片刻，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自己也飞快走进了那火中。众人都没想到，也没拦住。

　　火烧断了左玄冥身上的麻绳，左玄冥本人被火灼烧却仿佛一点都不痛。他第一次抱住白闵仁。一生的唯一一次。

　　白闵仁也第一次流出了眼泪，虽然很快就变成了水蒸气。

　　左玄冥倒下了。

　　白闵仁的心从没这么难受过。山说，祂对人类的惩罚不会停止。这古城的人类，每一个都是罪魁祸首。白闵仁被骗了。被骗的彻彻底底。

　　乌云在古城上方集中。不过片刻，下起了大雨。大雨砸在人类的身上，将他们千刀万祸。大雨熄灭了火焰，斩断了铁链，为白闵仁疗愈了伤口。

　　白闵仁就像是完全没被这大火灼烧过一样。

　　她抱住了已经缩水焦黑的左玄冥。

　　她谁都不恨，她只喜欢这个人类。

　　古城被血水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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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城变成了阴雨连绵的古城。这里到处长满菌类和藓类。

　　唯有中心的曾经的祭坛，长出一颗茂密参天的大树，树上坐着一个少女，和一具漆黑的骨架。

　　外来的旅人啊，要探访古城的昔日吗？且小心夜半时分，古城故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