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念 ...
-
我是个盲人。
因为过马路盲杖掉在了地上，出了车祸，被人送进了医院。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送进医院的，还是个高端医院，听护士说，一帮人把浑身是血的我送过来，抢救了一晚上我才活过来。
回想起来当时也是真的疼，然后就没感觉了。
今天是我住院的第二个月，我今年19岁，做了盲人学校的音乐老师，没上过大学，但是我觉得我一个孤儿长这么大真的不容易。
我是先天性失明，所以我爸妈把我生下来之后就扔了，听孤儿院的阿姨们说扔马路边了，差点冻死。
再后来，我就被捡回来，上学，学习然后参加工作到现在。
护士说我长得挺好看的，脸上的线条柔和，比较美，只可惜我看不到。
我确实看不见，但是我可以听到，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音乐，又做了音乐老师，因为我觉得歌声很美，无论是谁唱。
可能是因为我看不到，所以我听觉异常灵敏，我能听到窗外的吵闹声，甚至护士在护士站窃窃私语都可以听到。
护士说我只是腿断了，胳膊没事，她挺想听我演奏乐器的，我说我会拉点小提琴，别的不会了。
第二天她就真的给我弄了把小提琴，我给她演奏了一首夜曲，她夸我拉的好听。
医生说我的骨头伤的比较严重，需要静养，他还告诉我可以试着找找合适的眼角膜，做过手术后我就可以看见了，反正费用都是对方出。
只可惜,我还没碰到这样的人。
我每天在医院的床上躺着，万分无趣，这个病房里的床位只有两张，我对面的床位是空的，我每天都盼着有人会住进来。
结果第二天就来人了。
住院费听护士说他们给我交了好久，具体多少我也没记住，对面的床位来人了，我也好有个伴。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告诉我别吵，对面的还在昏迷。
我想告诉她其实他早醒了，晚上都翻好几回身了，早上才又开始躺平。
对面床的像是睡够了，醒了。
于是我听见好多人都围过来问怎么样，有的还问用不用换VIP病房。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没出声，后来也没换。
兄弟，我话可多啊，真不换？
这话我还是没说出口，听着一帮人怕打扰他休息，匆匆撤出去的声音，我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也差太多了吧，除了孤儿院的奶奶和盲人学校的孩子，还真没人来看过我了，你看看那一帮，问长问短的。
我有点不服气，躺在床上也没作声。
我们两个就不说话，知道我听见他缓缓开口问我的腿为什么断了。
我对他说车祸，对方全责，送我来这住院。
他的嗓子很沙哑，听起来整个人都很虚弱，问了我一个问题咳嗽了半天。
我问他得了什么病，听起来很严重。
??他说没记住得了什么，反正治愈率很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罕见的疾病。
??我对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就继续躺着了，他也不出声了，想是睡着了。
??我们两个就度过了第一天晚上。
??这是我们的“初见”。
??往后的好几周里他都在他都在躺着，护士输液，我偶尔跟他聊聊天，也不嫌弃我话多，他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教盲人音乐。
??他说你也是盲人吗？
??我回答他是，他和我说了抱歉，我没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不像是重病在床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没过几周调养期他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护士告诉他按时吃药，按时治疗，按时休息，他应了一声就没再说了，我也不清楚他吃没吃药，只知道他不会不遵循医嘱，毕竟谁不想活呢。
??我的石膏也拆掉了，可以坐着轮椅来回折腾了，他的精神一天一天变好了，不治疗的时候他也常常推我出去玩，外面的风很暖，应该是夏天了吧。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
??他说他叫岳兰泽，听着像女孩子的名字，带一个兰。
??我说不像啊，我叫盛逸。
??他轻笑了一声，勾的我心尖直痒痒。
??夏天的风很暖，吹的我们两个都很舒服，我有点不想回病房了，他说不行，腿容易受寒。
??我觉得他很啰嗦，但也任由他把我推回去，我觉得我这种心理很奇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们度过了炎热的夏天，凉爽的秋天，肃杀的冬天，终于到了下一年的春天，我的腿差不多好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但是因为很严重，所以要做一做复健活动，他也就顺理成章的陪我了。
??他好像很怕我摔倒，每次我复健他都要推掉治疗拿着我的盲杖过来陪我，我说治疗不做不行，他说等我做完了再去，做的不认真就不去，于是我非常认真的做了一次又一次，他也按时去了治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上心，我们只是病友，好哥们，我从来都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走到了我的床边问我。
??你喜欢我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接这句话，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就是超出兄弟范围的感情，我以为我是情感缺失，被爸没妈造成的。
??但是，他确实向我表白了。
??我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就觉得唇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附上来。
??他吻了我。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当时的心情，现在一想，羽化而登仙，飘然于物外。
??我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说，可能是病友之间独特的吸引力吧，他从高中开始就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了。
??我们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散步，他告诉我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开的很好，太高了他说我够不到，我气得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说想听歌，我问他听什么，他说我唱什么他听什么，我给他唱了一首《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期待春花开，能将夙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他说我唱的很好，他要我活的像兰草，君子如兰，思之可追 ，我说我偏不，我要像牡丹，人人都羡慕我。
??他说好，他等着我的牡丹开。
??我问他的梦想是什么，他告诉我其实他很想环游世界，但是因为这个病必须留在国内治疗。
??我问他国外没有好资源吗？
??他告诉我，异国他乡的，死外面了才悲哀呢。
??我赶紧慌忙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说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脸上，让我用手指尖描绘他的样貌。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收回手，赶紧说我的梦想是看看这个世界。
??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他笑了笑，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了病房，对我说会实现的。
??
