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遇见风》玄同懒懒

4、第三章

　　医护室的紧急铃突然响起。
　　49号床割腕了，赶紧抢救，通知病人家属。护士站内护士长有条不紊安排道。
　　海子桓凝视了她许久没有说话，看着她眼角落下的那一滴泪，竟忍不住为她擦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目光温柔而又怜悯地望着她，面前的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他面前渴求帮助。这次，他竟允许自己单纯扮演一个倾听者，放弃用心理治疗师这个身份去挖掘她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
　　她的电话响了，她的泪水如堤般崩塌下来，只听见她万分惶恐的声音惊慌回答道：好好，我马上过来……
　　海子桓望着那焦急的身影向外跑去，慌忙中的她竟将衣服和包都落下了。她离开前的表情是那么的凝重而又痛苦。海子桓未有迟疑，站起身急忙拿上她的衣服和包一并跟了过来。慌乱中的她将车子倒出去时太过着急，意外撞到了路旁的遮路墩子，白色的车门上霍然刮出一道很大的口子。
　　海子桓心惊了一下，重重敲打着她的车窗玻璃：我来开车吧。
　　林方菲犹豫了片刻，并未拒绝，从驾驶座下来，换去了副驾驶的位置。
　　去第三医院。她掩住面，疲惫的说。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滨城的路灯明明很暗，此刻却令林方菲有股被晃到眼的感觉。车内的寂静令她烦闷地打开车窗，飘来一股不和谐的风霍然吹乱了她卷翘的长发。海子桓的余光望着那一根接着一根的烟蒂从她指尖弹出窗外，却未加阻止。这晚，他又似乎重新认识了她。
　　这是海子桓生平第一次不遵守交通规则开的快车，车轮刚缓慢下来，林方菲的身影已到了医院正门口。车内的海子桓望着那道看似平静却早已慌乱的身影拼命向里面跑去，就好像当初的自己一般。那时的自己在听到妻子纪海心出了车祸，疾奔而来时便是现在她这般模样。那时的自己与现在的她一样，承受一场意外时所需要的勇气几乎是搏尽性命的。望着消失不见的身影，海子桓竟希望自己脚步能跟上去，和她一起冲进去。海子桓被自己心中的这股冲动吓到了，他摇开车窗，缓缓燃起一支烟。
　　海飒关掉电视，已是夜里十二点了，不放心地推了推身侧已经熟睡的海容：海容，给小叔打个电话，问问他回来没有？
　　睡眼惺忪的海容拨通了父亲海子桓的电话，迷迷瞪瞪问道：爸，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的海子桓声音有些疲惫的回答：爸爸还在工作呢，不用等爸爸了，你先休息吧。海子桓停顿了一下：你海飒姐睡了吗？
　　海容一听自己的父亲要找海飒，急忙将电话塞进海飒怀里：姐，我爸找你。海容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呀，先去睡了。
　　海飒接过电话：小叔叔……
　　海子桓不打算隐瞒海飒，直言道：我现在在医院，她的姐姐好像出了点状况。
　　海飒腾地站起身着急道：那我现在过来找你们。
　　这里有我呢，放心吧。替我照顾好海容，别让她替我担心。海子桓掐灭手中的烟头说道。
　　海飒挂断电话，神色凝重的来到窗前，暗黑的夜色埋藏着许多人的伤痛，今夜她最不愿意接受的是来自林方菲的那块伤疤之痛。
　　漆黑的夜，带着几分沉沉的湿气，却又怕闷的送来了一阵清爽的风来。海子桓推开大门，走近护士站时，恰好听到两个小护士正在窃窃私语：49床又割腕了。她那个妹妹也真可怜，都四年了，这前后折腾过她多少次了。
　　你们说的49床在哪间房？他的笑容里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两个小护士举措不安的指了指右侧：最里面的那间。
　　他第一次没礼貌的连谢谢都懒得说。
　　真是个怪人。小护士低低的嘟囔道。
　　病房前，海子桓推开门时，林方菲挨着床头，情绪颇激动的瘫坐在地上，她左手握着的水果刀离她纤细的右腕只有一毫之微处正鲜血汩汩。她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来：姐，要是我死了，才能换回你的重新振作，我愿意交换。林方菲泪眼模糊的分不清躺在病床上的是姐姐林书君还是自己。她累到无法再去辨别彼此。鲜血从她腕部哗哗而出，而她全然不在意的任由它流淌着。
　　流淌着的血液令海子桓心头一震，他的肢体快过大脑的反应，急忙上前快速夺过她手中的刀：你疯了！他的另一只手已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急忙按住她流着血的细腕。
　　不要你管。林方菲失去理智的一把推开他。
　　这样的林方菲就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海子桓无法放任着不管，温柔地将她按在怀里：相信我，你姐姐会没事的，听到了你的忏悔，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林方菲抬起满目的忧伤望向他：你不要再骗我了，她是不可能原谅我的。这四年里，这样的戏码已经上演了无数回……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跟她换一换……林方菲瘫靠在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海子桓按压伤口的手帕已然染红，鲜血仍在流淌，他扶起她：去护士站找护士包扎一下伤口吧。
　　医疗室门口，海子桓倚靠在门前望着她纤瘦的身影，一时间冒出许多感慨。她们明明是最亲的家人，却又能如此狠心的彼此折磨着。在这整件事里，最可怜的也莫过于她。她姐姐在用无声的自残折磨着她，她自己更是用一种近似死亡的酷刑来折磨自己。她们姐妹之间因为一个男人失去了所谓的亲情，彼此只剩下无尽的惩罚。
