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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袁晞番外 ...

  •   他绕过回廊,入了那乌黑门中。
      屋内寂静一片,药香绕着房梁,偶有几声咳声传来。
      袁晞低了眉眼,向着床榻上卧着的丞相唤了声:“父亲。”
      “晞儿来了。”
      袁慎的声音听着便觉苍老无力,他强撑着起身,袁晞赶忙上前扶着他。
      等他半个身子坐起,倚在床头上,他又咳了几声,停了好一瞬。
      袁晞不忍再看,悲怆之情袭来——父亲怕是时日无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父亲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父活了八十余载,够久了。”
      老人眸中没有病中之人的浑浊,反倒清明一片,空缈地望向那扇黑竹窗外。
      袁晞跟着其望去,只见窗外竹影簌簌,冬日夕照撒于其上。
      禅意,但也未见有何特别之处。
      父亲常常望着那隅发怔。他幼时好奇,也曾尝试着长时间盯着那处,竟总不能坚持,常常看着看着昏睡过去。
      “晞儿。”父亲唤他。
      “为父这辈子,学于江南,仕在京都。少年时曾游遍国之山河,青年时亦数次下访远县僻村以察民情。温婉水乡、繁华京城、秀丽河山、百姓苦乐,我都见过。独独没到过塞北,亦未曾见过大漠狼烟。”
      “待我亡故,莫忘在我墓前撒一捧塞北黄沙。”
      “儿定不忘父之所托。”
      他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急忙将手握拳抵于前,低低地咳了起来。静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儿早慧,为父同僚为自家子女愁白头发时,为父从来不用担心我袁氏一族后继无人。”
      “父亲自幼便同孩儿说过,袁氏长子注定是要辛苦些的。”
      “是啊。”老人忧然望着前方,叹了口气,“为父自那以后,总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你自那以后,真心的笑便少了。”袁慎将手搭上了袁晞的手。袁晞默了默,想要开口,却终究哑然。
      “你曾说你都省得,还曾说‘享其荣,担其重’。只是晞儿,为父临终前,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如这般想,是否真的、真的甘愿困于这看似繁华的囹圄。”
      “父亲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吗。”袁晞对上父亲的目光,“虽处囹圄,心甘情愿。”
      他继续道:“袁氏一族于我,是枷锁,亦是盔甲。我自三岁起,便随皇甫夫子研读经书。十二三岁便能见到数位大儒。族中家中藏书更是可供我日日潜读。二十岁,便得面见陛下。二十二岁,始受重用。至今,亦延续父亲之志,位列三公。”
      “若我生于平常人家,如何走的如此顺畅?若不得身居要职,又如何展我之抱负?如何实现平生之所图,辅佐陛下开我汉室之盛世?亦如何安我天下之万民?”
      “为己身,可困之;为百姓,更可困之。这,便是孩儿之见解,亦是日日夜夜告诫于己身的话语。”
      袁慎畅快地笑了起来。
      “我儿通透。为父之骄傲,亦是族中之骄傲。”
      他顿了顿,道:“回吧,让为父一个人待着。”
      袁晞起身告辞,将将踏出房门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样子看不清楚,对着光只留下一抹黑色剪影——老人半坐于床上,身型佝偻,不似平日的清风明月。像是一瞬卸下担子,老了十多岁。
      他收回目光,越过门槛,任由不知何人的泪珠落地。
      那日夜,大雪纷飞,前丞相独于室中卒。神态安详,嘴角含笑。
      袁晞寻来那捧黄沙时,很自然地想到了他的母亲,那个决绝前往大漠的女子。
      幼时他不懂,问父亲母亲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父亲笑了笑,袁晞看不懂其中的意味,却知道不是开心。
      “晞儿,你的母亲先是她自己,再是你的母亲。”
      他还说:“而且,你母亲断然不会不要你的。”
      父亲果然说对了,母亲常常写信给他和袁霁二人。父亲从来不看那些信,也从来不问他们写了些什么。
      后来母亲从塞北回来,奉旨往各地讲学,带着霁儿。
      即便是这样,袁晞也清楚地知道,母亲于他的爱,不比对霁儿的少,也不比父亲对他的少。只因他是长子,是像不了幼弟那般随性的。
      母亲曾问过他,会不会羡慕霁儿。
      他犹豫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笑,当晚带他爬上房顶。带着一坛子的酒,就着月色,谈起了漠北,那方他和父亲注定去不到的天地。
      她谈起了黄沙之上的雄鹰,谈起了干旱上的野草,谈起了峭壁上的野花……她什么都谈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谈。
      但袁晞就是想明白了。
      那晚,他仿佛也到了那茫茫天地。
      后来母亲官拜京城国子监祭酒。母子相处的时间多了,也才比前些年更熟络。
      有一年上元灯会,母亲听说他应邀前往赏灯猜谜之时,神情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督促着他换身新做的衣裳。末了嘱咐他——我儿切莫踟蹰犹豫、满盘皆输。
      他不解何意,但还是应了。
      其实时过多年,他也没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后来与母亲醉酒闲谈,才懂那句话大抵不是说给他听的。
      只是如今追忆,时过境迁,人已不在,多思无益。
      他跪坐于父亲床榻边,追忆而又放弃。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抬眼望向乌木小窗。似是看见了什么,良久,落下泪来。不知是为谁。
      父亲年少时便自诩“无情无爱,方得自在”。只是聪敏如他,看破了情爱,也甘受其苦。后悔么,亦或是愧疚。
      “你父亲此人如何会后悔。”同僚口中的云迢君端坐案前,稳稳地饮了口茶。或是茶微涩,微微皱起了眉,苦笑了下,“他便是满盘皆输,也不悔一车一卒。”
      “母亲,孩儿斗胆,不解您与父亲为何分开?”
      她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合适。”
      他仍然不解。
      “相遇的时机不对,人亦不对。从我未曾结识那个名满京城、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时,我们便错过了。他的年少爱恋太过刻骨铭心,我亦做不到我所期冀那般冷静自持。”
      “母亲也有不冷静自持的时候?”他笑笑。
      她看了他一眼,好笑道:“等你遇见情爱时,我期待你冷静自持着。”
      而后上元灯会,果真应验了母亲的话。
      灯火灼灼,明星莹莹。女子一身草色衣袍,刀鞘扔出,砸到盗窃的人身上。他当时只是在内心道:“草衣军。”
      全然不知那抹身影入了己心。
      “可是您二人不似不相爱。”
      母亲怔了怔,旋即哂道:“相爱便合适吗?”
      “你也就敢跟我打听这些,到你父亲那里,我看你敢不敢提只言片语。”云迢朝他道。
      母亲顿了顿,四十余岁的女子身上绕着书卷气,眉眼间透着淡然。
      “我与你父亲之间,只能说是,造化如此。”而后她便不再提及此事。
      他也没再问起此事。
      是了是了,不是后悔,不是愧疚。只是不适合地相爱了。所以愿意守着那轮月色,千千万万次无声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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