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焉识雨

6、偏航

　　12.

　　阿航在县一中读书，住校，两周回一次家。

　　他成绩中上，有希望考A大，但并不十拿九稳。

　　高三开学后，阿航丝毫不敢松懈，每天努力认真学习。诗尔给他发消息，他攒两周看一次，不敢多花时间想。

　　没法，想到她，便不由分心。

　　白天尚可自控，到了晚上，阿航无法避免地梦见她。

　　近日，他频频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诗尔问他，阿航，你叫什么航？

　　阿航回答，时航。

　　诗尔抿嘴笑道，十行？哦，那我叫十二行。

　　阿航跟着笑了。

　　画面一转，夜晚的路边排挡，诗尔红着眼圈委屈地说，阿航，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阿航一滞。

　　风吹得眼发涩，他在心里回答，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阿航用了三个“非常”，但他认为，三个也是不够的。

　　……

　　阿航早就知道诗尔。

　　十二岁那年，阿航去梁爷爷家送他爸妈准备的干货，遇到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一记就是好多年。

　　那是一个冬天，临近过年，梁爷爷家难得热闹，屋里屋外围聚着人。

　　阿航局促地拎着袋子，想快一点找到梁爷爷。

　　梁爷爷在后院杀鱼，看见来人，笑呵呵地给大家介绍阿航。

　　热情的众人对阿航抛出各种问题，什么名字，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成绩怎么样。

　　阿航一一回答。

　　“几岁啦？”又有一人问。

　　阿航答后，他接着说：“和诗尔一样大诶，诗尔人呢。”

　　在楼上看电视的诗尔下来拿饮料，被叫了去。

　　“诗尔，这是阿航。”

　　阿航比诗尔高半个头，诗尔自然以为他比她大，礼貌喊人：“阿航哥哥好。”

　　阿航看着面前水灵灵的女孩不知所措，大冬天的，额上冒出一滴汗。

　　亲戚闻言笑起来，和诗尔说：“你们俩同岁。”

　　“哦——”诗尔拖着长音。

　　此时，梁爷爷在厨房喊道：“酱油没有了，谁去买一下。”

　　诗尔立刻举手：“我我我！”
　　打酱油找回的零钱能任意支配，因此诗尔十分主动。

　　梁爷爷做菜讲究，他把酱油瓶子拿给诗尔看，让她务必买这个牌子的。诗尔怕弄错，索性带着空瓶上路。

　　她哒哒哒跑出门，遇上刚离开的阿航，回头笑了一下。

　　诗尔穿着红色小袄，戴一条茸茸的围巾，半张脸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杏眼，笑的时候弯成一道彩虹。

　　阿航怔愣住。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阿航的脸被映得通红。

　　他笨拙地思考该如何打招呼，可诗尔已经跑远了。阿航瞄着她的背影，眼珠子跟着两个左右晃悠的马尾转。

　　……

　　阿航的家和小卖部一个方向，几分钟后，他又在小卖部门口遇见诗尔。

　　老板告诉诗尔，她想买的这种酱油没有了，给她推荐另一种。诗尔很失落，没完成爷爷的任务，她哪敢随便用剩下的钱。

　　阿航零零碎碎听了个大概，不由放慢脚步。
　　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走到诗尔旁边，问：“南街还有家小超市，你要去那里看下吗？”

　　诗尔亮起眼：“好啊好啊。”

　　诗尔不识路，由阿航领着。
　　路上遇到两个放鞭炮的小孩，看着比他们还小，拿着火柴不敢点，赶紧来求助阿航。
　　阿航看了看他们手中的东西，点了根安全系数高些的仙女棒，叮嘱他们别玩那个双响炮，太危险。
　　两个小孩挥着仙女棒，齐声说“知道了阿航哥哥”。

　　诗尔眼巴巴馋着，走出十几步还回头望——爸妈不让她玩，她每次只能看别人。

　　阿航轻车熟路带诗尔到了小超市，拿过诗尔的酱油瓶问老板。老板点头，指了指货架。

　　诗尔兴奋去找，阿航立在原地，目光转向门口摆放的各类烟花爆竹。

　　诗尔果然看到了爷爷想要的酱油，她用剩下的钱买了包荔枝糖。

　　出了门，阿航摸出口袋里的仙女棒，问道：“你要玩吗？”

　　包裹在茸茸围巾之下的脸登时绽出笑容，不过即刻消失，诗尔垂头道：“可我爸爸不让。”

　　阿航递去一根，“没关系，我看着你……他们不知道。”

　　诗尔如偷做坏事般，小心翼翼接过，阿航帮她点燃。

　　诗尔屏住呼吸凝视漂亮的焰火，阿航屏住呼吸凝视漂亮的诗尔。

　　烧尽后，诗尔终于想起她的酱油，她礼尚往来抓了把荔枝糖给阿航，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家。

　　一根仙女棒燃烧的时间是九秒，阿航后来反复忆起这九秒。那映在绚烂火光里的笑颜，成了他青春里第一抹悸动。
　　他跟梁爷爷一样每年期盼他们回来。

　　可是梁父梁母工作忙，阿航再次看见那辆省城车牌的汽车开进小镇，是在又一次过年。

　　这回他们在小卖部偶遇，诗尔似是不认识他了，没有和他打招呼。
　　诗尔把他忘记了。

　　阿航难过了一阵，在心底为她解释，他们只见过几次，她忘记他也是情理之中。

　　又过了几年，诗尔一家不再在过年期间回来，而是接梁爷爷去省城。那之后，阿航再没见过诗尔。

　　13.

　　这周阿航不回家。
　　周日这天，他出了趟学校。

　　他和诗尔都要准备月考，两人有一阵子没通过消息。阿航很想她，只好去外面超市买荔枝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时候阿航就会吃荔枝糖。
　　这是诗尔不曾知晓的秘密。

　　阿航含着糖，发现一家花里胡哨的店，里面张贴着各种夸张的图案。他本已经路过，又调头走回去。

　　……

　　周一跑完操回教室，一个同学发现了阿航的不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黑色小字。
　　起初同学以为是阿航写字不规矩，黑笔无意画上的，但过了一整天那痕迹还在，同学不禁扒拉起阿航的手看。

　　“12？”同学念出他手上的小字，问道，“纹身贴么？”
　　最近很流行纹身贴。

　　阿航顿了顿：“嗯。”

　　同学好奇：“为什么要贴12？你幸运数字？”

　　阿航：“……嗯。”

　　“阿航，你好呆。”同学噗嗤一笑，注意到他桌洞里的糖，又道，“你怎么天天吃这个，吃不腻吗？”

　　阿航无言，最近想她的频率的确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