　　她向自己走来，明明很近却又很远。海子桓上前主动托住她缠纱布的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让我来帮你和你姐姐，我们一起帮助她好起来。他诚恳的目光令林方菲无法拒绝，她乏累地靠在他怀里痛声大哭，无助的像个孩子。这一夜，他们三人之间有了无需言语的默契，海子桓在她与她姐姐之间充当了一架桥梁，尝试着为她们重修破裂不堪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他与主治医师交涉，安排两周后接她姐姐去心理疗养院接受治疗。医院的后花园很静谧，她靠在长椅上等候的时间竟睡着了。他过来的时候，见她靠着长椅的姿势不太舒服，便将熟睡中的她扶进自己怀里。当她靠近时，那股带着几分忧伤的如百合般的淡淡香气侵占了他。那熟悉的味道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就好像回到了他们恋爱时的那些愉快时光。
　　一些社会精英的脑与手往往是同步运作，海子桓便属于这种。他的行动力与步调永远可以保持在一条线上。他答应林方菲治疗她姐姐，还未正式通知她，便已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安排。对他而言，浪费自己的时间如同谋杀，特别是在林方菲还摇摆不定时，突袭比请示更奏效。
　　林方菲因姐姐林书君的突发事件，跟公司请了几天假。今天是她恢复工作的第一天，却显得异常疲惫。一早出门，乌阳已热火炎炎，路旁金灿灿的野花却不受影响的，开的很是娇艳。林方菲将车内的空调开到最低，点起一支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望向窗外，无数朵小花在眼前不停摇摆，却无法入她的眼。她眼前飘动的都是海子桓的模样，令她心慌不安。她吸尽最后一口烟，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大厦，深吸了口气后将烟头掐灭在面前的烟灰盒内。她怕自己面色太过苍白，从身侧副驾驶座上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粉底，对着镜子狠狠补了补妆后，才从车里下来。
　　大厦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往大厦内拥挤而去，等到林方菲走进来时，却明显发现氛围不对。她并未放在心上地往自己办公室而去，身后却传来前台小女孩急迫的声音：林总，对不起，差点错过您了。米总回来了，让您一来便去他办公室见他。
　　林方菲心头一紧，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疏离感，艰难的夹杂着一丝笑意：谢谢。昨晚深夜她意外接到了米总的电话，在电话里她也详细汇报了最近的工作情况，却未接到他要回来的消息。或许昨夜米总便已到了滨城，却刻意隐瞒了自己。林方菲意识到这点后，心头便略隐着几分不安。她去到休息区喝完一杯咖啡后，敲开了米总办公室的门：米总，您找我？
　　一个背对着她身影略显发福的男人正站在鱼缸面前：菲儿，我怎么瞧着我的墨黑瘦了，小鱼小虾都不能令它感兴趣了，你说我的墨黑是不是有心事了？
　　对方一语双关，明着像是在与她讨论那只墨黑的情况，实在是在责难她最近在工作上的不用心。
　　看来我的墨黑是在责怪我离开它太久了……对方放下食盒，转身看着她说：菲儿，这几年，你为公司牺牲了很多，师父都一笔一笔记着呢。众多徒弟里就你的韧劲和爆发力最强，一直跟着我在这里拼命。别的女孩到你这个年纪都恋爱结婚生子了，你还傻傻的跟着老头我拼事业呢。
　　米总，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对方摆手阻止她继续，反而笑道：菲儿，师父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只不过，你也知道师父和你一样，都是给公司和李董办差的，有些事师父也没法做主。
　　她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或许得另择去处。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一个相貌年轻却气势逼人的男人走了进来：抱歉，打扰你们谈话了，要不我一会儿再来。
　　既然来了，彼此认识一下吧。米总招呼对方坐下：菲儿，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总部派来的新任总监任浩，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
　　林方菲的目光在这个任浩身上停留了几秒，终于明白了米总的真正用意。她原是副的，这次升职米总原是要保荐自己的，却不曾想来了个空降司令，直接取缔了自己。她心里不太痛快，对方却笑脸相迎：我知道你，林方菲，米总最得力的好帮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在米总面前，他自来熟的气势令她无法当面拒绝，便强颜欢笑道：任总，今后还得请您多多指教！
　　一双暗自较量的手在触碰的刹那产生了一丝化学反应。对方饶有兴趣的目光令她一怔。
　　菲儿，那就由你带着任总熟悉一下公司环境吧。米总的安排容不得她拒绝，只得顺势做了一个请字的动作：任总，这边请。
　　她向公司同仁介绍新任总监时，下面便唧唧喳喳偷偷议论起来：不是说林总这次一定可以升上去吗，怎么会调来一个空降司令？
　　看来公司还是不够信任米总啊，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安排？另一股声音也夹杂了进来。
　　大家静静，下面有请任总给我们大伙儿讲几句。林方菲只做她该做的事情，公司决定好的，她奉命便是。
　　对方滔滔不绝持续了十分钟的官僚演讲，听得林方菲头昏脑涨，见对方仍饶有兴趣的侃侃而谈的姿态，林方菲不感兴趣的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