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劫》舒夭绍

2、叵测宴会 觥筹交错，

　　蓝汀穿着一身浅绿色侍女服跟在水墨的身后向莲漪殿走去。

　　那是七十年前水涟公主的寝宫。

　　那是七十年间一直不曾有人居住的莲漪殿。

　　这是水墨第一次正式踏入莲漪殿，光明正大的细细观摩，小时候水墨和水天昊，蓝汀总是从后门偷偷溜进来玩，这里每一个地方，每一件装饰，甚至每一个花纹对水墨来说都无比的熟悉。

　　但是今夜的莲漪殿是不同的，明黄宫灯挂在游廊两侧，间或出现一颗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

　　夜月如钩，微风轻拂着围廊上的红色珠帘发出清脆的音调，如少女们掩纱低语，水莲宫似是返老还童般散发雍容华贵的气息，宫灯映照在廊外池塘上，红莲沦落为陪衬，影影绰绰，好不热闹。

　　水墨在踏入主殿的一刹那间看到了人们眼中灼灼的惊艳。柳眉一挑，习惯不了被人这样注视的感觉，水墨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嘴唇，暗暗低了眉眼，将粉色衣裙衬出的清灵悄悄敛去，中规中矩的走向殿中央。

　　然而忍不住在心中想，水涟，他们看水墨尚且如此，看你的时候呢，是不是时间都要停止了？

　　“水墨见过王上，王后，王上万福，王后万福，”水墨弯腰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水墨来这边坐吧，今日你是主角呐。”王后的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又温柔又讽刺，招呼水墨坐在她的左面下首第一位。这位置本该坐着沧澜大陆唯一的公主水天兰，但是她似乎没有来。水墨的左侧桌子旁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男人，黑色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肩膀上，高挺的鼻梁下微微翘起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然而清晰明朗的线条给人一种强硬的感觉，微眯着双眼惬意的自斟自饮，仿佛是躺在自家榻卧上，说不清的洒脱。

　　他是唯一一个瞥水墨一眼便自顾自喝酒的男人。似笑非笑，让人觉得像浮在空中似的不着边际，水墨不喜欢他。那是水墨的第一感觉，他似乎感受到水墨的注视，头微微右侧，向水墨举了举杯，一口饮进，又竟自倒酒，很是放荡不羁的样子。水墨把惊讶掩在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水晶宫来了这么一位浪荡公子。

　　坐在水墨对面的水天昊开心的朝水墨摆手，手舞足蹈的毫无二王子的风范，他大概是水墨在这宫中唯一的朋友了。天昊小水墨五岁，还未成年，总是墨儿，墨儿的跟着水墨。

　　天昊的旁边，王上的右手边应该是大王子水天溪，他很少在水晶宫中出现，水墨虽是第一次见他，却早有耳闻，水天溪的美貌与能力并驾齐驱，是的，美貌。

　　水墨忍不住好奇的看着他，他几乎集中了王上与王后所有的优点，明目皓齿，高挺的鼻梁，肤若凝脂,颜如敷粉，眼睛又细又长，像狐狸一样微微上挑，魅惑异常，若不是绾着的深蓝色头发恐怕要被人认为是个女人了。

　　虽然由妖而成的人并不像人那般注重礼仪，但这是水晶宫，还是有些必要的拘束，例如男人一般要绾起头发以示尊重。女人则随意了。所以之前那个月白色男人才让水墨如此讶异。

　　水天昊趴在水天溪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水天溪抬头看向水墨笑了一下，眼神交汇，温柔如斯，然而水墨只是欣赏性的看了两眼，美男固然好，可在水墨心里也不过是个摆设，水墨礼貌性的朝他微笑，然后转开视线，他愣了一下，而后开怀。

　　风铃摇动，歌声渐起，殿中央一群柳妖似是随风摇动，酥手轻弹，五彩花朵纷纷散落，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然而，水墨并无心观赏歌舞，若无差错，今夜水墨就可以离开了吧，离开这个虚伪的皇宫，大千世界，任我遨游，这样想着，水墨的心情无比雀跃。

　　不知何时，开场舞已然完毕，宴会要开始了。

　　“水墨，不必拘谨，今天没有外人。开开心心的接受成年之礼吧。涟儿若泉下有知你出落得这般标致，该是很高兴的。”水无意抬手微笑着看水墨，水墨常常觉得水无意不是在看水墨，而是透过水墨看水涟。

　　“是，王上，水墨很感激您为水墨做这些，水墨无德无能，实在受之有愧。水墨敬王上一杯，感谢王上多年的照顾。”说罢，水墨一饮而尽。虚与委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必要手段。