??
??好景不长。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就像昙花。
??我复健满两个疗程的第二天，他一头栽倒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手上有温热的东西流淌，血腥味扑鼻。
??他被送到了抢救室。
??他的亲人们都来了，我被护士扶过来，颤颤巍巍的坐到长椅上，护士像是注意到我身上的血迹了，提醒我要不要换衣服。
??我摇着头，焦急的“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急救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开始慌张了，是不是见不到他了。
??我后来就被护士架走了，听说是因为坐在那里太吓人了。
??我回到病房，让护士帮我换了一身衣服，我就躺在那里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听见他的动静。
??我一晚上都没睡。
??第二天护士姐姐来带我去复健的时候告诉我隔壁床那个转到重症监护室了。
??我心里陡然一惊，随即是痛上心头，我问护士可不可以去探视，她说我一个盲人去干什么，又能看见什么。
??我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是我爱人，我得去看他。
??护士也没表示出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她告诉我可以去和家属商量，应该能和家属一起进去探视。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靠着自己的记忆走到了重症监护室，我开口问谁是岳兰泽的家人，一位女性的声音告诉我她是岳兰泽的母亲，更令我惊讶的是，她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并准许我和她一起进去。
??我向她道谢，换好隔离服和她一起进去了。
??我牵着她的手，那感觉就跟我的母亲一样，虽然我没有。
??应该是到了他的床边，我可以听到机器的声音和吊瓶滴下的声音。
??一切静极了。
??他的母亲告诉我他还没醒，不能说话，我点了点头，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在等你好起来。
??我能听见检测心率的机器跳跃了一下的声音，他听到了。
??我以后不能再来看他了，因为那会影响到他，我很听话，往后都没有去，却不知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听见活生生的他。
??医生告诉我有人捐献角膜给我了，和我适配，我很高兴，以为能重见光明然后看见他的模样了，我没有亲人，于是在合同上草草的签了字，手术通知在三天后。
??我想着这三天就不要告诉他了，给他一个我以后可以看到的惊喜。
??三天后的手术很成功，我的腿也大好了，可以自由的下地走动，医生说我两周后再拆纱布，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隔壁床新来了一个小孩子，因为生病了所以一直哭，很吵。
??终于到了拆纱布那天，我的心情很复杂，开心的是可以看到这个光明的世界，伤心的是第一个看到的不是他，没有办法和他在第一时间共享这份喜悦。
??纱布拆掉了。
??我的眼前一片光明。
??我看到了医院的墙，窗户上的纱帘，护士的脸，还有我的床。
??我的世界有了色彩。
??我终于知道颜色是什么，阳光是什么，蓝天是什么。
??我的心情必然是激动的，当我扫过他给我形容的
??但是窗台上没有那盆兰花，我问过护士，护士说那盆兰花早就死了，昨天丢掉了。
??他骗人，明明那时候告诉我这盆兰花还可以活两年。
??我问过护士他在哪，护士支支吾吾的答他转院了，我问她转去哪了,她说不知道。
??我的眼睛恢复好了就可以出院了，我想他的病好了会来找我的吧，毕竟我都告诉他我在哪工作了。
??我道别护士，办理了出院手续，孤儿院的奶奶和小朋友们都拿着花来接我，我突然就觉得挺好的，能看见了，多好。
??学校里的老师都祝贺我，我也看清了我的学校到底长什么样。
??一些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没过两周，孤儿院的奶奶告诉我有人来找我，我又惊又喜，以为是他病好了，来找我了，但等来的却是她母亲的一身黑衣。
??我愣了愣，问她怎么了，她递给了我一个黑锦盒和一个用黑色绸带包裹住的木盒子，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大概是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我忍住眼泪，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和我说过治愈率很低，但也有活的希望，可我还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骗子，说好你带我看这个世界呢。
??他的母亲替我擦了擦眼泪，示意我打开黑色锦盒，我按照她的意思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素圈的铂金戒指，上面刻着“YLZ”三个字母，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她说这是他早就想送给我的，是对戒，另一枚在他的骨灰里，她指着我手里抱着的黑稠木盒。
??我抱着这两样东西发愣，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他母亲递过来一张彩色照片和一张遗像，都是他。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我爱人的模样，也是最后一次。
??我曾用手描摹他的五官，忽而见到照片愣神，是他，但又不像。
??我对她说，是他，很好看。
??她掩面而泣，抱住我，带着哭腔告诉我，这双眼睛，是他的，真亮。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愣了很久。
??她告诉我很久之前岳兰泽就签了这个协议，受益人是我。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光明是他给的。
??我用他的眼睛，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世界。
??我抹了抹眼泪，告诉她，兰泽最大的愿望是环游世界，我先替他完成。
??她允了，让我坐她的车去一个地方，我请了个假，和她一同去了。
??她为我开了个账户，把所有岳兰泽名下的财产都拨到了我的名下，她说让我带着他，环游世界，岳家罩着我，我不会有危险。
??我点点头，叫了她一声妈。
??她看着我哭，我抱着她，和她说一切有我。
我从今往后要活的像兰草。
??我拿出一部分钱捐给了我的单位，又给了孤儿院奶奶一笔，以后给她养老用。
??我办好护照，启程出发。
??一路上有很多景色，我用他的眼睛看过了太多的人，太多的景色，我把另一枚戒指取出来，穿上线，带在了心口上。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是我从未敢抛弃的梦。
??
??
??
??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