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蝴蝶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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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公主孔瓷坐在离开故国的马车上，一路颠簸中，她只能听着城内的喧嚣声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她在上车前倒是想再看一眼即将永别的故国，但是手腕上沉重的铜制镣铐和身后负责押送的士兵却限制了她的举动，最后只是在聚于城门边那些民众的讨论声中离开了故国。
她乘坐的马车车厢被厚重的木板钉死，只留下几个小小的通风口确保她不会被闷死在里面。一个送饭的窗口只能在外面被打开，三餐以外的时间都被一把锁给牢牢地锁住。
孔洞里漏进的天光和三餐是她唯一能确定时间的参照物，双手和双脚都被铜制镣铐给限制得紧紧的，所幸这个牢笼的空间还算大，孔瓷能够摆出足够舒适的姿势来适应这副镣铐。
偶尔会有下马车放风的机会，但是押送她的士兵并没有让她多好过，孔瓷顶着那些士兵凶恶的目光只觉得沉重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在半个月前，她还是梁国被万人敬仰的神女。
而短短的半个月，战败带来的恶名让孔瓷直接坠下神坛，变成了举国唾弃的妖女。
她躺在叠起来的被子上，感叹薄凉的亲情还是能为她赚来一床柔软的被子。因为时间概念的模糊，孔瓷会努力去想着过去的事情来让自己保持清醒，至少不能在到达邻国之前发疯。
孔瓷在十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在昏迷了二十天后却骤然好转，连一丝病痛存在的痕迹都看不到。而原本娇蛮无理的小公主在那场大病后变得成熟稳重，甚至有了预知的能力。
皇帝在公主的预知能力下打赢了许多胜仗，一些天灾也在孔瓷的预知下得到了最小的损失，短短一年间，“梁国的神女”这个称呼便在皇帝的默许下传遍了梁国、再到整个大陆。
只有孔瓷知道，她的能力从来都不是预知，而是一个长达二十年的“梦境”。
在她生病的那段时间里，孔瓷实际上是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那是一个和梁国完全不同的世界，孔瓷从婴儿时期开始，一直到二十岁结束，她可以说是在红旗下长成了根正苗红的现代人——结果她在过完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一睁眼又回到了梁国。
心理年龄三十岁的孔瓷看着自己柔软的小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庄周还是那只蝴蝶。但良好的心理素质让她飞快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并且找了机会将自己在异世界所了解的知识整理出了好几本笔记藏在了房间里——作为曾经的梁国人，孔瓷在历史课过后总会去图书馆了解梁国过去未来的事情。也就是在一次次的怀旧里找遍了全部她能找到的梁国相关，孔瓷在大学专门跟着研究梁国的导师学习，对梁国的研究远比她身为公主时期更加深刻。
所以，在她成为“神女”的那段日子里，一边是对自己熟知历史的参与带来的满足感，一边是被追捧敬仰的虚荣心，就算是三十多岁的孔瓷也会在荣华富贵里迷失，在蝴蝶效应下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都说蝴蝶扇动的翅膀会带来飓风，在孔瓷这只蝴蝶的作用下，历史的变化悄然发生，再在孔瓷的疏忽下往不可预估的方向崩坏。
昭国在孔瓷十六岁这年和梁国开战，这是历史上不曾发生过的事件。
孔瓷只是一个熟知历史的普通人，当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降临，她硬着头皮在众人面前演出冷静的样子，却忘了自己不懂兵法，也不懂政治——军队在她胡乱的指挥下连连溃败，昭国军队势如破竹，在半个月内就攻下了梁国好几座城池。
于是万人之上的神女一朝沦为阶下囚，在牢狱内忍受着全梁国子民的质疑与唾弃。最后在战胜国的要求下，她被送上了和亲的马车。
孔瓷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清楚昭国为什么会在梁国的求和条件里加上她这一条，只是人生的大起大落让她的心态在半月内苍老了不少，最后只是逼着自己去忍受这一遭——她被严加看管，根本没有寻死的机会。
那个意气风发的神女在前线溃败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死去了，现在只是一具空壳在为自己的国家尽最后一点余热罢了。
孔瓷的前半生并不长，她很快就从回忆里脱身，开始迟钝地考虑起昭国的生活了。
空气中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咸腥，海风的气味让孔瓷知道她已经接近昭国的国境。
作为梁国同一时代的另一强国，孔瓷在科研时也没少列举昭国与梁国的对比。只是课题外的内容涉猎较少，最后只记住了几个重要的人名和事件，还有网络上流传的一些野史趣闻。
孔瓷看着通风小孔里透漏的光线，只觉得巨大的疲惫涌来。就算是她这样的家伙，在彻底离开故国，以人质的身份来到全然陌生的国家后，也会觉得非常难过。
但她身上背着无数的人命，因为她自满而死去的士兵数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或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这次随着孔瓷而来的护卫都是对她恨意最浓的家伙。
孔瓷听着马车外模糊的交谈声和卸下铁链的声音，强撑着精神坐起来，偏过头在上臂的袖子处蹭去了眼泪。
