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玫瑰》Somersault

2、II 沈书灵

　　沈书灵的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浅，但不疼，只是渗着血，有点麻。

　　可能是纸张已经有些日子的缘故，虽不泛黄，但已经发脆，很容易就给他手上划了一道。

　　痒麻的感觉一直泛上心头。

　　很普通的几张照片，是从校报上剪下来的，大大小小格式不一，他轻轻地把照片放在桌子上，一个个摆好。

　　这都是我，他想。

　　在英语演讲台上的他，运动会上的他，校园艺术节上抱着吉他唱歌的他。

　　他自己都不太记得的那些照片，贺烟月全都保存着。

　　他一张一张地回忆。

　　高中三年，他和贺烟月全都分到了一个班，他是学委，贺烟月没有职务，但是三年来贺烟月每次都会负责收他那一组的作业，所以每当收作业时两人便会说几句话，只是几句。

　　贺烟月平时独来独往，脸上不常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悲喜，刚开始有几个女孩子觉得他长得很清秀很好看，接触后便发现贺烟月是个冰山级别的人物，渐渐地也敬而远之。高中三年，贺烟月一个朋友也没有。

　　但沈书灵觉得，有些人不交朋友不是因为交不到，而只是因为性格原因罢了，贺烟月就是这种人。

　　沈书灵高考考到了很不错的大学，来到了A市，也就是他现在生活工作的城市，他大学毕业后便被一家国企提前录用，没什么特殊要求或者远大理想的他便老老实实在国企干了四年。

　　直到现在。

　　贺烟月呢？他想。不知道贺烟月去了哪个城市。

　　高考完录取通知书拿到后，大家都互相打听对方去的院校，但不巧他压根就没有问过贺烟月这个事，倒是贺烟月在高考完出分后，问过他志愿报到了哪里。

　　贺烟云走前给他留了一个电话，他拿出手机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他开门见山道，“喂，你好，我是沈书灵，我还想再询问你一点事。”

　　对面的人很快应答，他便继续问道：“那个…贺烟月大学考到了哪里？”

　　一阵沉默。

　　贺烟云缓缓开口，“你不会不知道他大学和你在一个城市上的吧？”

　　沈书灵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麻，这种酸涩一直蔓延到了胸口。

　　很快他挂了电话，看向盒子里，一本很厚很厚的日记本，沈书灵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如果必须要有那就是和字典一样。

　　简简单单，没什么装饰，像是贺烟月会用的那种。

　　他打开日记本的扉页，认真地一天一天看，贺烟月写日记很简短，每天只有短短几句话，但他一天不落地写了很多年。

　　纸张翻动的瞬间，是他从未了解的十年。

　　（一些摘录）

　　2008年1月6日

　　今天是十六岁生日，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哥哥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作为生日礼物，我想，我就用来当作日记本吧，语文老师说写日记可以提高语文成绩。

　　虽然你不知道我的生日，但是还是祝自己生日快乐。

　　2008年2月6日

　　今天是除夕。

　　哥哥去同学家里庆祝了，我没去。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很想亲口告诉你，但还是算了吧。

　　沈书灵，新年快乐，希望你不止新年快乐。

　　2008年2月24日

　　正月十八，开学了，高一下半学期。

　　也许这是最后半年能与你同班的机会。

　　高二分班后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毕竟你学的是理科，但我擅长文科，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

