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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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次，朱依依被带进过春山的识海。
一般人的识海是进不去的，你可以使用里面的力量，但无法进入——大师兄是少有的掌握这种能力的人。
春山的识海中没有水，全是山，重峦叠嶂，一层又一层。
就算全是光秃秃的石头，毫无景致可言——就算如此也一度让朱依依非常羡慕，倒不是因为师兄的修为。
只是羡慕春山识海里的天空起码是晴朗的。
朱依依却像是他的背面，不断升高的海水，和永远不会亮起来的极夜。
此刻，朱依依站在黑色漩涡的底端，海水和天空的界限消失不见，黑暗中，只有九天的火苗点点闪烁在漩涡旋转的水壁，像是试探着想要接近。
这些应该是朱依依从叶初身上拿下来的九天之火。
它们无处可去，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兮兮的。
湿发贴在脸颊，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朱依依的脸被石台上微弱的红莲业火照亮，也在眉骨和鼻梁侧面打上一片浓黑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见玄武站在船上，似乎对他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先烤烤火，有点冷了。”
“一会儿就好。”
但他知道他好不了了。
在那堆火前盘腿，席地而坐，朱依依自言自语，玄武听不见。身上其实很快就干了，叶初几年前做的法衣仍在保护着他。他握着小玻璃珠，看着火。
这个圆形石台其实很大，只是相对于漩涡，从上往下看就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圆点。
玄武奋力划着小船，终于绕到他的面前，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是担忧。
只见他大声对着朱依依喊道：“朱依依，我们走吧，大不了再拼一次！你，你那么多次都走过来了，这一次也不在话下，对吧！我拉你上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朱依依故意不去看玄武，假装出神地盯着火。
可能这一次真的要让叶初白等了。他不是不愿意对抗命运，如果可以，他可以以命相搏，一次又一次地对着试图阻拦他的宿命奋力撞击，但......
如果他回到灯台，九天之力或许就能慢慢被吸引回来，或许就能救下杨玫，让她直接摆脱沈囿之的威胁和控制。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上古神灯应该给出的理由，什么我要拯救世界、维持平衡之类的——
他的眼皮子其实很浅的，只看得见眼前的那些他在意的人。
没想到他带着剧本进来，还是没办法救得了自己。
周围，是看不到顶的巨大漩涡水壁，朱依依觉得很吵，那噪声忽然就停了。
仿佛一瞬间与朱依依心灵相通。
漩涡仍然在运转，像是默片播放，朱依依揉了揉半干的头发站起身来，看着玄武笑了，说：
“你知道吗？就现在这样的情景，我觉得很熟悉。虽然我从不喜欢向你打听以前的事，但或许我们以前也这样相处过。”
玄武知道朱依依是在说他们进入光河的那段时间。
他忘记了，又还记得。
周围异常安静，说话甚至会有回声。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玄武奋力向他伸出手，语无伦次地说，“朱依依，你回来！——”
朱依依一步一步往石台的中心退去，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他知道玄武此时一定上不来。
朱依依已经想好了。
这是只有他能踏入的领地，和墓穴。
“朱依依！不要！你给我回来！——”
轰——
失去了对抗的阻力，周围的海水仿佛一下子卸了劲，劈头盖脸向中间砸了下来。
被淹没之前，朱依依恍惚中听到了一种天地间独有的声调，交织在风声水声里的一声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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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大地震颤着，排山倒海的巨浪冲过来的瞬间，一堵石墙挡在了他面前。
砰！
不，不是石墙，是一座山！
眼前出现了一座山！
玄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眼前排开的，是海中生长出来，并且现在还在不断从海里冒出来的一座座青翠的连绵山峦，它们将海面硬生生分割成了两个部分，海水发出令人胆寒的沉闷声响，暴怒一般汹涌着拍打过来。
但是玄武得救了，他被托上了山顶，在震颤着疾速上升的过程中，他看见灯台离他越来越远。
“不要！——”
玄武发出一声惊呼，他撒腿飞快朝山下跑去。
可哪里赶得上。
灯台摇晃了两下，直直向海面倒了下去，一时间激起千层巨浪，黑滔翻涌。玄武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个巨大石台上小小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与那点点火光，一同跌入黝黑的海水之中。
“朱依依！”玄武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巨大黑龙在玄武面前冲向最深的水底，又迅速飞向天际。在它身后穷追不舍的，是海水裹起的水龙。
“你是谁？”
一个声音在玄武身后问道。
玄武仓惶转身，看见一个神色温和的白衣中年男人。
“我......我是......”
