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真相 这几日周萏 ...

  •   这几日周萏忙前忙后,一会给他水,一会给他换药,偶尔还拌一下嘴,好像和过去一样,只是在谁都沉默不语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和过去不一样了。
      展念身上的伤好得那样慢,大抵是没有了仙根的护持,又加上长时间的折磨,他的身体就像是用纸糊的,破了的洞周萏费九牛二虎之力堪堪填补上但没多久那填补的处的洞又回显露出来,好像在故意气人似的,反反复复不见好。他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他连凡人身的周萏都比不过,然而他依旧不显露分毫,两人的相处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常常说话就是在拌嘴,就像在和现实暗暗较劲。
      这样的日子终结于一个夜晚,是周萏先忍不住了,她说:我们回不周吧。
      先是长久的沉默,压得周萏喘不上气。
      最后只听见他声线毫无起伏地说:“回?”
      他摇摇头说:“没有不周了。”
      过去的种种终于逐渐浸透了周萏。
      那是七年前,周萏召出的凶兽拖延住魔族的脚步,仙门百家用尽力量终于将破裂的结界再次封上,残余的魔族一个不剩全被诛杀,最终他们拿下了胜利,但无人庆祝,所有仙门都损失惨重,回过神来的人们看着那场景都不寒而栗,最终那场大战还是这样落下了帷幕,而不周那个半桶水的,经常被人忘记不周还有个小师妹的周萏永远留在那场战役中。
      偏是那一战,周萏的名号响遍天下。
      然而才休整了没多久,便有人来到不周,他们被告知这场战役幕后推手,如今各家自然要联合起来,将那凶手伏诛。
      而不周的每一个人只觉得荒唐,什么人要做这种得不到任何利益的事,不论哪一个仙门在这场战争中都没得到好处,然而他们听见却不是一个仙门的策划,而仅仅是一个人,那人的名字无人不知,直至今日他首创的法术还在为人所用,为人所学。
      “你们留下,为师去便够了。”
      梧桐说:“即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难以一己之力战百家。”
      虽一同那人前往,然而梧桐心里却还是不太相信,那人当真会将结界破坏么?连看到刚破壳的雏鸟都会落泪的人,真的会任由魔族伤害世人?
      被留下的几人各自安心地修养,那是日复一日养成的对师父的天然信任。
      回忆被咳嗽打断,他咳得惊天动地,周萏连忙轻拍后背给他顺气。

      虽不周众人不信,而偏偏这一次,事实告诉他们,就是这样的一个似水的人松动了结界,只为将魔族引入人世。直到那人落败被押上阴澹峰受雷罚,梧桐也没能问出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只是反复说我不悔。
      终于幕后黑手被曝光于青天白日下,那些时日同门牺牲、受伤的痛苦此时被最大化的释放出来,人们将自己的痛苦毫不保留地倾泻到他的身上,似乎会因他身上痛苦雷罚的痕迹而感到痛快,人们看着一个满身伤的人或欢呼雀跃,或痛哭流涕那氛围几近癫狂,似乎他才是这世间万恶的源泉,是他造就了人世的所有苦痛,所以此时人们要折磨他,以此来获得满足。
      梧桐在他雷落到山顶之前离开了,一个人回到了不周,回来后他看到院子里那喙又短又圆的凤凰石,眼眶湿润。
      没过多久那人被雷劈得魂飞魄散的消息就传到了不周,然而谁也没因此高兴起来,原来少了一个人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空虚,吃饭的时候黄钟依旧会摆上周萏的碗筷,好几次想说的话刚说个话头便戛然而止,庄姜仍然每天去到周萏的屋子里整理,丝毫不乱的床褥会被提起来拍拍打打后再叠放好,杜若会将刚摘下的果子放几个在周萏的桌上,等到那果子腐烂招来蚊虫之前又会被清理掉换成新鲜的果子,展念则是常常去后山待着,而梧桐常常看见自己为小徒弟囤的草药而走神,每个人都在养伤,养身体的伤,也养心里的伤。