　　2008年3月14日

　　你上台讲题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2008年3月27日

　　也许理科也挺好的。

　　我还能再努力一下。

　　2008年4月1日

　　你收作业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真好。

　　下一次你对我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物理真的很难。

　　2008年4月21日

　　今天是春季运动会的第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参加。

　　其实在观众台上看你比赛就很好。

　　2008年5月1日

　　今天是你生日，祝你十六岁生日快乐，我们都十六岁了。

　　虽然不能参加你的生日聚会。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熟。

　　2008年5月29日

　　哥哥今年要高考了，等他上大学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不过一个人也挺好的。

　　安静。

　　2008年6月6日

　　祝哥哥高考顺利。

　　2008年6月29日

　　高一结束了。

　　班主任胡老师买了蛋糕庆祝，但我有点难过，好像不止有点。

　　我很难过。

　　2008年7月3日

　　今天提交分班的意向，我选的理科。

　　哥哥签字的时候问我为什么要学理科。

　　我说我喜欢。

　　其实我不喜欢理科，我只是喜欢你。

　　2008年8月10日

　　最近大家都在看北京奥运会，不知道你有没有看。

　　我只看了一部分，我还要复习高二的分班考。

　　2008年8月25日

　　送哥哥去武汉上大学。

　　以后家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2008年9月1日

　　今天分班考的结果出来了，我竟然和你分到了一个理科班。

　　真的很开心。

　　你的校服有点小了，看来你又长高了。

　　2008年11月13日

　　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倒数。

　　也许我真的不适合理科。

　　2008年12月3日

　　今天校园艺术节。

　　你弹吉他真的很好听，只是会场有些吵。

　　虽然根本不可能，但是如果你能只对着我唱《hey Jude》该多好。

　　2009年1月6日

　　祝自己十七岁生日快乐。

　　哥哥在上大学，不过一个人过生日一样很开心。

　　给自己买了一块蛋糕，有点甜，不难吃。

　　按照生日算下来，我还比你大一些呢。

　　2009年5月1日

　　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没有给你送礼物，毕竟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2009年6月28日

　　期末考试依旧班里倒数。

　　班主任问我要不要转文科，我拒绝了。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不要太执着。

　　但我除了执着，没什么别的优点了。

　　谁叫我喜欢你。

　　2009年8月12日

　　家里的风扇坏了，懒得修。

　　最近什么都不想吃，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2009年8月25日

　　送哥哥去武汉。

　　哥哥说，明年的暑假可能回不来了，他要准备考研。

　　哥哥很优秀，我要向他学习，

　　2009年9月1日

　　高三了，两年过的好快，感觉我什么都没做。

　　班主任按照成绩换了座位，还挺好的。

　　只是以后上课再偷看你没那么容易了，我们隔了很远。

　　2010年1月6日

　　祝我自己十八岁生日快乐。

　　没买蛋糕，没胃口。

　　2010年2月26日

　　高考百日誓师。

　　你是领宣人。

　　2010年5月1日

　　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也许明年就不能当面祝贺你的生日了。

　　2010年6月6日

　　高考顺利，祝你也祝我。

　　2010年6月22日

　　高考成绩出来了，普普通通。

　　毕业典礼上，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和你说话。

　　我问你第一志愿报到了哪里。

　　2010年8月1日

　　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学校，但是能在一个城市，我已经很满足了。

　　最近还是吃不下饭。

　　2011年1月6日

　　祝自己十九岁生日快乐。

　　今天是生日，我想，既然过生日就勇敢一些，我买了蛋糕去你学校门口吃。

　　大晚上的，学生们都回寝室了，风有点冷，蛋糕很甜。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但今天我过生日，还是忍住吧。

　　2011年5月1日

　　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我鼓起勇气去了你们学校，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在门口等，我看到你和你的朋友们说说笑笑走出来，就不敢再去找你了。

　　但是你变好看了很多。

　　从高中到大学，你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新朋友老朋友，或是新同学老同学，你会认识许许多多的人，会和许多人有着不同的故事。

　　但我只有一个人。

　　不过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2011年12月2日

　　今天换了智能手机，有点贵。

　　不知道爸妈留下的钱还够不够我用。

　　2011年12月31日

　　在qq上和陈奕聊天，他和你是一个院校的，他说，你有女朋友了，和你一个系的。

　　你谈恋爱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就是很难过很难过。

　　第一次喝酒，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你们学校门口。

　　很想哭，这次我没有忍，在你们学校门口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保安叔叔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没事。

　　我确实没事，就是很难过而已。

　　对了，明天是元旦。

　　又是新的一年。

　　2012年1月6日

　　祝自己二十岁生日快乐。

　　2012年5月1日

　　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2012年6月4日

　　听说你分手了。

　　但我还是开心不起来。

　　2013年1月6日

　　祝我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没什么愿望。

　　2013年5月1日

　　祝你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2013年11月30日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万物茫茫。

