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蜉蝣撼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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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口到御书房还有一大段路程，宋黎一边跟着小福子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处，皇宫中的亭台楼阁装饰繁华沉重，朱红的宫门与暗红宫墙拼接在一起尽显庄严，宋黎朝远处望了望由丹陛石造成的御路直直的通向议事殿。
议事殿周围由十八根粗大的朱红色柱子支撑着，朝殿内看去，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在大殿中央有一根巨大的擎天柱鼎立着，殿门口又有两根如守门神的柱子矗立着。
神奇的是，这些柱子并不是单调的红色，上面更是镶金色颜料。
譬如，最大的擎天柱上刻画着天帝的模样，云雾缭绕，刻画精致，看起来并非画中人，更像是真实的影像。
最令宋黎震惊的是殿门口的两根柱子，左柱上刻画着文圣孔子，右柱刻画着武圣关公。在二者旁边又用更加鲜艳的红色刻写八个大字。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两柱之顶挂着牌匾——议事殿。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宋黎敛了敛眸，喃喃道。继而，她抬了眼又看向议事殿周围支撑的十八个柱子，上面刻着各种人物——医者，务农者，经商者……
“水为人民百姓，舟则为天子，百姓能够簇拥他们爱戴的君主，更能推到昏君，人民与天子的关系盘根错节……”宋黎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那么，能够做出如此事迹，定是以为贤明的天子，可为何以淮江之南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在往忆中，赵帝确实是一位开放的皇帝，他解除宵禁，能与他国有所往来，更是制定了恰到好处的法律。难道仅仅济县不是原本的国家所有地便忽略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将宋黎拉到黑暗腥臭的河水之中，让她喘不过气……
“啪，啪，啪……”一声拍掌声传来，宋黎回过神来，抬起头顺着掌声看去。
只见两位身着华贵的男子向她走来，其中一位的蓝衣少年将合起的手拉开，从宽袖中拿出来一扇精致的扇子。
“嘭”的一声甩开扇子，轻轻的扇起风来……
宋黎看着眼前的少年做完一系列的动作，脸色抽了抽。现在虽已经入了春，但冬日里的寒气并未全部散去，体弱点的人甚至还要再多加件外袍。
这男的，是不是有病？
“听宫女们说，宋家小姐应昭来宫里，依我看，这位小姐便是宋黎吧，”少年终于开了口说话了，“许久不见，我是赵鹤，”少年顿了顿，看了下旁边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于是便指向他，又补充道，“这是周煜”。
宋黎朝他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们好。”
此时空气安静了许久，周松打破了尴尬，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听到宋小姐的一方言论，这可是小姐自己所说的，还是听闻他人随波逐流才道出的？”
宋黎愣了愣，这周公子，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虽然自己是知道这些道理，但联系到小宋的才学，才想通。也对，毕竟小宋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好看的花瓶而已。
“啧，周松，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人家小姐看到议事殿脱口而出的话，怎么就被你理解成学他人之言论呢。赶紧闭嘴吧你，哑巴周。”赵鹤接起话来，“抱歉啊，宋小姐，他向来不会讲话，哈哈哈哈。”