      展念没有告诉她,那段时间他们什么话题都能闲聊上一阵,就连刚才有只金色的蚁在桌上离了路都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阵,整个世间万物都能聊,除了周萏。
      她仿佛成了个禁忌,不论当时的话题是什么,只要和她沾了点边,剩下的只有沉默。
      随着时间推移这沉默似乎在慢慢好转,人们似乎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杜若会带着师妹师弟们下山历练,然而人们却眼尖地发现不同,杜若换下了他那身紫衣和各类首饰,展念身上也不见玄色,不周这几人全部身着素色,后来时间久了人们便也习惯了,甚至还有人以为这是不周统一的着装。
      只是在经过一些小吃摊的时候会有人停下来,几经询问后那人才回答:这我师妹爱吃。小吃摊的小商贩笑容满面地说给仙师师妹带一些回去吃吧,那人却无半分笑容,只是还是买下了一袋吃食,最终分给了街头巷尾里乱窜的小孩。
      白乐水和其他人偶尔会拜访不周,不周几人招待好友,只不过还是穿着那一身素衣,再后来,白乐说再一次来到不周却不是以友人的身份拜访。
      那一天不周几人各自修炼时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不周山脚,那架势怎么看都怀揣敌意,而白乐水就在其中,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尽管不周没人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罪。
      修炼被急匆匆地打断,他们不明所以,那一群人已经冲上了山,梧桐带着徒弟们出现在那群人面前,不明就里道:“所为何事?”
      带头的那仙人平日来与不周并无甚关系,称不上好,但也不坏,此时此刻那仙人气急败坏地指着梧桐便说:“谁曾想啊谁曾想,你梧桐仙君竟能做出这般事来!”
      “?”午桐此时更是一头雾水了,我做什么事了?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梧桐仙君竟能做出逼迫门下弟子修炼鬼道这种事来,不周不是一直自诩同门情谊深厚,看来不过是表面功夫。”
      午桐即便再迟钝也知道此行他们不是来了解事情的原委的,他一面说这其中必定有误会,一面在背后做手势,让徒弟们做好对抗的准备。
      自证清白无异于蜀道。
      他们已经笃定了他们的罪,哪怕今日他们能找出证据来,怕也是没多大作用,午桐不解的是这消息的源头是怎么来的。
      “各位,凡事讲究有凭有据,证据呢?”
      另一个人发话,他嗤笑一声说道:“在大战上菡萏金仙召来上古凶兽这还不是证据?”
      “我不知阿萏从何处习得这术法,我若是知道,又怎么会让她使用呢······”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除了他背后的几个徒弟听到以外,没人听见他的后半句话。
      “没想到堂堂不周的仙君,居然做事不敢当。”他朝人群中喊了一声:“人证呢?上前来。”
      此时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个身影缓缓从后面走向前,走近了一看,居然还是一个熟悉的面孔——白乐水。
      “乐水?”杜若奇怪道。
      “我亲眼所见梧桐仙君用剑指着阿萏,要她以血招魂。”他声音中带着抖,说完他不明显地往后退了几步。
      展念气急,这人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白乐水,往日你那些挑拨离间我权当放了个屁,如今你竟然还睁眼说瞎话了!”
      他见展念发怒,更显害怕,但是嘴里还是说着:“我没有撒谎。”
      “如今你们还有什么狡辩,作为师父竟然逼迫弟子鬼修,作为同门你们竟然视若无睹,今日,我就要为菡萏金仙讨个公道!”
      “为金仙讨个公道!”
      “为金仙讨个公道!”