　　“水墨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呢，你是水涟公主的女儿，那自然也是皇家的人了，若不是你父亲的关系，否则你也应该是位公主呢，哎……”似是无限怜惜的说出这番话，王后凄楚的看着水墨，水墨在心中冷笑，这位王后真真该去做个戏子，表情生动，毫不做作，水墨真该感激不尽。

　　水墨算是个人类。人类，在这个大陆上是要低妖一等的，自然生物们若是修炼成妖拥有心智也称之为人，只是要比真正的人更显高贵。因为他们是靠自己的努力，靠吸取天地精华幻化而来，比起人类多了份与自然相融合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拥有比人类强大的灵力。弱肉强食，亦是大自然的规则之一。

　　水墨低头不语。眼神汇成的无形利剑再次射向水墨，而水墨早已习惯。

　　“兰儿提这般事做什么？就算是普通人类，水墨也可以是公主。”水无意隐含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大殿鸦雀无声。

　　“冰冉，你给本王说说，该给水墨什么封号呢？”水无意摩挲着手中的水晶杯，状似无意的开口，然而那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无形的弥散开来，台下的人们可并不认为王上是随意说说。

　　水墨心中猛地一紧，抬头向主位望去，水无意专心致志的研究水晶杯，旁边的冰冉微皱眉头与水墨的视线相撞，水墨一如既往的看不懂冰冉，水墨再怎样聪慧，也不过才活了七十年。

　　一道凛冽的目光冷冷刺来，水墨不用看就知道是王后海兰，海兰对水墨的厌恶，或者说恨，从来的都毫不掩饰，若不是有水无意护着，水墨怕是都活不到如今。

　　水墨分不清水无意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水墨一个区区人类，毫无功绩，若为公主，难以服众，只能引来更多的鄙夷。水墨从来都不想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之上，如果可以，水墨甚至希望自己是隐形的。

　　殿堂内悄无声息，水墨缓缓一膝落地，左拳放在右肩，目光坚定的看着王上请求道：“王上仁慈，不嫌弃水墨的不洁之体，水墨感激不尽，但水墨斗胆请王上收回成命，水墨无德无能，恐污了公主的名号。”

　　水无意转头看向水墨，仍然毫无表情：“水墨这是什么话，你是水涟的女儿，本就该承了这公主之位，何况水墨冰雪聪明，就别再谦虚了。”

　　水无意的话音刚落，一个深绿发色碧绿眼睛的大汉站起来朗声大声喊道：“王上，我木迪不服，公主之位能者居之，天兰公主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水墨姑娘再是冰雪聪明，可对沧澜毫无贡献可言，更是乱了自然和谐，凭什么承了这公主之位？”

　　说话这位是树妖木迪，是一名武将，崇尚武力，也是跟随水无意多年的元老级人物之一，性格虽偏于莽撞，但敢于直谏，是沧澜大陆上人人崇拜的英雄人物。

　　水墨早料到定会有人反对，赶忙接口道：“王上，木迪大人说的对，水墨不能承这公主之位。而且，请恕水墨直言，水涟公主虽是水墨的娘亲，但水墨就是水墨，水墨是人，娘亲是妖，终究不是同路。”

　　说完，水墨低头等待水无意的意旨，水墨不相信水无意会执意如此，毕竟他是王上，一向为民着想，万民拥戴的明主。突然提起承公主之位一事，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一来灭灭后主的气焰，二来也显示一下他的宽容，不但容忍水墨这样的孽种存在，更是因水涟之故封为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水墨总是无法将水无意给她的无限荣耀往好的方面想，面对的水无意的时候，水墨总是精神紧张，注意力万分集中，冷静的分析水无意的用意，小心翼翼的斟酌每一句言语。

　　半晌，水无意的悠悠叹息：“本王竟连这都无法做主了，罢了，罢了，只是墨儿不该如此轻贱自己，你既然不愿做公主，那本王便封你为殿前女官吧，如此一来，墨儿也好施展自己的才智，墨儿不会连这个也要拒绝吧？”

　　水墨胸中登时一窒，闭着的如夜般漆黑的眼睛猛然睁开，目光清亮犹如明星，颔首道：“谢王上赐封，能为陛下分忧是水墨的福分。”

　　那遨游大陆的梦想怕是要泡汤了。

　　王后海兰的声音鬼魅而出：“王上，既然封了水墨为殿前女官，水墨便是沧澜的臣子了，再住在水晶宫里就不太合适了，依王上之意该当如何是好呢？”

　　水无意状似无意的看了后主一眼，王后慌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那依海兰的意思呢？”