玄武犹豫着，他想说自己的名字，但这个身份早已不属于他。
“我是春山，依依的师兄。”白衣男子自我介绍说。
那么现在他应该是谁？
“我是阿玄，”玄武说，“我一直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对方追问道：“那你想要出去么？”
“出……出去？”
·
朱依依紧紧抓着龙的脊背，呼啸的罡风吹拂着他的脸颊，龙鳞的质感像是某种粗粝的金属，让人联想到了一些青铜器的表面。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朱依依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脑子里混乱得很，上一秒以为就要英勇就义，下一秒——
于是他低头舔了一下。
叶初：“......”
朱依依：“......”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要被当成变态了。朱依依尴尬地抓着鳞片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浪漫的场景，叶初化身成为威风凛凛的龙从天而降，找到了他。
……然后被他舔了一口。
呆滞了几秒，朱依依正想着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目光就被海面上一个东西吸引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色的海中闪烁着莹蓝色的光。
“叶初！你看下面！”朱依依大喊道。
“好像是龙鳞！！”
自己的识海中，怎么会有龙鳞？
难道是一直被压在灯台下，灯台倒了，它才得以浮出水面吗？
“快！往后面飞！”
“他们两个在搞什么？”春山皱着眉头看着调转方向的龙，原本是要朝他这边飞的。
看着仍在不断上涨的海水，春山的脸色愈加不好了。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玄武说。
“再近一点！叶初，我捞不着——”朱依依一只手抓着龙鳞，奋力伸出另一只胳膊去捞。浪卷着那片蓝紫色的鳞上下翻沉。
水龙穷追不舍，即将咬上他那一瞬间，叶初忽地调转了方向。
“就差一点了！”朱依依叹气道。
叶初盯着下方广袤无垠、幽深无尽的海面。
“你抓好了，不要动手。”叶初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如墨般漆黑的鳞片散发着冷冽幽暗的光芒。
水龙原本沉入海中，此时贴着水面猛地冲出，纠缠上来，海水被激怒般疯狂翻涌搅动着。
叶初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随后如一阵黑色旋风般猛地扑向水龙。它们在海水中疯狂地翻滚扭打，每一次碰撞都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巨大漩涡。
朱依依瞅准了位置，轻身一跃跳入水中，起起伏伏中，他呛了好多水，忽然，眼前的水面停滞了一瞬，趁着这难得的空隙，他伸手抓住了那片异色的龙鳞。
与此同时，叶初反口咬住水龙的咽喉，随着“咔嚓”一声，水龙的脑袋掉了下来，身体碎成了无数碎片。
叶初飞过来，龙爪划过水面，轻轻捞起朱依依，往山的方向飞去。
山那边，遥遥施法定住海面的春山松了一口气。
朱依依怀里紧紧抱着那片龙鳞。
那应当是叶初咽喉下的位置，所有龙身上都只有一块的。
他的逆鳞。
·
城阳山上，朱依依原本住那间竹屋外，竹影婆娑，轻风在竹间穿过，翠绿的苍苔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许宣平抱着酒葫芦推开门，他看着眼站在门边的玄武的虚影，啧啧称奇道：“竟然把他也带了出来？”
“该怎么办呢？”许宣平想了一想，对叶初说，“你把龟壳还给他吧，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
叶初守在朱依依床前，没有动。
“叶初？！”
许宣平凑到那人面前，捏着嗓子说：“叶初，你的壳，还给人家，行不行？”
叶初看着眼前凑得极近的胖乎乎的老头，闻到酒气冲天，下意识往后一躲，说：“你干什么？”
许宣平：“我叫你还人家东西！干什么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叶初：“他为什么还没醒？”
许宣平：“......”
许宣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叶初：“听到了，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许宣平：“好好好，大概就这一两天吧，叶初，他是个凡人，春山也没醒呢！你怎么不问问他？全天下就只有朱依依一个人的命是命，别人的都不是了？”
叶初：“他人与我无关。”
许宣平气笑了，说：“果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季白错了，你根本没有一点长进！”
“我只在意他在意的。”叶初说，“朱依依在意你们，谢谢你。还有春山，出来之前，我确认过他没事，你放心。”
许宣平神色稍缓，叹了口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心像你这么硬的。”
“你怎么说我都不在意，”叶初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朱依依的睡颜，他伸出手去碰他的脸，眉头平了，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这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此生唯一的珍宝。
“我走了。”许宣平说，“这个人你看着办，他是朱依依识海里的人，朱依依没醒，你自己掂量掂量，朱依依在不在意他吧！哼！”
“慢着——”叶初从手心托出一个小小的青色龟壳。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看着半透明的玄武，面色不善，“说清楚了，这个东西就归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逆鳞
，还差 