      ······
      这声音响彻云霄,多么正义凛然的声音呀,那天他们去讨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多么讽刺的场面,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提及,怕的就是思念决堤,偶谈及一次,几乎都要落下泪来,而今日,谁都在与他们谈周萏,这些人里甚至还有没见过周萏的人,但语气却比他们还亲近。

      “那我也同你们说个清楚,没做过的事不周不认,你们即便是喊破了天,也不认。”
      在这个场面之下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动了进攻,不周几人被迫反击,午桐用脚尖在地面画了个咒,咒成,地面猛的冲出来粗壮的植物,瞬息间筑成了一道树木墙,将他们隔绝在外面。
      但对立面的毕竟不是凡人,很快对方突破这堵墙攻了过来,交手的这些人里不乏当初一起在仙院修习的同院,那时这几人在仙院就颇为出名,不仅是护短出名,还因天赋极高而出名,如今真正交手才知道并非虚名,这几人确实担得起天才二字,很快他们便扛住了人群的进攻,甚至人群在他们的反击之后节节后退,展念将遮在衣领里的华发镜取出,对着那人群一照,将大部分人都拉入了他营造的幻境中,那把快射中展念的箭被黄钟的一个珠子拦下,随即立刻有几颗珠子飞速冲向那射箭之人。
      庄姜使出垂纶下饵,将靠近自己的利刃一一挡下,杜若的湘君剑更是之见剑影而不见剑身,午桐在他们身后坐镇,嘴里好像在念着什么,很快这些人被快速生长的竹子遮住,分成了好几部分,不周几人见状撤身而出,这次的阵法他们没那么快解除。
      但参与这次行动的远不止于此,有更多的仙门开始汇聚于不周山脚,即便是再天才的人,那毕竟也无法抵挡源源不断的敌人,况且山脚下那些,并不都是无名之辈。
      然而事已至此,解释无用,午桐见状对几位弟子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还小的时候,为师带你们去过的那个无人的小岛,那天赶巧遇上大的风浪,当时我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杜若一字不落地回答:“风浪再大又如何,再大的风浪总有过去的一天,但我若是在风浪前因惧怕逃遁,以后听见浪花声都会心惊。”
      当时午桐听了他的回答没有赞许,也没有批评,只是带着几个弟子在风雨交加的无人小岛上住了几天,这几天中没有哪一个人提出离开。
      而如今更大的更致命的风浪临近,午桐又问:“如今你们还是一样的回答么?”
      当山下的仙门百家鼓足气势时,山上的几人同时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午桐没有让弟子们逃跑,他只是安静听完弟子的回答。
      前不久他们还是携手杀敌的同道,而今日却刀剑相加,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没时间去感伤。
      或许不正面迎敌,躲进暗处去调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更好,但不周偏偏没一个人选择另一条道路,一根筋似的,非要选那条崎岖的,无人的路。
      后来这场围剿中最让展念痛苦的事,午桐自爆,那个画面就像是被单独放慢,最爱干净的师姐满身血污,两位师兄的法器被浸成了黑色,而一向最像仙的师父,松散下来的发随风飘荡,刺眼的金光于他心口刺出,每一个见到的人眼睛里只剩下耀眼的金光,就如同身处黑暗,等展念眼睛能再看到别的东西的时候,只看到了倒下的人、树、焦黄的土以及那中间一点点黑色的灰烬。
      他们手脚并用的爬过去,偏偏还未来得及靠近那灰烬,一阵风过,连灰烬也没有了。那一瞬间展念头脑空白,甚至连眼泪都没一滴,他呆愣在一步开外处,此时他好像听见了刚才师父说的那句话:“你们想清楚了么。”
      “好,那便坚持你们的选择。”
      他们都战至最后一刻,展念在意识消失之前手里还紧握着华发镜。他以为自己是去找师父和师妹,但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那日围剿不周的面孔,他两个手掌被铁链横穿过,铁链的那一头被钉在墙上,脚踩在发黑的青苔上,地面又湿又滑,连带着那脚踝上的铁链都潮湿异常,周围很暗,但两边的火把刚好能让他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原来还没到找师父师妹的时候,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他眼睛直勾勾得看着领头的那人,没有因为此刻他被捆着而改变分毫。那个人被他这个眼神盯得浑身不适,于是沉不住气道:“罪仙展念,念在你与菡萏金仙的师兄妹多年的份上,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命你说出实情。”