　　“宫外南方十里琼蓝江边有一座小型行宫，本是给公主王子们游玩用，不如就赐给墨儿吧。也不算辱没了墨儿的身份。”后主又恢复了她那温和的嗓音，更显贤良淑德。

　　“墨儿可愿意？”水无意问道。

　　“那水墨就谢过王上，后主了。”水墨抬头朝王上，王后微笑，果不其然看见王后眼中的芒刺。水墨想，王后一定是在感叹水墨终于要消失在她的眼前了。

　　“宫外始终不如水晶宫内安全，墨儿你一个女孩子家一定要小心啊，这样吧，让冰冉拨给你十个黑士保护你吧。本王再赐你一样东西算作成年礼，其实本来就是你东西。”水无意说着大手一扬，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水蓝色波纹，接着蓝光乍现，水无意的手掌上空出现一个碧绿如水的小指环，似是只能戴在小指上。

　　此物名唤天碧珠，是水涟生前水无意为她打造的水之利器，此物一出，即代表水涟公主驾临，三百年前水涟跟随水无意打天下时，曾用天碧珠召唤千里之内的水，淹没岐阴山下的整个水阴镇，如今的水阴湖便是当年的水无法及时散去而集结成的。

　　天碧珠的力量是由主人的灵力强弱而决定的，水涟是千年莲妖，天碧珠在她手里自是威力无穷，然而水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类，只能依靠天碧珠本身的力量，只能小范围运用水的力量。即便如此，天碧珠对水墨而言依然是个宝物，毕竟那里有水涟的痕迹。

　　水无意再次将水墨放在了风口浪尖。

　　殿堂里的人们议论纷纷，水墨无心探究，屈膝谢过王上赏赐，绿光一闪，天碧珠在水墨的右手食指上盈盈发亮，水墨用大拇指轻抚环身，指肚划过的地方竟隐隐显出一朵莲花。

　　水无意示意宴会开始，然后就和后主轻声低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偶尔不耐烦也只是一闪而过，台下两侧的臣子们边欣赏歌舞边与两侧同僚放声说笑，殿堂中心的红地毯上舞娘再次飞扬，好一派欢乐和谐，君臣同乐的场面。

　　水墨仍然怔怔的看着那朵莲花，丝毫不被殿内浮华的气氛影响，仿佛她今日不是主角，只是看客。水墨左侧的月白色男人似乎也是看客，仍然自斟自饮，沉默不语。

　　在水墨身后站着的蓝汀突然拉了水墨一下，水墨猛地回神抬头，原来是水天溪和水天昊两位王子正站在水墨面前，水墨起身向两位王子礼貌一笑。

　　“墨儿，我敬你一杯，贺你生辰之喜。”水天昊大喇喇的说完便一饮而尽。水墨自是不敢推辞也一饮而尽。

　　水天溪轻扯嘴角扬起坏笑：“天昊什么时候这般豪气了，不怕喝完酒再去胡乱抱着哪个男人撒娇耍赖了？”

　　水天昊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水墨忍不住笑道：“天昊原来还有这样的爱好呀，那水墨是不是得多敬您几杯，也瞻仰一番无双风采呀？”

　　水墨平时并不会如此与人调笑，但是她与天昊算是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就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小女孩恶作剧般的搞怪。

　　水天溪转头接着对水墨说：“我可以叫你水墨吗？我是水天溪，天昊的大哥。”

　　水墨点头答应，水天溪的笑有种蛊惑人心的作用，不是天昊那般灿烂，但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转在身边，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

　　水墨微怔，天昊“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哥，又出现一位爱慕者啊，水墨啊，你要是想嫁给我哥，可以直说哦，水天昊我一定全力以赴。绝对让你抱得美男归，哈哈。。”

　　水墨俏皮的撇撇嘴，转身向蓝汀说道：“蓝汀，你有没有听到一只小狗乱吠的声音，好奇怪哦，二王子殿下莫不是被传染了？”水墨很是认真的盯着天昊研究。

　　“哥，好像有只小母狗乱咬人呢，你这个大王子是不是该管管呀？”天昊毫不客气的回嘴。

　　蓝汀在旁边笑：“狗咬狗呀？”

　　水天溪本来时安静的站在旁边听两人互相挑衅，此时却是笑的前仰后合了。

　　三人本就是同龄，再加上喝了些酒的缘故，水墨不自觉的放下了些心防，话也就多了些，三人一番谈笑，只关风月，酣畅淋漓。然而总是有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飘来，水墨感觉不出它的恶意，也就随它去了。

　　宴会终于结束，水墨拒绝了两位王子的好意执意自己走回莲居。

　　夜月躲去云彩后休息只露出半个脑袋，水墨沿着宫墙缓步前行，宫墙反射出的荧蓝光芒洋洋洒洒的铺满小路，微风绕着粉红色裙摆，如同春风吹拂激起一江春水。

　　水墨就这样踏着月光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