　　2014年1月6日

　　生日快乐，二十二岁。

　　2014年5月1日

　　祝你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2014年6月1日

　　毕业了，四年真快。

　　给自己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算是庆祝吧。

　　2014年6月22日

　　在家里无所事事。哥哥也没有回来。

　　听陈奕说你已经被国企提前录用了，希望我也能快快找到工作。

　　称了一下体重，比高中时轻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大学生活比较累吧。

　　2014年9月17日

　　在你的城市租了房子，被一家公司录用了。

　　我查了地图，我们工作的地方离得很近，感觉又离你近了一点，距离上的。

　　2014年11月13日

　　工作很忙，压力也大，不知道你是不是这种感受。

　　2014年12月3日

　　熬夜看了一部电影《情书》。

　　电影很感动，我连续看了两遍，第一遍还半知半解，第二遍看时几乎全程泪流满面。

　　小樽的雪景很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一次小樽。

　　2015年1月6日

　　祝我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去你们单位楼底下看到你了，你依旧没有认出来我。

　　2015年3月12日

　　今天升职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2015年5月1日

　　祝你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2015年6月14日

　　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很糟糕。

　　王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加班，我不讨厌加班，但他没过多久就开始摸我。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懂他意思，但我不懂。

　　他说，公司里的人现在对我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就直接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挣扎了很久，但是我的力气没有他的大。

　　他放开了我，给了我一巴掌，很疼，他脱我衣服的时候，也把我身上弄的很疼。

　　他对我说，别以为我能升职加薪是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有点姿色罢了。

　　我确实没什么能力，很可笑，老板给我升职也只是想和我上床。

　　我是一个活得很失败的人。

　　以前觉得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现在觉得，我根本就不配喜欢你。

　　2015年6月15日

　　我被辞退了。

　　2015年9月31日

　　失眠的第八十一天。

　　最近很想见到你，很想很想，发了疯地想。

　　2015年10月18日

　　还是没找到新的工作。

　　每天过得好没意思。

　　2015年12月26日

　　下雪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如果我是一片雪花该多好。

　　2016年1月6日

　　祝我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今年的愿望有两个，一是每天可以睡个好觉，二是找到一份新工作。

　　2016年3月2日

　　找到新工作了。

　　但还是失眠，安眠药好像都不起作用了。

　　2016年7月21日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手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是不是因为我长时间吃不下饭的原因。

　　还是要好好吃饭，虽然没胃口。

　　2016年12月6日

　　半夜起来写的。

　　睡不着。

　　2017年1月6日

　　祝我自己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2017年1月8日

　　工作总是没法集中注意力，被上司骂了很多次。

　　感觉自己又在被辞退的边缘。

　　我好没用。

　　2017年1月20日

　　请假去了日本，去了小樽。

　　小樽的人很少，雪真的很大，路上很滑。

　　我躺在雪地里，用身体去感受雪的温度。

　　寒气刺骨。

　　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

　　你好吗？沈书灵。

　　我不好。

　　2017年3月7日

　　今天很难受。

　　2017年4月3日

　　我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但是我什么都吃不进去。

　　早上吃的饭中午都吐了，头晕了一整天。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沈书灵，我今天特别想你。

　　2017年5月1日

　　祝你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2017年5月19日

　　去医院检查，中度抑郁症。

　　医生开的药花了我不少钱。

　　没了解过这种病，不知道会不会死。

　　但是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2017年7月16日

　　在医院挂水，手背上不知道扎了多少针。

　　我其实很怕疼。

　　2017年7月18日

　　我辞职了。

　　2017年8月23日

　　难受，很难受。

　　沈书灵。我想你了。

　　2017年9月1日

　　十年了，沈书灵。

　　十年前，第一次入学报到，我遇见了你，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十年过去，你考上了好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会取得事业上的成功，会找到你的真爱，拥有属于你的人生。

　　而我只有一地鸡毛。

　　2017年10月10日

　　药喝得越来越快，医生却说我的病症加重了。

　　输液很疼。

　　2018年1月6日

　　生日。

　　2018年5月1日

　　祝你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2018年6月6日

　　梦到高中的时候，坐在班级后座偷偷看你。

　　我很想你。

　　如果能够再来一次，我希望成为一片雪花。

　　2018年7月1日

　　感觉快撑不下去了。

　　沈书灵。

　　我爱你，就像撒哈拉沙漠布满玫瑰，终究没有奇迹。

　　……

　　日记的内容戛然而止。

　　沈书灵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把这本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的日记看了一遍。

　　他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合上日记，坐在桌前，整整一夜。

　　贺烟月，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但你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