不能哭。孔瓷想到。在那帮家伙眼里，眼泪只会在他们的怨恨与怒火上更添一把柴。
打开门后涌入的强光让她闭上了眼睛，听了一路的尖刻声音传来：“公主殿下，该下马车了。”
还不等孔瓷反应，粗鲁的大手便一左一右地将她拽了下来。镣铐的重量在这样的动作下压着脚背和手腕，孔瓷在剧烈的疼痛中扯起笑容，勉强说到：“林大人，我可以自己走。”
眼前不是昭国的宫殿，而是一个普通的客栈。往来的人群向这奇怪的组合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汇聚成巨大的噪音砸入孔瓷耳朵里。
“这是梁国的妖女。”
孔瓷面色苍白，但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平静地接受着打量，跟着林大人慢慢地走入客栈内。
等交谈好住店事宜，林博等人留在一楼休憩用餐，而孔瓷要跟着两个婢女上楼去收拾一番。在分开前，林博以羞辱的口吻交代了婢女许多“照顾她”的事项，光是听着就让孔瓷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她知道林博特意领了护送她求和的任务是存了私心，只是没想到他会在恨意的驱使下这样折辱她。
所幸他没有跟着上楼，那两个沉默的女孩也只是普通的伺候她更衣。
想象中的滚烫热水和更多的酷刑都没有出现，水温合适，被褥柔软，食物可口，绸缎的衣服泛着华贵的光。除了四肢的镣铐依然在那里提醒着孔瓷的身份外，其他一切都让车马劳顿的公主觉得感动。
看起来年纪较小的那个女孩先开口：“公主，我需要将您的镣铐摘下来擦药。”
孔瓷盯着自己脚腕上的东西问到：“你不担心吗？国师可是说我这个妖女的法力得在铜制品的控制下才能得到抑制。”
“难道公主会用法力对我们做什么吗？”
孔瓷倒回舒适的姿势，“不会，我没有兴趣。”
倒不如说，她只是久违的想和人聊聊天，在那个牢笼马车内部度过的日子里，她连自言自语都要受到限制，压抑的时间曾一度要将她的精神击碎。
所幸，她在彻底崩溃前得到了缓冲。
她猜到这里的待遇并不是林博的安排，他巴不得自己受到的折磨更多。两个婢女为什么会背着林博对她这个祸国的妖女这么亲切这件事，至少今天她不想考虑。
迷糊地睡过去之前，孔瓷想到，自己甚至忘记了询问两个女孩的名字。
过了这个月来最为平静的一个夜晚，孔瓷再没去考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没有镣铐束缚的睡眠，真的非常舒适。
燕王府的管家在孔瓷醒之前就送来了喜服，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但是再精致的外表也遮盖不住喜服被人穿过的痕迹——甚至称得上陈旧。
“您不需要去皇宫，皇上已经在三天前就将指令送到了燕王府。”年纪轻轻的管家带着滴水不漏的笑容，“燕王会在今日和您成婚，准备工作非常的繁冗，所幸我提早就安排好了。”
孔瓷捏着一支发钗，觉得这一切荒谬的让她想笑。
她将发钗递给负责梳头的婢女山茶，“那一切都有劳您操心。”
同昭国的人交接后，林博等人便快速地离开了这里。或许是确信她不会被好好对待，临行前的林博甚至笑着和她道别，用他们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会在梁国等你悲惨死去的消息的。”
这样恶毒的诅咒从林博口中说出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一路比这还要难听的话孔瓷都听过几百回，但在异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孔瓷知道的脏话远比梁国原住民多的多，两相比较之下，心怀愧疚的孔瓷并没觉得多难忍受。
她只是有些委屈，但这点委屈很快在仓促婚礼的慌乱和疲惫感中被盖了过去。
更换新娘的行头便花去了整个上午，甚至连午饭都没有看见，孔瓷就被披上盖头塞进了花轿里。
申姜将最后一朵珠花戴在了聂霜头上，年轻的女孩对着镜子内精致的发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申姜姐姐，这次嫁进来的大嫂嫂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申姜收拾着桌面，随意地应到：“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听说她在梁国被称为祸国的妖女呢。”
聂霜倒是笑起来：“如果真是个妖女，那倒是和我们大哥绝配呢？”
“确实，可能妖女不会死的这么快吧。”申姜蘸了一点胭脂蹭在聂霜的嘴唇上，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小霜想不想和姐姐一起去看看传闻中的妖女长什么样呀？”
“当然！”
孔瓷对婚礼礼节的了解全来自上午梳妆过程中燕王府嬷嬷的指导，被塞入满满信息的大脑混沌地在别人的安排下一步步走着婚礼的顺序。
直到坐入花轿，孔瓷才觉得自己有了一丝喘气的空间——虽然头饰重得连脖子都好像要折了。
燕王府的大门冷清，就连讨喜糖的小孩和宾客都没有，一些下人打扮的家伙倒是随意地撒了些红纸，点了几串鞭炮就算是热闹过了。
孔瓷的视线在盖头的遮盖下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只是左右没等到未来丈夫牵她下花轿，有些厌烦的她便干脆自己蹦下了轿子。
“妖女”的恶名还是有好处的——她的名声不会更烂了，就算再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惹来再糟糕的讨论。更何况，她反而希望找个由头惹得燕王杀了自己，好结束她这糟糕的一生。
孔瓷撩起盖头，顶着门口众人错愕的目光露出羞涩的笑容：“有人能给我指个路吗？初来乍到，我不清楚该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蝴蝶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