“无事，我也是无意识说出来的话，并非是故意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模样的，”宋黎朝他们笑了笑，现在他们估计还不知道她失忆了，可以就此机会巩固一番自己失忆的人设，“这位姓赵的公子，想必是皇亲国戚吧。抱歉，自落水后，我便失去了一大部分记忆，不记得一些往事了。”
赵鹤他们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女，圆脸杏眼，肤色白皙，但经落水，脸色有些苍白。
可她的眉却不似寻常女子的柳叶弯眉，而是略带刀锋的平眉，脸色淡漠，与世无争的模样。
放在平常人，是格格不入的，但放在宋黎的脸上，却带有英气和清冷两种不一的元素气质。
赵鹤和周煜两人愣住了，这与往日里怯懦的宋黎不一样，虽然现在宋黎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感受到了宋黎性格好似变了，变得自信起来，与人交流谈吐大方，不徐不慢。
“咳咳。”周煜回过神，咳了咳声，将一旁的呆愣住的赵鹤叫醒了。
赵鹤神色慌张却又激动，“没关系，宋小姐逢凶化吉，不过是失了忆，并没有很糟糕，只要常识在便好。
我是二皇子赵鹤，周煜是周松周尚书的孙子。”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说自己不变成傻子就好？
“宋小姐真的失忆了吗？”周煜还是抱有疑惑的心态，“一次落水，这么严重？”
“嗯……”
不等宋黎回答，赵鹤抢先回答，“哑巴周，你闭嘴吧，宋小姐失水的那片是整个京都最大的湖——海湖，你忘记了？这可是由一片小海改造的湖啊，即使填了些沙子，依旧深不见底，以前就死过好多人，宋小姐能活过来很不错了。”
“是的，张太医也曾来过家中看病，说是脉象虚浮，恐怕……”宋黎缓了缓，“这辈子都记不起了。”
福公公见几位公子小姐相谈甚欢，提醒道，“昭黎郡主，该走了。”
“抱歉失陪，改日再聊”，宋黎点了点头，抬脚朝御书房方向走去。
“啧啧啧，竟落个水就封为郡主了，未免太容易了吧”，赵鹤又合起扇子在手掌拍了拍，“你说，失了忆的郡主在这京都之中会掀起多大的水花？”
“哼，你不是说我不会说话吗？怎么，你也怀疑她？”周煜挑了挑眉，说道，“失忆就失忆，只要不干涉计划就行。”
“嗤”，赵鹤轻嗤一声，“不一定哦，万众瞩目的将门嫡女又是高贵的郡主，一次失忆，说不定是凤凰涅槃重生的机会。”
说罢，赵鹤附下身子，将扇子把弯曲的新生小花扶直，攀向一旁的宫墙。
“这么自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对于我们的问题回答不骄不躁，我倒是希望日后我们会是朋友，而不是争锋相对。”周煜看向远处的青衣少女，姿态挺拔，不张扬却引人注目。
“走吧，该去找你亲爱的哥哥了。”周煜踢了一脚正在摆弄花草的赵鹤。
“啧，烦死他了，屁事真多，我都被父皇赶出去立府了还怕我觊觎他的皇位。”赵鹤不耐烦的揉了揉被踢的地方。
谈话完毕，二人朝着皇子群殿走去。
“啪”，一声巨响从御书房传来，是书被砸地的声音，“我大齐难道无一人能够接手管理江南吗！”
“陛下，大皇子正接管着江南周边县。”一道年迈的声音传来。
“还不是丞相他们联合上书逼得，没想到啊没想到，赵冕那个逆子管的真好，一个县的人都生生饿死了，还自以为藏的好，真以为朕是真的蠢吗”
“陛下息怒，切勿伤身，日后定能铲除……”声音减弱。
“陛下，昭黎郡主到”福公公适时进门传话。
“宣阿黎进。”
“陛下，老臣告退。”
宋黎正准备抬脚走进房中，迎面而来一位身着朝服的老者，便退到一旁让他先出。
“多谢郡主。”老者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惊异，书房门足以通过两人来去，可宋黎却让他先出，这种细节她也能注意到。
“多礼。”宋黎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看到了老者腰侧挂着的玉佩。
尚书
确实与周煜有几分相似，长得这么像，估计周煜很受疼爱。
宋黎眼眸底下，心里夹杂一丝酸楚。
宋黎整理好心情，走进御书房，抬眼打量着房内的陈设，确实好久没来了，小宋少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
屋内不似外面各殿，装修大气华丽，而是清冷的格调，几面松竹溪流的屏风将最里挡的若隐若现，中间有一小水池，养着五颜六色的锦鲤，流光四溢，是房中最刺眼的亮色。