      展念见他这样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嘶哑,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在这样的环境里愈发显得怪异。
      “你笑什么。”
      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舌干得发黏,扯着沙哑粗糙的嗓音说道:“真滑稽。”
      对方被他这一句憋的面容发红,正要将火发到他身上,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嚯,熟人,那天那个胆小如鼠的证人。
      白乐水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他人在他进来时毕恭毕敬地迎他。
      他对着那面露怒气的人说我来吧,那人就明事理一般退到后面去,展念看这一系列动作更觉得好笑,小人得势莫不过如此。
      “展念,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呵,实话。”他顿了顿,一改戏谑的模样,认真地说:“实话就是白乐水撒谎。”见他这么说白乐水面不改色,但他伸手去扯那铁链,铁链一动,展念痛得呻吟出声,那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每动一下,他的丹田便像有铁石在里面横冲直撞。
      见状白乐水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地说:“这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吸走你的灵气,吸得越多,就绑得越紧,等你手掌的这根铁链拉都拉不动的时候,你可就没救了。”
      终于等丹田稍微平复后,展念带着喘息,感觉想说什么样子,白乐水将耳朵凑近,展念汇聚力气说道:“呸。”
      这场见面过后展念身上又添了许多心伤,他听见门外看守的人说他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自他醒来后总有不同的人过来,都说是要听实话,可当他说了实话他们却没一个人相信。那根铁链总是让他觉得冷,他脑中设想了几百种逃脱的办法,但都因为这铁链而失效。
      展念不知道的是,这铁链世上就这一根,原是某一仙门的藏品,据说是灵韵仙尊所造,后仙尊飞升,便将这铁链留在了人世,这铁链身世真假不知,但这物件是白乐水去请来的,专门请来用在展念的身上。
      时间一久那些人的耐心好像被逐渐耗光,终于有一天夜晚,有人不再是让他说实话,而是直接问他:那本鬼修秘籍在哪!
      这一下展念终于将整件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原来从头至尾不过是欲念作祟,只是展念颇觉得荒唐,修仙之人竟然也会被欲念操控,荒唐,真荒唐。
      再后来的事便是他被带上阴澹峰,原因是过去一直在虐待操控菡萏金仙,展念此时连反驳的话也不说了,只是觉得这情境既好笑又悲哀,他被雷劈晕了过去,醒来看见的便是自己的师妹,过去那事件的中心。
      他挑挑拣拣,说了个事情的大概,略去那些痛苦的,难过的,愤恨的过往。
      然而周萏还是听得痛苦、难过、愤恨,她恨那些人,同时也恨自己,往事终于渗透了她,就像被泡在盐水里,咸涩到了心里。
      “周萏,这不是你的错。”
      “你唯一的错便是没有同我们商量便擅自点魂召魄,虽然师父不说,但是师父伤心了很久,师父很想你。”
      这一刻周萏才真真正正像个小师妹一样抱着自己的师兄发泄般哭了出来,她这一哭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像要把师父、师姐、师兄的分量一起哭够,展念肩膀的衣衫很快被泪水浸湿,最终她在展念的怀里睡着了。
      “我还是个伤患呢。”展念吐槽了一句,但声音轻得连鸟儿都惊不走。
      这是这两人不多的温情时刻,丝路看惯了两个人总是冤家一样的相处,第一次看到他们还能这般相处,于是脚没有踏进屋内就退了出来。
      这一夜周萏梦里出现了很多人,他梦见过去在仙院休息的同僚,梦见偶尔来不周拜访的仙师,梦见对她冷嘲热讽的人,梦见对着她排位祭拜的人们,梦见过去救下的感谢她的人,梦的最后她梦见师父指着那圆短的凤凰喙说要罚她,师兄师姐为她求情说罚太重了,展念在一旁幸灾乐祸,说要多罚周萏一点,不然不长记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