宋黎走进最里面，低垂着头，奇怪的是，内心却毫无波澜，就像是与旧识重逢一般。
“参见陛下”，宋黎拱了拱手，身子微倾。
“赐座，”愤怒的语气转变成和蔼的声音，“阿黎长了啊，长这么高了。”
宋黎刚要落座，听到这句话，心里生出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原来，小宋对这个长辈是有好感的。
她也是。
在宋黎坐下之时，赵帝屏退了再殿中的宫女们，又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裳。
“你且随朕过来，”赵帝向她摆了摆手，“有些事情朕想与你谈谈。”
“是。”宋黎也跟着起了身，随着赵帝走。
要谈究竟什么事？
他们来到了书架前，赵帝将一旁的玉器转了转，书架竟自行退开，后面俨然出现一个狭小的门。
赵帝弯了弯腰，然后进去了。
宋黎有些迟疑，但也随着进去了。
没想到，门后是一个密室，这密室暗幽幽的，宋黎的心跳加快，手中沁了汗。
“嘭。”火折子点燃了，将蜡烛燃起。
整个密室瞬间被照亮，让宋黎看清了里头的模样。
赵帝边拉出椅子，边说道，“快坐。”
待宋黎坐好之后，面前出现一封书信，很是崭新。
“江南一带有异，请陛下彻查大皇子和丞相之事”
——山鬼
宋黎皱了皱眉，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是，赵帝为何要给她看？
难道是怀疑她的身份？可明明赵帝最信蛇神牛鬼之说，不可能不信。
赵帝拍了拍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朕登基之前，偷偷去过南山道寺求国运，有位老道士对朕说过，未来大齐国会有一位女子改变国运国道以及国法。
起初朕是不信的，那位老道士给了我张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卦，连几时，气象都标注清清楚楚，并且道出了朕的身份。
他让朕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未来，这个女子会遭遇水祸，大病初愈后便脱胎换骨，逆天改运。”
“所以，”宋黎沉了沉声，仍有些不相信，“这个人，是臣女吗？”
见赵帝点了点头，宋黎悬着的心放下，但又产生了疑虑，这老僧肯定知道与神灵的契约。
但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是天外之人？专门给赵帝指点迷津吗？
“陛下，这老道士后来怎样了？”
“后来朕也找不到他了，只知道他叫悟道，寺中人说他并不是这里的道士。”
“这与陛下予臣女的书信有何关系？”
“朕忧心江南一带，但臣子们无一人敢去这南蛮之地，只有赵冕带兵去了江南驻守，但探子来报，说是江南边陲一带因旱饿死了好多百姓。
可朕明明发了三批粮，不知是何人捷足先登，将运粮的护卫们通通杀掉，将粮食偷去。”赵帝说完，摇了摇头，不断地叹气。
“陛下，可臣女是没有理由去江南一带的，这也会给父亲带来无妄之灾。”宋黎扶了扶额，也叹气着。
“国子监冬假过后要进行春考，男堂女堂皆取前三入朝为官，朕过后皆会安排你们去江南探视民情，你可有把握？”
“有，当然有，肯定有，”宋黎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臣女愿江南百姓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那便一言为定，若遇到什么困难，你可随时快马加鞭，向朕求助。”赵帝眼底笑意盎然，用手上下摸着胡须。
出了御书房，宋黎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色。
她本就一身才华，在西京只是假用名号写书，奏琴，谱乐，赢得满城之人称赞。
琴棋书画，骑射训马，在西京学堂样样榜首。
西京和京都一样繁华富有，才子才女也是数不胜数，她不信，不过是前三，如何进不得？那些在济县受的苦，要一桩桩讨回来。
不仅要当前三，更要当一甲。
宋黎因激动眼眶有了泪，模糊了视线。
最重要的是，人民百姓，阿父他们的死可以得到慰籍了。
哪怕前方只有一丝一缕的光，她也要牢牢抓住，她低下头，喃喃道，“你们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蜉蝣撼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